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生命培育区。

    苏清婉并不知道，荒漠星上正有数万人等待林北。

    就算知道了，她现在也没有心思理会。

    对她而言，外面再重要的事情，都比不上培育舱中正在重新生长的林北。

    时间继续向前。

    等到第七天时，林北的新身体已经接近普通婴儿大小。

    第十二天，他的身体成长到了正常一岁幼儿的程度。

    到了第十八天，他的生理年龄已经接近两岁半。

    心脏中的那一丝高位能量，就像一个永不枯竭的能量源。

    每一次心跳，都会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能量释放出来，先将新生细胞强行撑裂，随后又迅速修复破损。

    再次破裂，再次修复。

    林北的新身体仿佛在经历一场持续不断的锻打。

    每一个细胞，都在一次次崩溃和重组之中，被迫适应那一丝来自先驱主文明的能量。

    第二十一天。

    培育舱中的林北，终于成长到了三岁左右。

    黑色短发漂浮在翠绿色生命液中，五官与成年时十分相似，只是脸颊更加柔软，身体也小得过分。

    他蜷缩在生命液里，双眼紧闭，两只小手安静地放在胸前，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苏瑶每天至少要来看二十次。

    她已经偷偷准备了上百套小衣服。

    还有帽子鞋子、玩具、儿童餐具，以及一个印着自己脸蛋图案的小书包。

    没人知道她准备书包干什么。

    林北醒来以后，又不需要去幼儿园！

    这一天，苏清婉、苏璃和苏瑶照常守在培育舱外。

    盘古正在进行第二十一次神经系统检查，忽然，林北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苏璃的呼吸瞬间停住，下意识抓紧了苏清婉的手臂。

    苏瑶更是整个人扑到了舱壁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动了！”

    “哥哥的眼睛动了！”

    盘古的声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管理员大脑皮层出现主动意识活动。”

    “灵魂正在与新生神经系统连接。”

    “管理员即将苏醒。”

    苏清婉死死盯着培育舱，声音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多久？”

    “预计四十七秒。”

    盘古迅速回答。

    “但管理员当前大脑发育尚未完成，第一次意识清醒时间，预计仅能维持十至十五分钟。超过极限，将导致神经系统过载。”

    “请三位大人保持安静，不得对管理员进行过度刺激。”

    随着盘古的话音落下，翠绿色的生命液开始缓慢下降。

    培育舱内，林北的睫毛再次轻轻颤动，片刻之后，那双闭了整整二十一天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

    最先映入林北眼中的，是一片模糊的绿色。

    他的视野像是被浸泡在水里，光线和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

    他想眨一下眼睛，眼皮却沉得像是压着两座山。

    又想抬起手，手臂却只勉强移动了不到一厘米。

    大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无数记忆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间过分狭小的房间，彼此拥挤，让林北一时间根本无法顺利思考。

    不过还好，林北还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建木。

    记得苏清婉、苏璃和苏瑶。

    也记得自己被终端石碑强行传送到了先驱主文明。

    五彩光球。

    一座座废墟。

    始终没有出现的照料人员。

    还有那一口差点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撑出来的空气。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溃，四肢躯干连同小林北都在迅速消失。

    林北想骂人。

    他艰难的张开嘴，翠绿色的生命液却从口中涌了出来。

    “咕噜……咕噜，”

    半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管理员开始恢复自主呼吸。”

    盘古的声音从培育舱外响起。

    生命液继续下降。当液面降到林北胸口时，他本能的吸入了第一口空气，紧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

    “咳！”

    “咳咳！”

    幼小的身体跟着不停颤抖。

    苏清婉再也忍不住，猛的向前迈出一步。

    “打开培育舱！”

    “管理员自主呼吸稳定，神经系统连接率百分之七十二，可以开启。”

    “嗤……”

