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站在断壁残垣之上，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从神话中走出的男人。

    两人的见闻色霸气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

    通过「聆听万物之声」的共鸣，雷恩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那即将燃尽，却依旧温暖如阳的生命之火；而乔伊波伊，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股仿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时空错位感。

    面对这位背负了整个世界的先驱者，雷恩没有选择回避，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雷恩毫不避讳地迎上乔伊波伊的目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且平静的语气，缓缓给出了确切的回答：「是的，你没有感觉错。我来自极其遥远的未来。」

    听到这个回答，乔伊波伊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去追问这种跨越岁月常理的奇蹟是如何发生的。这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太阳神，似乎对那些细枝末节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雷恩，眼底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光芒。

    他似乎只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最後的一个好奇，又或者说，他在害怕听到某个关於未来的绝望答案，所以哪怕知道对方来自未来，却又欲言又止，不敢继续深问。

    雷恩看出了他眼中的那丝顾虑和忐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继续说道：「别露出那种沉重的表情。」

    「在我来的那个时代，虽然大海上充满了动荡————」

    「但是，无数人依然在坚定不移地相信着，未来一定会有人吃下尼卡果实，成为新的乔伊波伊，去建立一个更加自由的时代。」

    虽然，在雷恩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那个命中注定的「新乔伊波伊」甚至都还没有出生，但这并不妨碍这份信仰在漫长的岁月中生生不息。

    听到这番话，乔伊波伊微微一怔。

    随後，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看透岁月沧桑的笑意：「尼卡果实？不————」

    「从来没有谁是因为吃下了尼卡果实，才成为乔伊波伊的。」

    「果实不过是种能力的载体。真正让乔伊波伊」这个名字流传下去的————是自由的意志。」

    意志？！

    雷恩愣在原地，他突然反应过来。

    《海贼王》原着里贯穿始终，让世界政府恐惧了八百年的「D的意志」————原来这就是它的真正含义！

    延续的并非血脉，而是这股跨越时空，纵使肉体消亡也永不磨灭的反抗与自由意志！

    「只要还有人向往自由，只要那份意志还在传承————」

    乔伊波伊低声呢喃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下一秒。

    「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一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纯粹的大笑声，突然从他的口中爆发了出来！

    这位背负着整个世界命运的男人，得知那份渴望自由的意志成功跨越了岁月的长河，得知未来的黑夜里依然有火种在熊熊燃烧。

    他终於彻底释怀，畅快地卸下了那道压在身上的沉重枷锁，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那就好————那真是，太好了啊！」

    乔伊波伊大笑着，眼角流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

    然而，这畅快的大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阵粗重且破碎的喘息声所打断。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水，但那只刚才能够拦住象主的粗壮手臂，此刻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咔咔————」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异响从他那宽阔的胸腔深处传出。

    那股一直支撑他跨越重洋硬撑到现在的「气」，在得知未来尚有希望而彻底松懈的瞬间，引发了如山崩海啸般的致命反噬。

    他那具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躯体，迎来了不可逆转的崩溃。

    「噗——！」

    乔伊波伊猛地向前一个跟跄，一大口黑色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身前大片的废墟焦土！

    他脖颈间环绕的纯白焰云瞬间溃散，高大魁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乾瘪，原本耀眼的白发迅速变得灰败。

    「扑通！」

    此刻他的体力甚至不足以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废墟之中，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吸如同破风箱般嘶鸣。

    雷恩脸色骤变，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乔伊波伊的身边，想要帮他稳住身形。

    然而面对雷恩的靠近，乔伊波伊却艰难地摆了摆那巨大的手掌，示意他不必帮忙。

    虽然没有发生肢体接触，但凭藉【顶级】医术的加持，雷恩只需看上一眼，立刻就得出了最直观的诊断反馈。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雷恩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眼前这具看似强大的身躯里，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油尽灯枯的程度。

