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宫寒月看着不远处的凡人时，宁渊走到她身旁站定。

    不远处，一个抱着木盆的妇人笑呵呵地朝这边喊了一声：“宁掌柜！”

    宁渊笑着朝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妇人又问：“今天店铺还开吗？”

    宁渊回道：“今日不开了。”

    妇人乐呵呵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宫寒月身上，随即和身旁的几个同伴打趣起来：“哎哟，这宁掌柜的娘子果然美得不可方物，怪不得今日连门都不开了。”

    另一个妇人摆了摆手：“去去去，胡说什么呢。宁掌柜的娘子一看就是生了重病，唉，宁掌柜是个好人，希望好人有好报吧。”

    几个妇人三三两两地从二人眼前走过，每个人都打量了宫寒月几眼，随后朝她露出善意的笑容。

    等到几人离去后，宫寒月侧头看了眼宁渊，眼中有着疑惑和不解。

    宁渊为其解释：“不要小觑任何风险。凡人虽然弱小，但也不能无视。而想要突兀地融入凡人群体中，且不被怀疑身份，就必须要有一个能令他们敬仰的身份。医师，就是其中之一。”

    宫寒月玩味地打量着他：“医师就医师，你为何要对外说我是你的妻子？”

    宁渊看着她，随后呵呵一笑：“我何止说了这些。在街坊邻里看来，你我二人乃是苦命鸳鸯。你出身大族，我只是一个落魄的医师。你的父母不赞同你我在一起，于是我们便私奔，一路跋涉，历经磨难，来到了这里。”

    “除此之外，你还生了重病，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说到这，宁渊顿了顿，目光深邃。

    “悲惨的人生总能引起普通人的共情。因此不会有人来针对性地找我们的麻烦，毕竟大多凡人最为喜欢的就是见他人苦，只有这样，才显得自己过得好。”

    听宁渊这么说，宫寒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从未接触过凡人，更不曾去过凡人聚居的地方，和凡人一同生活。

    在她的认知里，凡人不过是修士脚下的蝼蚁，卑微而短暂，连被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可如今站在这条黄土夯实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粗糙的面孔上绽开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从未真正看过这个世界。

    随后的时间里，宁渊带着宫寒月在镇上逛了一圈。

    街上不少人认得他，远远便笑呵呵地打招呼。几个摆摊的小贩更是热情，有的塞来一捆新摘的青菜，有的捧出一篮刚出炉的烧饼，嘴里嚷着“宁医师拿着拿着”。宁渊连连推辞，想掏碎银去买，却被一张张笑脸挡了回去。

    一位背着药篓的老汉甚至急得涨红了脸：“宁医师救了我家孙子的命，老汉没什么好报答的，这点心意要是都不收，那不是打老汉的脸吗？”

    宁渊无奈，只得收下，又随手替老汉把了把脉，叮嘱了几句养生的话，老汉这才喜滋滋地走了。

    宫寒月跟在一旁，起初觉得稀奇。在她看来，宁渊那点医术根本不算什么。他哪里懂什么岐黄之术，那些凡人嘴里“妙手回春”的灵药，不过是修士炼丹时最粗浅的下品灵草，碾成粉末掺在普通草药里罢了。

    可就是这些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东西，却让那些凡人感恩戴德，仿佛他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她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后来走得多了，看得多了，她才渐渐有了明悟。

    这座小镇名为太平，镇上不过三万余人，懂医术会看病的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其中一个便是宁渊。其余两人都是自学成才的庸医，能做到救人不杀人已是极限。

    而宁渊不同，他初来没几天便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从此一战成名，镇上的人几乎把他当成了活菩萨。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拐过两条街，来到了一间裁缝铺前。

    “去里面选两身衣服吧。”宁渊侧头看了看穿着自己那件宽大衣袍的宫寒月，拉着她走了进去。

    看铺的老掌柜一见宁渊，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哟，宁医师来了！”他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活计，亲自迎上来，又朝里屋喊了一声，让婆娘出来招呼客人。

    老掌柜从柜底翻出几匹压箱底的好布，一一摊在宫寒月面前，热情地询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说自己定给她做得妥妥帖帖。

    宫寒月在铺子里走走停停，目光从那些挂在墙上的衣裙上掠过。那些样式与她从前所穿的衣裙比起来，可谓云泥之别。

    布料粗糙，剪裁简单，颜色也只有几种素净的。但她并未挑剔，只是伸手指了一件最为朴素的白裙：“就这个吧。”

    宁渊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要付给老掌柜。

    老掌柜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在柜台前推来让去，足足拉扯了好几个回合。宁渊最终还是强行塞进了老掌柜的袖袋里，又补了一句“下回还要麻烦你”，这才带着宫寒月出了门。

    老掌柜追到门口，朝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宁医师放心，衣裳做好了给你送家去！”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宫寒月的气色好了许多。她穿着那件朴素的白裙，腰间系了条宁渊从镇上买来的青布带子，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别着，整日待在宁渊开的那间小药铺里忙碌。

    她的活儿不重，不过是替病人抓药、包药而已。

    可她做得极为认真，那双曾经不沾尘埃的纤纤玉手，如今捏着小小的药秤，竟也像模像样。

    每当遇到穷苦人家来看病，她总会在包好的药包里多添一天的份量，有时还悄悄少收一些碎银。

    那些穷苦凡人千恩万谢，有的抹着泪说“女掌柜菩萨心肠”，有的把自家地里种的瓜果硬塞到柜台上。

    宫寒月起初有些不适应，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是微微点头，依旧话不多。

    宁渊的药确实极为有效，名声一传十、十传百，方圆数十里的村镇都有人慕名而来。

    原本清静的小药铺前，渐渐排起了长队。

    宁渊不得已，以药材难得，熬制需时间为理由，定下三日一开门，只看百人。病重者优先，多一人也不看的规矩。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是宫寒月亲手写的，字迹清秀。

    夜幕降临，宅院内。

    宫寒月坐在石凳上，翻着今日的账册。这账册也是她记的，用的是凡人的纸笔，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照亮了她那张依旧精致如画的面容。

    她转头看向宁渊，后者正靠在竹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太平镇志》，翻得漫不经心。

    “生意越来越好了。你手中的灵药还能支撑多久？”宫寒月问。

    宁渊翻过一页，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淡淡道：“不用担心灵药。足以支撑我们在这里待很久。”

    宫寒月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里。那株半枯的老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桠。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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