    培育舱顶部向两侧缓缓展开，温暖的空气随之涌入。

    苏清婉第一时间伸出双手，可当她的手即将碰到林北时，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她现在的身体质量超过一千吨，一只手便拥有上千吨的力量。

    而林北此刻看起来只有这么小一点，仿佛稍微用力，就会被她碰坏。

    她突然不敢伸手了。

    “盘古。”

    “我应该用多大力气？”

    “管理员当前身体质量七十六吨，骨骼强度约为同体型普通人类的十七万倍。”

    盘古回答道：

    “苏清婉大人可以进行正常接触。”

    苏清婉这才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林北抱了起来。

    七十六吨。

    对于普通生命而言，这已经是一座沉重的小山。

    可落在苏清婉怀里，却轻得仿佛一团棉花。

    她的两条手臂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手掌托着林北的后背和腿弯，既不敢用力，又害怕抱得不稳。

    林北靠在她怀中，身体软得厉害，脑袋根本无法自己保持平衡，只能无力地贴在苏清婉胸前。

    他能够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能清楚听见苏清婉急促的心跳。

    “小北。”

    苏清婉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稍微大一点，都会把他吓到。

    “你能听见吗？”

    林北努力想睁开眼睛。

    可眼皮像是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才撑开一条缝。

    视线很模糊。

    一坨白花花的东西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贴在他的脸上。

    他稍微偏了偏头，想看清楚点，结果那片白花花的东西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北的脑子还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可新生的身体却诚实的传递来了一个强烈的信号：

    好饿！

    饿得发慌！

    看着眼前这片柔软的障碍物，林北二世的脑海里，蹦出了这辈子都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饿饿。“

    “想吃牛奶。”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林北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鬼？

    堂堂一等公民，死里逃生刚睁眼，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可他这具刚刚被盘古重塑出来，还处于稚嫩状态的身体，对这个念头却没有任何抵触。

    林北努力抬起眼睛。

    视线越过巨大的障碍物，眼前模糊的人影才逐渐清晰。

    年轻的脸庞，泛红的眼眶，还有那条永远撕不坏的紫色长裙。

    苏姨。

    她靠得太近了，所以刚才才会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林北想叫她。

    可他的意识明明知道应该怎么说，舌头和新生的声带却完全跟不上。

    那些复杂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发声的肌肉完全不受他意识的控制。

    像个刚刚学语的婴儿。

    “苏……”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终于从他口中艰难挤了出来。

    “姨……”

    苏清婉的眼泪瞬间落下。

    “小北。”

    “是我。”

    “我在这里。”

    她低下头，轻轻抵住林北的额头，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回来了。”

    苏璃站在旁边，原本一直在强忍着情绪。

    可当她听见林北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叫出苏姨以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苏瑶更是早已哭得一塌糊涂。

    “哥哥！”

    她连忙凑了过来。

    “哥哥，你看看我！”

    “你还认识我吗？”

    苏清婉立刻瞪了她一眼。

    “盘古说了，不要过度刺激他。”

    “我又没有刺激他！”

    苏瑶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将声音压低，随后蹲在苏清婉身旁，小心地看着林北。

    “哥哥。”

    “我是瑶瑶。”

    “你看看我。”

    林北艰难地转动眼睛，那张熟悉的脸很快出现在视线中。

    苏瑶。

    这个家里最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林北想叫她的名字，可现在的语言能力显然还不允许他说出太多。

    “瑶……”

    苏瑶整个人瞬间激动起来。

    “他认识我！”

    “妈妈，姐姐，你们听见了吗？”

    “哥哥还认识我！”

    苏璃站在另一侧，慢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靠近林北的手掌。

    林北的小手动了动，连续尝试了两次，才终于握住她的指尖。

    苏璃的身体微微一颤。

    “老公。”

    她轻声说道：

    “欢迎回来。”

    林北看着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可他刚才连续说了两个词便已经开始疲惫。

    最后，他只能发出一个十分含糊的音节。

    “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