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们就这麽走了麽？」

    出了门後，周民波甚是不解地看着曲耀敏。

    十月底的热风拂面，夹杂着淡淡的水腥味，燥热将腥味儿进一步扩散。

    汉市与宜市都临长江，味道类似，曲耀敏和周民波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人有所向，强求不得。」

    周民波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来之前，就已经预料了这个结果。」

    「只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呐，这个郭子源，并没有在骨科遭受什麽社会的毒打。」

    周民波挥着手：「我在给他做背调的时候，我做梦都想听到，郭子源在骨科不受待见的消息。」

    「可惜——并没有————」

    「那个猴子，就是个贱人。」

    「人情卖了，也知道人不会被我带走。」

    曲耀敏自然不知道郭子源在汉市人民医院经历过什麽，他的眸子大开：「师兄，你不是说，吴主任答应了让你来接触郭医生的麽？」

    周民波当然知道曲耀敏口里的猴子是谁。

    只是，站在周民波的视角，他并不喜欢郭子源的倔强，而且郭子源很不给影像科面子。

    「他只是同意我接触，并不是要帮我接触。」

    曲耀敏这会儿拿着手机，拿出了临时背调出来的更多东西。

    「，民波，怀才不遇不是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戏码麽？」

    「遭遇上级领导针对，不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麽？怎麽这个郭子源就没遇到了？」

    曲耀敏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给周民波看，满脸的惆怅和遗憾。

    他是多麽想，郭子源是在省人医被针对得混不下去了，所以才跑来了宜市中心医院的。

    这样他就有了机会。

    只不过，事与愿违。

    现实并不是如此。

    周民波看到了曲耀敏手机的相应信息後，擡头，有些恼：「师兄——」

    「要这麽说的话，骨科的吴主任是在耍你玩啊？」

    「这个郭子源？」

    「他为了自己的导师，一个副教授，连教授和博导都爱答不理——」

    曲耀敏淡淡地笑了笑：「周民波，在你们宜市中心医院，你要挖别人的墙角时，主家还会帮着你画线吗？」

    「氛围有这麽好？」

    「不过都是千年的狐狸，互相唱着聊斋玩，让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曲耀敏收回了自己的手机：「这个叫丁先琦的小夥子，一定是救过郭子源的命，或者他们私下里认了爹。」

    「否则我实在是找不到额外的理由了！」

    读书的时候改投师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不是所有学生都有足够的机缘遇到博导型硕士研究生导师。

    当你的导师不是博导的时候，你就只能改投博导继续攻读博士。

    这是运营了多年的规则！

    可到了郭子源这里倒好，他偏偏要反着来。

    省人医的骨科也属於强势科室，那麽多主任都说不通的犟种，又岂能是他曲耀敏能说服得了的？

    吴建国主任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大大方方地卖了曲耀敏一个人情。

    你还得感恩戴德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周民波长期在宜市中心医院厮混，自认自己是见识过很多手法的，可今天也觉得自己着实是涨了见识。

    宜市东站距离宜市中心医院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郭子源算定了时间後，提前丁先琦到站时间的十五分钟就赶到了车站出站口处。

    到地後，郭子源就给师父发去了消息。

    宜市高铁线路多隧道，所以丁先琦并没有及时回复，又过了足足七分钟，丁先琦才回：「好！」

    「师父，等您到了再说。您再养养神吧。」

    又是一刻钟後，郭子源就看到了师父丁先琦。

    丁先琦在郭子源的记忆里，有两种面态。

    但真真切切的，郭子源再看到丁先琦的时候，还是没找到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一套面容。

