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陈元一夹马肚子,枣红马撒腿就跑。
可这匹马今天被他折腾了一整天,早上驮着他跑了几十里,早就累成了狗,四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越跑越慢。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汉子们的吆喝声、口哨声,还有那个女人银铃似的笑声。
“驾!”
十几匹马,呼啦啦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陈元围在中间。
陈元勒住马,环顾四周,心一点点往下沉,跑不掉了。
这帮人个个骑着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古铜色的脸上挂着笑,腰里别着藏刀,可看着又不太像杀手。
杀手没这么多话,也没这么欢乐。
“吁——”
白马在陈元面前停下,马蹄刨了刨地。
马背上的女人,终于露出了正脸。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是高原上特有的蜜色,两坨高原红挂在颧骨上,非但不土,反而透着一股子野性的健康。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几十条小辫子,辫子上缠着绿松石和红珊瑚。
一身大红色的藏袍,衬得她像一团火。
这女人,漂亮,是那种草原上无拘无束、撒着欢儿长出来的漂亮。
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陈元,眼睛里闪着光,像狼看见了肥羊。
“你们干啥子?”陈元警惕地盯着他们,手悄悄摸向了马鞍边,林婉芝给他挂的那把藏刀。
女人没答话。
她忽然一扬手。
脖子上挂着的一圈花环,嗖地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套在陈元脖子上。
花环是用格桑花和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编的,还带着女人的体温和一股子奶香味混着青草味的气息。
陈元:“???”
啥玩意儿?
他一把薅下花环,甩手扔了出去:“有病吧!”
花环落在草地上。
可周围的汉子们不但没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和口哨声。
“噢——!!!”
“中了!中了!!”
“扎西德勒!!”
十几个汉子围着陈元转圈,又笑又叫,马鞭甩得啪啪响。
陈元彻底懵了,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扔个花环,还扔出庆典来了?
白马上的女人双手环胸看着他,嘴角翘着,一脸的心满意足,好像刚干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喂!”陈元仰头冲她喊:“你们到底想干啥?!”
“下来!”一个黑脸汉子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来!你是我们卓玛的男人了!跟我们回去,办婚礼!”
陈元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婚礼!办婚礼!”汉子们七嘴八舌地喊:“你是我们族的女婿了!”
“放你娘的屁!”陈元一把抽出藏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勒马转了一圈,刀尖指过每一个人,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子管你们什么习俗!今天谁再往前一步,老子就让他见红!来啊!厮杀啊!”
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可那群汉子看着他拔刀,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你看他,急了!”
“跟当年我阿爸一样,也是拔刀!”
“好!是条汉子!配得上我们卓玛!”
陈元持刀的手都有点抖。
不是怕的,是懵的。
这时,那个叫卓玛的女人一抬手。
喧闹声瞬间停了。
看得出来,这女人在族里威望极高。
她骑着白马,慢悠悠踱到陈元面前,开口了。
她的普通话说得有点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可字字清楚:
“你,不要激动。我,卓玛,是我们族的女人。按照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女人到了嫁人的年纪,族里的男人骑马追我,我把花环扔给谁,谁就是我的丈夫。”
她指了指草地上的花环:“我刚才,扔给了你。”
“老子没接!”陈元急了:“我扔了!”
“扔了也算。”卓玛理直气壮:“花环碰到了你的脖子,就是草原神做的主。天意,不能违。”
“我违你个头啊!”陈元欲哭无泪:“大姐,咱讲点理好不好?我就是个路过的!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我叫卓玛。”她认真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陈元:“……”
他忽然想起来了。
当年在江西蔡家村,也是这样。
那个叫蔡灵儿的女人,胸大,爱哭,族人非说他是她男人。
他后来花钱把蔡灵儿送去北京学跳舞,两人清清白白,啥也没发生。
怎么这种破事,老往他身上摊?!
他的桃花运,好得有点邪门了吧?