    他的五脏六腑早已经处於极其严重的衰竭状态，就连心脏的跳动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之前看到乔伊波伊如此神勇的压制象主时，雷恩有些疑惑，明明听石心说巨大王国的战争已经失败，乔伊波伊怎麽可能还拥有如此伟力，或者说拥有如此伟力的乔伊波伊怎麽会让战争失败。

    但眼下，看着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一切的疑惑都有了最残酷的答案。

    在赶来和之国之前，这个男人一定独自经历了一场常人根本无法想像大战！

    他能拖着这样一副残破不堪的躯体，跨越茫茫大海赶到和之国，爆发出那种凌驾於世界之巅的霸王色霸气去镇压象主身上的诅咒，完全是在燃烧自己的灵魂和那股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惊人意志力！

    眼下回光返照似乎要结束了。

    当得知「未来还有希望」，当那口气终於松懈下来之後，这具油尽灯枯的残躯，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了。

    他没多久好活了，雷恩很清楚，哪怕自己现在立刻花费罪恶点数将医术提升到【巅峰】，也绝对无法逆转这种生命本源的彻底枯竭。

    「不必费心了————咳咳————」

    乔伊波伊看着雷恩凝重的神情，自然猜到了雷恩或许拥有不凡的医术。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依然挂着那一抹释然的微笑。

    就在这时。

    「乔伊波伊大人！！！」

    一阵带着哭腔的沙哑呼喊声从废墟的另一头传来。

    浑身浴血的羊吉汗，带着幸存下来的毛皮族战士，以及一大批神情惊惶的和之国武士和平民，正步履蹒跚地朝着这边赶来。

    当看到那个单膝跪地浑身染血的背影时，羊吉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那魁梧的身躯猛地扑倒在地，在距离乔伊波伊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便带着所有的毛皮族战士，五体投地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乔伊波伊大人！您终於来了————」羊吉汗将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悲恸。

    周围那些幸存的和之国平民和武士们，也都纷纷跟着跪伏在地，像是在朝拜降世的神明。

    对於他们这些在绝望与毁灭中苦苦挣扎的人来说，乔伊波伊的出现，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信仰与支柱。

    即便他们已经得知了「战争失败」的惨痛消息，但只要这个男人还站在这里，他们就觉得天还没有塌下来。

    听着身後的悲泣与呼唤，乔伊波伊强撑着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身伤痕的追随者，那张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

    「不必如此——————都起来吧。」

    乔伊波伊有些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没有去接受众人的朝拜，而是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步履维艰地走向了废墟深处的那个巨大的深坑。

    那里，是刚才象主发狂时，长鼻扫过的中心地带。

    当乔伊波伊走到坑洞边缘，看清里面静静躺着的那具残缺不全的屍体时。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男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勉强用手撑住膝盖，才没有一头栽进坑里。

    「石心————」

    乔伊波伊死死地盯着坑底，看着光月石心依然保持着死前那种决然与豪迈的面容。

    巨大的震惊与猝不及防的悲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在他的心脏上绞动着。

    作为巨大王国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光月石心不仅是和之国的大名，更是他乔伊波伊极其珍视的老夥计。

    其实，乔伊波伊早就察觉到了伊姆对象主种下了「黑转支配」的恶毒诅咒。但在那场决定世界命运的最终战役里，独自一人面对戴维琼斯和伊姆的乔伊波伊，根本就分身乏术无暇他顾。

    直到前线战场彻底崩溃，大局已定，他才得以脱身。他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致命的伤势，便不顾一切地燃烧生命，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和之国赶来，试图在诅咒彻底抹平这个国家前阻止这场悲剧。

    可是，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乔伊波伊大人————这不是您的错————」

    一旁的羊吉汗双膝重重地跪在泥泞中，泪水混合着血水糊满了脸庞。

    他死死抓着地上的碎石，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声音中透着痛苦与自责：「石心阁下他————他是为了把我推开，为了救我这个毫无用处的败军之将————才选择用血肉之躯，去硬抗了象主的致命一击啊！」

