万里遥看了眼面前的王族卫兵，沉默了。

    能在王族当卫兵的，都是人精里的人精，他瞟了眼万里遥的眼神，就知道这位王子在想什么。

    王子嘛，总是要面子的，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见，结果提到重振雄风这种事就立刻改口了，这样不符合一个王子应有气度！对不起他所受到的教育。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万主任，我们都理解您不想耽误陆王爵的时间，不想占用人族医疗资源。”

    “但是老人王为人族征战一生，又心怀大义禅让王位，如果往后孙辈人才凋零，恐怕网络上，市井里会传言继任者迫害万家子嗣，导致下一个王朝又变成父子继任。”

    “以陆崖功绩来看，无论万氏王朝把这个王位传给谁，恐怕都很难超越他的威望，到时候人们也会觉得是陆崖在故意迫害王室，人心难免分裂。”

    “所以您多子多福，无论是对人族未来，还是对他陆崖都是极其重要的大事。”

    “您看……要不我让他进来？”

    万里遥躺在病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理了理身上的病号服，轻轻点了点头。

    卫兵从容地穿过病房走廊一直到接近病房大门的位置，立刻小跑两步，微微躬身弯腰，满脸堆笑地打开大门，看着门口的陆崖。

    “陆王爵，让您久等了，万主任刚醒，听说您来了迫不及待想见您，商议守灵族大事！”卫兵一边说着一边把陆崖往里迎接，“归零小队冒险杀入守灵族腹地带回万主任，后方王都听说之后，都对陆王爵感激涕零。”

    刚才他和万里遥说话的时候虽然隔着几个房间，但和陆崖也就五六十米距离，陆崖能听到他说的一切。

    陆崖就不信这卫兵不知道他能听见。

    这卫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了，至少面对面能给足每个人面子，让每个人舒服，也许这就是夹在大佬之间的生存之道。

    陆崖对这家伙有点兴趣——至少他的情商没那么高。

    “王都人？”陆崖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问了句。

    这算是一句客套的废话，一般王族的卫兵都是名门之后，权贵之子，在王子身边当几年卫兵，就能去地方上做官。

    这也是历代的王掌控地方的手段——每一片土地都要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也不算，五岁才到王都。”卫兵笑了笑。

    陆崖脑海中瞬间掠过很多可能性，有些权贵的私生子在长大之前都养在外地，直到自己突破超凡境界有了一定的权势地位再把外面的儿子接回来，这也算是见怪不怪的常规操作了。

    这时只听那个卫兵说：“以前住在凌阳境的一个小县城里。”

    他说着，专注于熔炼命墟星铸的林橙橙抬头：“陵阳境？”

    这个陵阳境她太熟悉了，她的故乡黑松镇就在凌阳境的最边缘，两个人居然还算是同乡。

    “后来那里因为开发灾变之地失败，整个境遭遇了一场星能风暴，很多城毁了，很多人死了，甚至有些城市连存在的证据都没了。”

    “当时幼儿园组织春游，我们刚好在城外躲过了这场风暴。”

    “万主任主持抢险救灾的时候，把我们这一个班的孤儿都带回王都收养。”

    “可惜，拿着王都的资源，最后还是只考了个【师】。”

    “多亏陆王爵打开基因锁让我们这群人能突破超凡。”

    他小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他的命运比林橙橙好一些，人很难拥有五岁前完整的记忆，也许他对父母，对家的印象不深，失去亲人的痛苦也就没有那么沁入骨髓。

    “你对万楠和万翎的印象怎么样？”陆崖忽然开口问了句。

    那卫兵微微止步。

    “你这身份问这句话，他很难回答。”林橙橙轻叹口气，替这个老乡求了个情。

    他是万里遥收养的，万楠和万翎跟他们应该很熟悉，甚至可能是从小叫哥哥姐姐长大的。

    可万楠和万翎是陆崖审判的，当着这位司法王爵，按理说他应该与这对姐弟划清界限。

    那卫兵犹豫了半秒，继续往前走，一边说：“翎哥很淘气，楠姐很温柔，对我们这些乡下孩子都很耐心。”

    他说话还是那么滴水不漏——他们在外面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在家里对我们很好。

    “你说，万主任心里恨我吗？”陆崖再问了那卫兵一个问题。

    这问题更难回答了。

    “我不是万主任，但孩子死了，无论是什么原因，做父母的终究有心里不舒服的权力。”那卫兵顿了顿，“当然，他们也害死了很多普通人的孩子。”

    “我想，历史上那些大义灭亲再坚决的人，半夜也会偷偷看着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哭泣，正义是正义，但孩子……是孩子。”可能是接近万里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坚决。

    他说着，打开最后一道门，万里遥就躺在那里，在病床上低着头没看陆崖。

    “你出去吧。”陆崖轻轻挥了挥手，“万主任不方便说的话，你已经替他说完了，我不方便当面问他的，你也回答完了。”

    卫兵微微一愣，林橙橙也恍然。

    他们终于知道陆崖为什么要问这个卫兵那么刁钻的问题了。

    因为万里遥心里不痛快，但碍于身份与正义张不开口。

    这个卫兵替他说出来了，之后的人生里，他和陆崖才能勉强保持正常的交流。

    这陆崖……厉害啊。

    “让符咒师在门口设置一道声音禁制，我和万主任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想任何人听见。”陆崖嘱咐了那卫兵一句。

    卫兵看了万里遥一眼，万里遥轻轻摆手，示意他离开。

    于是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关门。

    这时陆崖忽然开口。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我陆崖个人能帮你的，你来找我。”

    卫兵面无表情，好像没听见最后一句话一样，关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输液瓶发出滴答滴答的沉闷声响，还有两个坐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开口的男人。

    “陵阳境是怎么没的，知道吗？”陆崖开口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