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树也在旁边歇着，听见他们的话接了句嘴。

    “牛是别想了，不过等日子再稳当些，倒是可以买些别的活物回来。鸭子、猪崽，这些应该还是有的，还有鱼苗、田螺，咱们那个池塘，水那么清，不养点什么可惜了。

    你们想想，以后山谷里鸡鸭成群，猪在圈里养着，溪里有鱼有田螺，再加上山里的野物，什么都有，就用不着什么都靠外面了。”

    陈石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着山坡下那片正在灌水的田地，感慨道：

    “过了一两年，外头的世道稳了，村子里养牲口的人家多了，到时候别说牛，骡子、驴、猪崽、鸭苗，什么都能买到。只要手里有银子，集市上转一圈，想要什么没有？

    现在他们刚站稳脚跟，先把手头的地种好。山谷里几十口人，把这地伺候好了，收了粮食存够，人心就踏实了。等底子厚了，再一样一样添置。”

    江天道：“也是，慢慢来，不急，我们现在已经不愁吃的了，牛羊猪鸭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玩意，总是会有的。”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山洞那边传来喊声。

    刘中站在山洞口，两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朝田地这边喊：

    “陈叔，江叔，周小山来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正在地里埋头翻土的人们纷纷直起腰来往山洞方向看。

    陈石头正和江天说话，听见这声喊，两人同时收了声，对视了一眼。

    周小山？

    他不是跟他爹下山了吗？

    怎么又进山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石头站起来就朝山洞方向走。

    江天扛起锄头紧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发紧。

    林野和江树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几个人脚步急促，踩得田埂上的碎石沙沙作响。

    到了山洞口，周小山正站在灶台边跟刘中说话。

    他人看着比在山谷里时还精神了些，脸晒黑了一点，肩膀似乎也宽了些。

    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背篓，手里端着碗水正喝着，看见陈石头和江天从洞口进来，赶紧放下碗迎上前，笑呵呵地叫了一声陈叔、江叔。

    陈石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半分。

    这孩子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愁容，不像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他伸手在周小山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进山了？你爹呢？你们出去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江天也在旁边上下打量着周小山，见他除了赶路赶得满头是汗、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之外，一切正常，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追问：

    “你一个人进山的？走了几天？路上没碰上什么事吧？”

    周小山被两位长辈围着问，连喝口水都顾不上，连忙把竹筒放在旁边，站直了身子一五一十地回答。

    “没事，都挺好的。我爹也好，我也好。我们回到石桥村了，老房子被雪压塌了，现在住在一间半塌的破屋里，不过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我爹说了，房子慢慢修，不着急。”

    陈石头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了数。

    周大牛那人他了解，是吃过苦的人，半间破屋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有地种、有饭吃，他就能把日子过起来。

    他继续问：“你这趟进山是你爹让你来的？发生什么事了？”

    周小山说：“是我爹让我来的，我爹在镇上打听了不少事，觉得应该让你们都知道。”

    “什么事这么急？”

    江天皱了下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锄头柄。

    周小山正要说，陈石头抬手止住了他。

    山洞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道：“走，先去我家。你还没吃饭吧？中午就在我家吃。”

    周小山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说：“在路上的干粮吃完了，正饿着呢。”

    他弯腰去提背篓，林野已经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拎起背篓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在周小山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几个人沿着土路往陈家走，到了院子，陈石头让周小山在堂屋里坐下，自己去了灶房，跟李秀秀说小山从山外回来了，多炒两个菜。

    李秀秀从灶台边转过身，探头往堂屋看了一眼，笑着招呼了一声小山，又问了几句大牛在外面怎么样，然后麻利地从房梁上取下一块风干的野猪肉，切成薄片和秋天晒的干蘑菇一起下了锅。

    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没一会儿，一股咸香的肉味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饭菜端上桌。

    一大碗野猪肉炖蘑菇，一碟子腌萝卜，一盆杂粮饭，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薯干。

    陈石头让周小山别客气，先吃饱了再说。

    周小山也不客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

    陈石头坐在旁边，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起他父子俩在外面的情形。

    周小山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把回到石桥村后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老房子塌了，现在住在半间破屋里；去衙门登记了，衙门的人态度好得让人不敢信；分了四亩地，地挺肥的，旁边就有溪水，比以前自家的地好多了。

    “我爹说，这四亩地没花钱，盖了红印的地契拿在手里，他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

    以前在逃难路上，他天天把地契缝在棉袄夹层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生怕丢了。

    现在有官府发的正经地契了，不是手里那张前朝的旧纸了。”

    江天听到这里，插话道：“地好不好种？”

    周小山说：“土是黑褐色的，我爹说这种土最养庄稼。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浇地不用挑水，跟以前我们家那块旱坡地比，那是天上地下。我爹在地头上蹲着捏了半天土，嘿嘿直笑，我从小到大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陈石头听到这里，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周小山喝了一口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