    听到老友竟然是为了救下盟友，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战死，乔伊波伊那高大干瘪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静静地注视着坑底那具残缺的躯体。垂在身侧的那双粗糙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

    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自责与悲痛压在他的肩头，这位一生未曾向命运低过头的男人，此刻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句话：「我本该早点赶到的————但是，这一路上，神之骑士团就像是提前预知了我的确切路线一样————」

    「他们像疯了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地在必经之路拼命阻截我————」

    「对不起，我来晚了！」

    乔伊波伊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痛苦。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为什麽伊姆的最高战力会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正在赶往和之国的情报。

    然而。

    这几句饱含着自责与不解的抱怨，落在一旁雷恩的耳朵里，却无异於一记晴天霹雳！

    「轰！！！」

    雷恩只觉得整个脑海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室息的空白！

    他猛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极致寒意。

    「神之骑士团？拼命阻拦————提前预知了路线？！！」

    之前在班克斯的船上，遇到了前来捉拿莉莉的费加兰德·盖林。

    自己需要保护莉莉，但是又害怕自己贸然出手击杀这位历史中的重要人物会引发时间线的崩坏，因此他选择了最为「保守」的方式。

    他没有露面，而是躲在暗处，释放出了自己那刚刚得到晋升，浩如烟海的霸王色霸气，以此来惊退对方。

    对方也确实在感受到自己的霸气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当时，雷恩还在心底暗自庆幸，自己不仅救了莉莉，而且没有杀人，完美地维持了历史的走向，深藏功与名。

    可现在————

    当乔伊波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那个严丝合缝却又无比残酷的因果闭环，终於在雷恩的脑海中彻底合拢。

    是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令雷恩此刻呆愣在原地。

    那根本不是什麽「未卜先知」！

    盖林在逃回玛丽乔亚後，将「乔伊波伊正在护送莉莉前往和之国」这个错误的情报，上报给了伊姆！

    是因为自己释放出的那股不属於这个时代的霸王色霸气，让伊姆误以为乔伊波伊已经提前出发，所以他们才会调集神之骑士团，在通往和之国的所有海域上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疯狂阻击！

    结果，这股原本是冲着「假乔伊波伊」去的火力，却歪打正着地，死死拖住了正在赶路的「真乔伊波伊」！

    正是因为这个意外的耽搁，让乔伊波伊没能及时赶到，导致象主发狂时无人能挡。

    最终，导致了光月石心为了保护众人，惨死在这片废墟之中！

    「怎麽会这样————」

    雷恩踉跄着後退了两步，脸色苍白如纸。

    自己在这个时代一直如履薄冰，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改变历史。

    为了不改变历史而放走了盖林，可恰恰正是自己的「不作为」和「伪装」，引发了最致命的蝴蝶效应，直接促成了这段残酷历史的发生！

    历史，并非没有因为他而改变。

    恰恰相反，他自己，就是推动这段悲剧历史最核心的那只「蝴蝶」！

    这种宿命般的死结与巨大的荒谬感，萦绕在雷恩心头。

    并目还有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

    雷恩眉头紧锁，盯着坑底光月石心的屍体，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之前密谈的时候，石心也说了，在不灭之石上进行雕刻，是和之国的光月一族才掌握着的绝密技艺。

    眼下光月石心因为他的介入而死，那未来那些承载着空白一百年真相，指引後世的历史正文，又要由谁来雕刻？！

    光月一族里，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掌握这门技术？如果石心就是这门技术唯一的传承人，那他的顾此失彼，不仅改变了历史，更是极有可能亲手抹除了後世拼图中最重要的一环！

