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昭很快拿下皇城，掌控皇宫。

    他也如约将晞瑶接了回来。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伏，俯首相迎。

    韩云昭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登上最高的台阶。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凤辇之上。

    晞瑶被宫人搀扶着走下来。

    肚子已经很大了，九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迟缓，却丝毫不减半分风姿。

    凤冠霞帔，金线绣出的凤凰拖着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得极慢，却极稳。

    韩云昭根本等不及，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迎接她，“瑶瑶，怎么样，还能坚持住吗？”

    “今日是咱们的大婚，孩子们都很乖呢。”晞瑶抬眼看他，目光温柔。

    “那就好。”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牵着她的手，并肩走完最后一段路。

    百官再叩首，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对于新帝娶一个山野女子，没人敢反对。

    因为反对的，都已经消失。

    敬天敬地，礼成。

    至此，晞瑶成为了东篱最尊贵的皇后。

    一个月后，晞瑶发动了。

    产房内传来忍痛的闷哼声。

    韩云昭站在门外，一张脸比里面的人还白。

    宫人们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他几次要往里面闯，被太医和近侍死死拦住。

    “陛下，产房污秽，您不能……”

    “滚开。”

    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腿软。

    太医跪了一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里面突然传来晞瑶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韩云昭脸色骤变，直接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推门而入。

    血腥气扑面而来。

    晞瑶躺在榻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他进来，有些无奈道：“你怎么进来了！”

    她早就吃了无痛生子丸，一切的样子不过是装的而已。

    韩云昭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别说话，省着力气。”

    她的手微凉，他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渡给她。

    “瑶瑶，别怕，我在。”

    接下来的时间，韩云昭一步也没离开，一直陪着，眼底全是心痛和后悔。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额头抵着晞瑶的手，肩膀微微发抖。

    稳婆抱着孩子过来报喜：“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韩云昭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晞瑶，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摸摸她的脸，确认她还好好的，整个人才缓过来。

    晞瑶“虚弱”地笑了一下：“让我看看孩子。”

    韩云昭这才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动作僵硬但又小心翼翼地放到晞瑶枕边。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以后不生了。”

    后来到底还是生了。

    大皇子两岁时，晞瑶又怀上了。

    韩云昭那几个月脸色就没好看过。

    这时，他居然怀念自己被下绝嗣药的时候了。

    直到二皇子平安落地，韩云昭才勉强松了口气。

    再后来是一对龙凤胎。

    最小的女儿出生时，韩云昭抱着看了半天，回头对晞瑶说：“像你。”

    此后便说什么也不肯再生了。

    韩云昭每日早朝回来，第一件事是先去凤梧宫。

    有时晞瑶还在梳妆，他就站在一边看着，也不催。

    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父皇，他就弯腰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大皇子读书用功，韩云昭嘴上不说，私下把他写的策论反复看了好几遍，折好了收在专门的匣子里。

    二皇子性子跳脱，爱骑马射箭，韩云昭便亲自教他，在演武场上一待就是半天。

    龙凤胎里的三皇子最像晞瑶，连脾气都像。

    韩云昭对他格外偏心，晞瑶说他是溺爱，他也不否认。

    最小的女儿更是韩云昭的心头肉。

    小家伙闹脾气不肯吃饭，韩云昭蹲能在她跟前哄半个时辰。

    晞瑶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了。”

    韩云昭头都没抬：“我女儿，惯着怎么了。”

    晞瑶不说话了，只是笑。

    大皇子及冠那年的春天，韩云昭在朝堂上宣布退位，把皇位给了早已经是太子的大皇子。

    退位当天晚上，他回到寝宫，晞瑶正在灯下看书。

    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书抽走，认真地看着她：“瑶瑶，我带你出去看看。”

    晞瑶一愣：“什么？”

    “你以前说过的，我们两个人，一人一马，走遍山川大地。”

    晞瑶笑了出来：“你居然还记着我很久前偶尔说过的话。”

    “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忘。”

    此后十余年，他们走遍了大江南北。

    春天在江南看桃花，夏天去山里的竹屋避暑，秋天到西北看大漠孤烟，冬天就回到南方，找个温暖的小城住下。

    两人的头发在这十几年里慢慢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

    但韩云昭看晞瑶的眼神，和当年在小山村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八十岁那年冬天，他们回到了当年那个小山村。

    竹屋还在，只是旧了。

    韩云昭的身体是先垮下来的。

    他躺在床上，握着晞瑶的手，枯瘦的手指却攥得很紧。

    晞瑶坐在床边，银白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一如当年。

    “瑶瑶。”韩云昭的声音很轻，“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晞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云昭费力地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下辈子，等我，等我去娶你，好不好？”

    这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个请求。

    晞瑶点了头。

    韩云昭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个很好的梦。

    晞瑶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夜晚，烛光摇曳的声音。

    后来的史书上，关于这对帝后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可民间流传着很多他们的故事。

    说皇帝一生只娶了一位皇后。

    说他们相伴六十余年从未红过脸。

    说两人恩爱异常，到最后，谁也不肯多活一刻。

    千年之后，没人记得那些刀光剑影，没人记得那些朝堂风云。

    人们只记得，东篱曾经有过一个皇帝，他爱一个人，爱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