    师父有地中海，但这会儿才开始地中海，记忆中的那种大规模对应不上。

    没有鱼尾纹，额头的竖纹也不深，没有白发，没有白鬓。

    这会儿的丁先琦，还满脸严肃地从里面走出来，他推着箱子，语气冰森：「你就知道给我惹祸。」

    郭子源答非所问：「师父，已经打车了，还有三分钟就可以到。」

    「我已经定了吃晚饭的地方。」

    郭子源之所以没有邀请曲耀敏和周民波二人吃饭，有两个原因。

    第一，丁先琦要来，没时间。

    第二，现在的郭子源没有闲钱。

    丁先琦远不如前世那麽豁达，因为自己的位态就足够高，所以对很多事情都轻描淡写，满脸儒雅，有掌控一切的自信，所以常泛微笑。

    可以淡然地处理一切。

    现在的丁先琦，则是还带着「孩子气」：「我是在问你话，你有没有把自己给卖了？」

    丁先琦就差点揪住郭子源的耳朵。

    郭子源摇头，远比丁先琦更加淡定：「师父，并没有。」

    这一刻，郭子源甚至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的老师和自己的位置，正好处於前世自己和老师的位置。

    现在，是丁先琦慌里慌张」————

    丁先琦知道了结果後，情绪才稍显淡定。

    郭子源放了行李，两人都上车到了後座後，丁先琦才细细追问：「你看到了我们医院的曲主任没有？你们说了些啥？」

    郭子源也清清白白地就把与曲耀敏教授的对话全都放了出来，一点都没隐瞒。

    说到几百万的时候，丁先琦的脸皮就如同是进了迪厅，一抖一抖。

    说到再加一百万的时候，丁先琦的脸皮抖动更甚。

    那双这会几还没有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老态了很多，丁先琦一瞬间也仿佛老了很多似的。

    等到郭子源说到五百万和学科带头人的时候。

    丁先琦终於是绷不住了，乾咽着唾沫：「你还没答应？」

    「你是不是不懂这个学科带头人是什麽意思？」

    丁先琦知道郭子源是小镇做题家，於郭子源来讲，其实能够读到省人医的专硕，就算是在家族里光宗耀祖了。

    如果郭子源能够留院省人医，在整个镇子里，都能算混得最顶层的那一撮。

    就算没登顶，也是可以四处走动而不落下风了。

    全国的城镇很多很多，但能够找到这麽体面工作的人，很少很少————

    留院了省人医，成了副教授，在整个县城里面，都勉强算是「贵人」了。

    如果可以成为教授、正高，即便是在宜市这个地级市的圈子，也算是不错的人物。

    但只是这样，距离一个省份的某个学科带头人，还差了两个层级。

    第一个层级是病区大主任。

    第二个层级就是全省的风云人物————

    在这个之上，你才有资格去染指学科带头人这个头衔。

    郭子源的目光温润：「师父——我是不知道学科带头人是什麽概念。」

    「但那也不重要。」

    丁先琦有那麽一瞬间，会觉得郭子源的性取向有问题，他是不是个变态的gay！

    不喜欢女的，只喜欢男的，而且是那种喜欢中年老男人的奇葩gay！

    但考虑到，自己是郭子源孝顺的既得受益者，丁先琦又不敢往这个方向走极端地想。

    丁先琦开始问司机：「师傅，您能不介意我抽根烟吗？」

    车师傅笑着回道：「我的烟在副驾驶的盒子里，我靠边停车给你拿——」

    丁先琦忙散给了车师傅一根，而後把後车窗打开了。

    网约车司机还是靠边停车了，不过没有拿烟，而是用火机点燃後才再继续并入车道。

    丁先琦吐出的烟雾被流风吹散，只停留一秒钟便不见踪影。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总是这麽逼我，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丁先琦并不是傻子，而且也不是孤儿。