    乔伊波伊并没有注意到雷恩的异样，他看着坑底那具残破的屍体，眼眶发红。

    上前两步後缓缓单膝跪地，将手掌沉重地按在了满是血迹的泥土上。

    「辛苦你了，我的兄弟————」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敬意。

    短暂的默哀後，乔伊波伊强撑着站起身。

    作为领袖，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沉溺於悲伤的时候。他转过身，自光温和而悲悯地看向周围那些伤痕累累，沉浸在失去主君悲痛中的和之国武士们。

    「先救治伤员！保护好活下来的人！」乔伊波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亲自上前搀扶起几名重伤的武士，」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不能再产生无谓的牺牲。」

    直到幸存的武士们得到了初步的安置，大局稍稍稳定下来，乔伊波伊才微微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走到羊吉汗身边，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一个关平着整个世界未来走向的沉重问题，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

    乔伊波伊看向周围幸存的武士，眼神复杂，「石心不在了，他有没有留下子嗣？光月一族中，是否还有其他人，掌握了在「不灭之石」上雕刻的技艺？」

    这不是出於冷血的算计，而是残酷的现实逼着他必须立刻确认这件事。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将顶级的武装色霸气与古老的雕刻技艺完美融合，丛而在那种坚不可摧的黑石内部留下永久印记的人，只有光月一族的宗师！

    那是巨大王国将真相传递给後世，所能留下的唯一火种！

    那些记载着「三大古代兵器」确切位置、记载着空白一百年真相、记载着他们那不屈反抗思想的历史，需要尽快雕刻完毕！

    如果光月一族的传承已经断绝，那他们这漫长岁月里的抗争、无数同伴的牺牲，都将会随着漫长的时间被彻底遗忘。

    面对这个关乎历史存续的问题，周围的和之国武士们面面相觑。那是历代大名一脉单传的秘术，他们这些家臣根本无从知晓。

    短暂的沉默後，失去了一条左臂的重藏走了出来。他用仅剩的右手拄着断刀，单膝跪在泥水里。

    「乔伊波伊大人，石心大人育有一子，是光月家的嫡系血脉。」

    乔伊波伊灰暗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波动。

    只要血脉还在，技艺就还有传承下去的可能。

    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那孩子在哪？石心有没有提前教过他怎麽使用刻刀和霸气？

    「」

    重藏垂下头。

    「少主他————今年刚满八岁。」

    重藏的声音有些发涩继续解释道，「连最轻的铁锤都拿不稳。」

    八岁。

    乔伊波伊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而後默默地收回了手，视线越过重藏，仿佛看到了埋藏在地下的那些还未经雕刻的不灭之石石碑。

    纵使他已经有着足够长远的先见之明，提前拜托和之国开采并准备好了这些坚不可摧的石料，试图为後世留下火种，却终究没算到，最核心的雕刻者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中提前陨落。

    要在那种连大炮都轰不碎的石头上留下印记，需要将武装色霸气锤链到极其高深的境界，并且掌握一种特殊的雕刻工艺。

    那绝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到的事情，并且眼下石心亡故，哪怕给他的孩子二十年的时间去成长，也没人可以去教导他那种技艺了。

    「带我去见见那孩子吧。」乔伊波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份沉重。

    众人跟在重藏的身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内陆的地下避难所走去。

    象主发狂时的那通踩踏，虽然主要破坏力集中在白舞港附近，但那如同陆地板块撞击般的恐怖余震，却波及了整个和之国。

    一路上，原本平整的街道崩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的藤山甚至发生了大面积的滑坡。

    那些原本生活在内陆尚未被前线战火直接波及的平民，此刻也都惊恐地逃出了摇摇欲坠的房屋，拖家带口地汇入前往避难所的人流中。

    沿途满是残垣断壁和在泥泞中哭泣的伤员，整个国家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机。

    雷恩走在队伍的最後方，细雨打在他的黑色风衣上。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是光月一族在完成了历史正文的雕刻。

    但现在，因为自己，历史的轨迹，在这里出现了严重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