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队伍缓缓行至刑台。
铁链拖着地,哗啦啦地响着。
一旁的监刑官点向队伍中间一个瘦弱的灰布人影,嘴里发出阴冷又奇怪的嗓音:“多嘴的女人,给我押上来!”
两只无皮巡夜鬼上前,铁钩勾住那人肩头的铁链,粗暴地拽到刑台中央。
当灰布兜帽被一把掀开的刹那。
刘年的瞳孔猛然收缩到极点。
烟熏妆花了大半,大波浪卷发凌乱地贴在脸侧,曾经的烈焰红唇只剩斑驳的残色。
身上布满了铁链勒出的淤痕。
是八妹!
刘年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八妹跪在刑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冷漠地瞪着监刑官,带着几分刘年熟悉到骨子里的不屑。
监刑官绕着她转了半圈:“这个贱人,押送途中辱骂鬼老爷,按规矩......先割舌示众!”
它从袖中抽出一把铁钳,朝八妹的嘴伸过去。
八妹偏了偏头,躲开铁钳。
“老娘骂你怎么了?你算哪门子老爷?”
刘年的阳煞已经涌到了掌心。
管他什么规矩,那是他的女人!
他踏出半步,就要冲出去。
可这时,一只手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古老的声音极低极快,温和的书卷气此刻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年轻人,再信老夫一回如何?”
刘年身体一僵,没有甩开这只手。
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妇人。
记得了刑场上犹如变戏法一样大变活人的戏码。
难道,刑场上所有人,都在古老的掌控之中?
可他不想赌!
正当刘年想再次冲出去的时候。
古老突然松开手,转身面向人群。
下一秒,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分,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惊慌,朗声道:“哎呀!列位乡邻!这祭品可是要送去鬼宅老爷府上的贡品!监刑官若在刑场上伤了贡品……鬼宅老爷那边,谁来担这个责?”
这声吼,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让刑台上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一片死寂。
监刑官的铁钳停在半空,浑浊的黄眼珠转了转,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贡品”二字,分量极重。
在这座旧村的规矩里,祭品的去向有主。
伤了祭品,等同于偷吃供品。
监刑官收回铁钳,阴冷地扫了一眼人群方向,没找到说话的人。
它咽下这口气,改口道:“罢了,暂且饶恕于你,按规矩,押回祭品队。”
话音刚落,邢屠动了。
他巨大的身躯忽然跨前一步,鬼头大刀拄地,声如闷雷。
“多嘴者……斩!”
他笨拙地说了几个字。
监刑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
刀起。
刀落!
噗!
一颗头颅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落在青石台面上,弹了弹,滚到了刑台边缘。
所有人都惊呆了,刘年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半拍。
所有人都以为砍的是八妹。
然而当人们看清楚刑台的情形时,看到的却是,押送八妹的那只巡夜鬼,脖子上喷出暗绿色的鬼血,无头躯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邢屠收刀,面无表情。
他偏过木讷的大脸,看了一眼监刑官,嘴唇动了动。
“斩错!”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监刑官的脸彻底扭曲了。
押送鬼的魂体爆碎,绑缚八妹的祭绳赫然一松,铁链哐啷坠地。
就在那短暂的一两秒内,刘年反应了过来。
他不管肩膀上有没有手,不管身体还在不在痛。
阳煞化作一丝微弱的白金残火,整个人扑上刑台,一把攥住八妹手腕上的绳结,滚烫的煞火烫断了半截麻绳。
他把八妹从祭品队伍里硬生生拽出半步。
八妹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那双浓黑眼线下的眼睛骤然瞪圆。
瞳孔里映出刘年满脸是血,狼狈至极的模样。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然而,下一秒......
“刘年你他妈......”
一脚踹在刘年小腿上,八妹的声音沙哑得快要碎裂,眼眶通红却死活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面!你是不是有病啊!谁让你进来的!”
刘年被踹得一个趔趄,龇牙咧嘴。
可绳结上的祭品契约仍在生效,残余的红光从断口处疯狂缠绕回来,要将八妹重新拖回队伍。
刘年死攥着她的手腕,手臂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更多的恶鬼正朝这边聚拢。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邢屠的鬼头刀再次抬起。
没有任何犹豫。
一刀!
噗!
监刑官的脑袋应声飞了出去。
这只尖声尖气的恶鬼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头颅落地时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动作。
古老的反应也是快得惊人。
他转身面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沉稳有力:“封台!”
村民们像是早有默契,呼啦一下涌上前去,里三层外三层将刑台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赶来查看的低阶恶鬼被人墙挡在外面,伸长脖子也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古老蹲下身,从监刑官碎裂的魂体中捡起刑簿。
笔走龙蛇。
几行字迹浮现,与原有字迹毫无二致。
“押送鬼勾结监刑官,欲私吞祭品以权谋私。按村规第七十三条,斩立决。”
合上刑簿,古老抬起头,朝邢屠微微颔首。
邢屠沉默地蹲下,从怀里摸出白布盖在监刑官的碎尸上,又放了一朵皱巴巴的小黄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刘年架着八妹,看着这一顿操作,都看傻了。
七妹从人群里钻出来扶住另一边。
三人在村民的掩护下,从刑场侧面的巷子迅速撤离。
安生堂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刘年腿一软,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八妹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又一脚踹在他腿上。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娘让你来救了吗!你他妈自己都半死不活的你救个屁!”
刘年被踹得龇牙咧嘴。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找到你了!哈哈!找到了!”
八妹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孙子!”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妹蹲在旁边,小声插嘴:“八妹……你瘦了好多。”
八妹没理她。
也没再踹刘年。
角落里,药鸩端着一碗冒着绿泡沫的药粥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八妹身上残留的红色祭绳痕迹,面无表情地把药粥放在桌上。
“祭品契约没断。”
药鸩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三日之后,那东西会自动收回她。”
刘年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低头看向八妹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红痕在微微跳动,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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