    他在遇到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的时候，也可以找人去求教，去剖析原因根本。

    要说以前，郭子源这麽坚持，丁先琦能理解郭子源是忠心耿耿。

    现在，科室里都已经给郭子源让了超级大步，可郭子源还是一口咬定只认他丁先琦。

    丁先琦觉得，还是有他背後的理由。

    郭子源的语气平静且轻松：「师父，我觉得，有您和师爷提携我，就已经够用了。」

    「我想用更多的时间去钻研专业，而不是厮混在我要去哪里这种哲学性的问题。」

    「科室里的博导不少，选谁都有其他方面的顾虑。」

    「我年纪小，懒得想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和别人，就索性死守一个理。」

    「反正就可以不急。」

    郭子源不能用前世的剑斩这一世的贪。

    丁先琦可能会遭遇医疗事故的理由，说不通。

    「你可以不急，你就要把你师父我往死里逼？」丁先琦一边弹菸灰，一边歪着下巴看着郭子源口眼神审视，难说有喜怒，但肯定是有委屈的。

    我一个导师，一个副教授，被自己的学生架枪了，我都不敢露头。

    你说我这个副教授，这个导师当起来还有什麽意思呢？

    这是比道德绑架还要狠的困境！

    至少，丁先琦会觉得这个死局，很让自己费脑壳。

    郭子源倒是心念通达的：「师父，我让您给我建议一个老师，您又给不出来。」

    「您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已经做了选择。」

    「这样我也很难办呐————」

    丁先琦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老子遇到你，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丁先琦现在理解了一句老话。

    养孩子就是背了债。

    孩子不出息，家长会很操心。

    孩子太出息，家长要操更多的心。

    临江的一处柴火饭。

    没有包厢，只有雅座。

    郭子源让丁先琦先点了菜後，便主动去拿了两瓶酒过来。

    不待丁先琦开口告诫，郭子源主动说：「师父，我已经下班了的，我今天下午请了假。」

    「我只是个跟班的————」

    郭子源先摆明自己的身份，跟班医生，而不是主办医生。

    科室和医院里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找不上跟班医生。

    医院里，只有实习生才是跟班」性质的。

    「我来之前，安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安主任说，你可能是在阅片的某个地方，戳中了影像科的软肋。」

    丁先琦哆哆嗦嗦地点起了火机：「你到底是干了啥？你怎麽还能比影像科的人还会看片？」

    这话在外人听起来，很像是在讨论什麽禁忌话题。

    郭子源一边倒酒，一边坦然回：「师父，被逼的。」

    「什麽被逼的？谁逼你了？」丁先琦不解地吐着烟圈。

    袅袅升腾。

    「师父，这已经是你的第八根了，你平时没这麽瘾大。」郭子源劝了一句。

    丁先琦有点恼郭子源不正面回答：「你莫管我，也都是你害的。」

    「自己倒逼自己！」

    郭子源左右看了看：「师父，您之前说我写的那些东西，是禁忌。」

    「但於某种程度而言，找准缺陷和不足，就是破局的最好办法。」

    「比如说，我郭子源为什麽会是之前那样？」

    「我郭子源，小镇做题家，家里的关系最多就是到县城里。」

    「我所有的亲戚加起来，在汉市的华科协和、华科同济，省人医，身份就只是就诊的患者。」

    「我在读研之前，甚至都不知道sci该是什麽样子。」

    「这样的郭子源，没钱、没能力、没人脉、没资源，他就该读不了博士。」

    「家境是固定的，钱、人脉、资源也是固定的。」

    「所以我要破局的话，就只剩了能力这一条路，不突破，就活该一辈子憋屈！」

    「将这种拆析方法对应到急诊科。」

    「你说怎麽办？」

    郭子源说完，轻轻地笑了下。

    他是成年郭子源的思维，所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如果我不知道，我分析不出来，我依旧可以没心没肺地乐呵呵。」

    「但我知道了，至少，我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了。」

    「那你就只能往死里学，拼死了去想破局的办法！」

    「师父，你告诉过我！」

    「郭子源，普通人读博也是为找工作。」

    「博士也好，硕士也好，最後都是要当医生的。」

    郭子源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又道：「要当好创伤外科医生，搞好止血术，是更有机会让病人不死。所以止血术是创伤外科最核心基本功。」

    「搞好清创术，是更有机会更早地解决急诊患者遇到的创伤问题，所以清创术是创伤外科的核心基本功。」

    「在急诊科，这些都能遇到。」

    「但还有更多的东西！」

    「我能力有限，水平一般的时候，我如果可以搞好诊断，就可以让患者有更多的机会活着。」

    「因为诊断越是精准，至少能恰到好处地给病人谋一线生机，让其他人找到合适处理这些病的专业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