“兄弟。”陈元收起刀,换上一副商量的口气,冲周围的汉子拱手:“各位大哥,各位兄弟!这里面有误会!老子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样,花环在这儿,你们谁要谁拿去,让卓玛重新扔一次,行不行?”
“不行!”黑脸汉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草原神看着呢!花环扔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就是!”
“你想耍赖?!”
汉子们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陈元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这事麻烦了。
他扭头看向卓玛,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在求她:“卓玛姑娘,咱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你不让我当你丈夫,行不?”
卓玛的脸色,忽然变了。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睛,一下子蒙上了一层雾。
“你不做我的丈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按照我们族的规矩,我就是被抛弃的女人。被抛弃的女人,是不洁之人,要被绑在山顶上,让秃鹫……吃掉。”
陈元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扭头看了看那群汉子。
汉子们都没笑,一个个神情肃穆,缓缓点头。
陈元的喉结动了动。
这他妈的……这些人是玩真的。
“行。”他认命似的垮下肩膀,弯腰捡起草地上的花环,挂回脖子上:“老子娶。”
“噢——!!!”
草原上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
翻过一道草坡,陈元看见了他们的营地。
几十个黑色的牦牛毛帐篷,铺在一个向阳的草洼里,炊烟袅袅。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篝火周围,架着好几只烤全羊,油滴在炭上,滋滋作响,香味顺着风飘出二里地,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百号人围着篝火,老人、女人、孩子,载歌载舞。
看见陈元被簇拥着回来,人群沸腾了。
“新郎官回来喽——”
“新郎官!新郎官!”
一群半大孩子先冲了过来,围着陈元的马又蹦又跳。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涌上来,七手八脚把陈元从马背上抬了下来,往天上一抛。
“嗷——”
一抛,两抛,三抛。
陈元被抛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饼差点交代在半空。
“行了行了!要…要吐了……”
好不容易落地,又被人簇拥着进了一顶帐篷,几个老阿妈不由分说,扒了他的脏衣服,按进一个大木桶里,热水一浇,搓澡巾一通招呼,搓得他嗷嗷直叫。
洗完,给他换上一身崭新的藏袍,黑的底子,镶着豹皮边,腰里系了根红绸带。
别说,人靠衣装。陈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浓眉大眼,一身黑袍,还真他娘的有几分草原汉子的凶悍劲儿。
等他再被推出帐篷,天已经黑透了。
篝火熊熊,照得人脸通红。
青稞酒一碗一碗地端上来,烤羊腿一片一片地割下来。
“喝!”
“干了!”
陈元被按在火堆边,左边一个碗,右边一个碗,刚干完一碗,又满上一碗。
青稞酒入口绵,后劲大,二十碗下肚,陈元的头就开始晕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炸雷似的吼声。
“我不服!!!”
喧闹的篝火晚会,瞬间安静了一半。
人群分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这汉子足有一米九几,膀大腰圆,胸口的肌肉把藏袍撑得鼓鼓囊囊,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
他径直走到陈元面前,居高临下,指着自己胸口。
“我,顿珠!”他声如洪钟,唾沫星子乱飞:“我们族的第一勇士!我追了卓玛三年!三年!凭什么你捡便宜?!”
陈元坐在那儿,酒劲上头,眯着眼看他:“那你想咋地?”
“摔跤!”顿珠一跺脚:“按草原的规矩!谁赢了,谁娶卓玛!”
陈元眼珠一转,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满怀希望地问:“兄弟,问一句,是不是我输了,就不用娶她了?”
篝火边瞬间安静了。
卓玛的脸唰一下白了,眼圈一红,咬着嘴唇说:“对!你要输了,我就做他的女人……只能做小妾,他已经有五个妻子了。”
顿珠得意地咧开大嘴。
陈元看着卓玛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五个妻子的壮汉,和一朵鲜花似的姑娘。
妈的,他陈元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啊!
“来吧。”陈元站起身,脱了外袍,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作响:“老子让你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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