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了。

    传旨的人身份足够高，是曹国公李景隆。

    近乎半年时间都关在家里，蒋瓛真的除了每天看书就是和蒋夫人运动。

    蒋夫人的气色倒是真的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蒋瓛的气色，确实有点差。

    “真是左佥都御史？”

    听完了圣旨后，蒋瓛呆愣住，没有去接旨。

    李景隆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还不接旨？”

    “臣，左佥都御史接旨！”蒋瓛心中倒是谈不上失落，左佥都御史还是正四品的文官呢。

    这算起来，可是比自己这个正三品的武官好太多了。

    “国公爷，倒是不知徐阁老？”

    李景隆转身坐下捧着茶，看了看蒋瓛，忍不住笑了起来：“京城里边有一些流言不好听，不过谁没点流言？”

    蒋瓛眼神清澈：“流言？”

    “这也对，你可太久没出过门了。”李景隆琢磨了一下道：“徐阁老这段时间病得有点严重。”

    “病得严重？”刚坐下的蒋瓛立刻又站了起来，“他怎么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御医们诊断不出结果……”

    “那群庸医懂什么？徐阁老自己不就是个神医的吗？”

    蒋瓛追问起来。

    李景隆双手捧着茶杯，动作还是有些迟疑。

    “徐阁老自己也诊不出来，一直在吐血，老蒋，说到底，咱们都是为了新政，徐阁老是累成这样的，得空就去瞧瞧。”

    说完这话，李景隆站起身来：“别忘记了，明天早上，去徐阁老府邸外，他请求陛下把万民伞烧掉……”

    迟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又道：“老徐和我说……”

    蒋瓛脸上已经被悲伤笼罩，抬起头来，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别过头去，不去看蒋瓛的眼睛。

    “徐阁老说，他凭着新政压了很多人，也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你还是继续和他维持明面上政敌的样子，否则将来你会有很大的麻烦。”

    “行了，我先走了！”

    蒋瓛呆坐在椅子上，甚至都忘记送李景隆出府了。

    甚至，就连李景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前后互相矛盾的话。

    蒋夫人却没有忘记，领着人送走了李景隆，方才一脸开心地回来。

    “哎呀！这叫什么！老爷？这就叫做报应！”

    蒋瓛猛然站起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瞪着自家老婆，嘶声恶狠狠地问：

    “你……你说什么？”

    “说……说什么？说那个徐敬尧死的好，早点死了好！痨病鬼，天天咳血……”

    “啪——”

    蒋瓛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样，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夫人脸上。

    蒋夫人毫无征兆挨了一巴掌，直接被当场打晕了过去，嘴角、鼻孔里边，都在往外渗血。

    蒋瓛疯了一样看着自己的手，浑身颤抖着，看向吓坏了的家人和仆人们怒吼：

    “愣着做什么！去找大夫！找大夫啊！”

    吓坏了的家人和仆人们匆匆上前，没人敢和现在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的老爷说话，小心翼翼地把夫人抬走。

    “真要死了？”蒋瓛重新坐回座位，哆嗦着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上，却又忍不住放下茶杯。

    “不行，我要去见见他！”

    只是，刚走到门槛边上，都还没跨过门槛。

    蒋瓛看了一眼院子里边惊恐看着自己的家人仆人们，脚步又猛地止住。

    自己不是一个人活着的。

    老徐……

    老徐你说得对啊！

    你都已经为我谋划那么多了，我要还是愚蠢到去看你了，那不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了啊？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指挥使，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些人一旦发现丁点儿缝隙，就能把这个缝隙撕开，变成一个吃人不见骨头的深渊！

    自己不干净啊！

    蒋瓛颓然地转过身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老徐，还有谁会这样对自己掏心掏肺的？

    可是……

    “老……老爷！”这时候，一个家仆走上前来，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

    蒋瓛抬起头来，整个人已经从先前那种癫狂的失态状态中逐渐平复过来。

    “门外……门外来了一个年轻妇人，说是送一封书信给你。”

    “年轻妇人？”蒋瓛问：“她叫什么？”

    “天兰儿。”家仆回答道。

    蒋瓛激动起来：“人呢？”

    “留下书信就走了！”家仆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蒋瓛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吓人。

    “书信给我，还有……”蒋瓛指了指自己的脸，“老子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吓人？”

    “是……不！不是！老爷英俊神武。”

    蒋瓛伸手从家仆手中拿过书信，看了看这惧怕自己的仆人。

    “准备香汤，我要沐浴，另外……去城南那家金器首饰店……夫人最喜欢的那家，去买那几个夫人最喜欢的首饰回来送给她，就说是我给她赔罪的。”

    “就说——”

    蒋瓛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

    “就说，我方才是癔症发作了。”

    “夫人知道的，上过战场的人都会发作癔症，我早先时候以为自己不会的。”

    “是！老爷……”仆人退了几步，忽然发现老爷其实和平常的时候一样好说话，只是样子看起来有些狰狞恐怖，就像是……恶鬼！

    “老爷，可要让大夫过来为您诊脉？”

    蒋瓛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书信，扭头看了一眼仆人，本想骂人的，可转念一想，又道：“好！”

    仆人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速离去。

    蒋瓛拆开书信一看，是熟悉的字迹，元林写的。

    只是，看着看着，蒋瓛一个大男人也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屋外的仆人、家人们，都只是在门口驻足，不敢进来。

    也不知道是谁来了，忽然越过所有的人，走到里边，拍了拍蒋瓛的肩膀，轻声说：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蒋瓛哭声难以止住，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朱标，起身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行了一礼，这才想起什么，把自己手中的书信双手奉上。

    朱标接过却没看，长叹一声，吩咐门外的人取来烛火，直接当场焚了。

    “安心过日子，以后没谁能算计你的。”朱标看着蒋瓛，十分认真道：“这是我对徐敬尧的承诺，也是我……是我，不是大明太子，是你的朋友朱标，对你的承诺。”

    蒋瓛一时间难以收住即将崩溃的情绪，看着朱标转身往外走去，猛追了几步，方才大声喊道：

    “太子爷！臣……臣还可以尽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