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你倒和九阳玄君是一个看法。」江隐轻笑一声，一边在云雾中微微舒展龙躯，一边笑道：「他也认为伏龙坪当下的根结在於太乱了。」

    「你展开说说。」

    老龟闻言在水中一晃。

    只见他周身雾气升腾而起，如云如涛，好一番翻滚，待雾气散去时，那巨大的青黑色老龟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黑衫的矮壮老头。

    老头身量不高，却生得肩宽背阔，脸上眉骨微凸，眼角上挑，虽仍是龟相，却因炼化了鼍王精血的缘故，多了几分凶悍之气。

    老龟踱了几个来回，擡起头望向江隐道：「龙君您和我们不一样。」

    「附近不论是散修、小妖，还是乡民，都知道这里能维持平静，全是因为龙君喜欢宁静的环境。所以无论是谁见到龙君，他们都会为您维持这样一个环境—至少在您面前，他们会的。」

    江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这是您在的时候。」老龟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朝山外方向指了指：「可若是您一旦开始闭关修行，三五个月不露面，甚至三五年不出关，那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

    「附近的散修们会仗着微末道行在坊市间欺行霸市。今日强买，明日强卖，後日便敢明火执仗。他们还会为争夺一口灵气稍胜的洞府常起械斗，今日你伤我，明日我杀你，闹得乌烟瘴气。」

    「山中精怪也不会甘人居下。夜行窃粮是常有的事，昼匿传谣更是家常便饭。今日这家丢了鸡，明日那家少了羊，後日便满村都在传山里有吃人的妖怪。偶有开了灵智的狼妖、虎精，胆大的，便敢吞食乡民牲畜。一头牛、一口猪，今日忍了，明日又少了一只羊，後日便引发了村寨与妖怪的对峙。」

    「而世代居住的乡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们结成社火，在黄仙堂的帮助下，以巫祝之法暗中诅咒外来修者。今日你抢了我的粮，明日我便咒你运道衰，今日你伤了我的人，明日我便咒你修行出差错。」

    「龙君，此地已成散修、妖族、凡人混居的三不管地界。依小老儿之见，您当开立水府，以律法约束散修群妖，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江隐攀在云中，未置可否。

    他知道老龟说的是正理。

    伏龙坪地处阴阳交界，落英河横贯其间，沟通两界。这等要冲之地，若无明确法度，迟早会沦为黑道坊市。那些散修、那些小妖、那些心怀鬼胎之辈，会像苍蝇逐臭一般涌来，将这里变成藏污纳垢之所。

    但水府一开便意味着他要从隐士转为牧守。从今往後，便不再只是一心修行的散修，而是要统御一方、管辖众生的主上。

    今日要处理纠纷，明日要裁定是非，後日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觊觎，这些杂事，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将他缠得死死的。

    实在是有违初心。

    他修行不是为了当什麽水府之主，不是为了统御什麽群妖。

    莲湖上一片寂静。

    风摇莲叶千声碎，水拍莲茎鸟惊飞。

    江隐沉吟良久，终是开口：「开府之事再议吧。」

    「先约束一下他们吧。」他从云雾中伸出一根龙爪，点了点老龟：「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老龟连忙应了一声，只听螭龙继续道：「先立个章程下去。日後私斗者逐，食人者诛，窃粮者罚。」

    江隐顿了顿正要再说些什麽，却忽然停住了。

    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章程立了，然後呢？

    谁来执行？

    黄姑儿？

    黄姑儿虽忠心耿耿，却只有百年道行。她那点微末法力，连化形都不稳，平日里骂骂咧咧尚可，真要去约束那些二境散修，谁会听她的？

    山鬼姐妹倒是有实力，且性情温和公正。可她们常年留守阴冥，是江隐防止有鬼王占据伏龙坪周边阴冥地域的保险。阴司正在退去，鬼王蠢蠢欲动，那阴间的落英河投影，需要人看着。

    老龟？

    江隐瞥了一眼正站在莲台上的黑衫老头。

    老龟感应到他的目光，连忙缩了缩脖子，那张脸上堆起惯有的憨厚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副老实模样。

    他太圆滑了，这等性子做执事，只怕会把事情办得一团糟。

    江隐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缺一个能服众、通世故的执事啊。」

    老龟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龙君何不考虑一下您的弟子呢？」

    「狐狸？」

    江隐随即思索起来。

    狐狸作为自己的首徒，这一点自然是服众的。

    伏龙坪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那只红毛赤狐是龙君开山大弟子？只要狐狸站在那里，便是半个龙君亲临，哪个散修敢不给面子？

    至於世故。如今他在山下已经厮混了数年，都开始考举人了。想来也是锻链得差不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凡间走一遭，总该学会几分圆滑、几分世故。若还是当年那副憨直模样，怕是连秀才都考不上。

    「老龟。」

    江隐忽然开口。

    老龟连忙应声：「在。」

    「去寻黄姑儿，让她传信给狐狸。」江隐的龙爪在云雾中轻轻一按，「告诉他，今年无论中举与否，必须回来。大势将变，再不要在凡间胡跑了。」

    老龟领命，化作原形悄无声息地沉入湖中，转瞬便消散在暮色里。

    莲湖重归寂静。

    江隐也打算继续开始今日的修行。

    他望着脾脏中的九云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若将整个莲湖炼入鼎中呢？

    以湖为基，以鼎为壳。

    当年他以小壶天术开辟此地，将一方寒潭炼成莲湖，才有了今日这般景象。若将莲湖炼入九云鼎，那九云鼎岂不就成了传说中的壶中洞天？

    届时鼎中自成乾坤，有湖有莲，有云有雾，有日月星辰，有四时更替。

    九云鼎便是洞府，洞府便是九云鼎。

    所谓一鼎随身行藏用，九霄云水自在身是也。

    此念头一起，江隐心中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若论资质，九云鼎的材质是足够的。

    九云鼎本就是仙人遗器，其材质之珍稀，远超寻常法宝，用它承载洞天应当不成问题。

    只是《小壶天术》这门法术与真正的洞天造化法相比还是差距很大。

    《云笈七签》引《紫阳真人内传》有云：「天无谓之空，山无谓之洞，人无谓之房。」

    所谓天地万物，皆由一气分化而来。洞天自然也不例外，其本质是先天之气在特定地理节点凝结，从而生出的一种洞虚结构，故而称之为洞天。

    杜光庭《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中则描述得更为详尽：「配辰宿，下藏洞天，为天地之关枢，为阴阳之机轴。内有日月分精、金堂玉室。」

    若是想要人为炼出一处洞天，将一虚无之处变为实有之地，通常须寻一处天地元气所结的凝结点，其或为灵山之腹，或为渊水之眼，或为古木之根。这等所在，天生便是洞天胚胎，只需以大法力祭炼其地脉灵韵，便可开辟洞天。

    上等之法，便是藉此等地势而成洞天。

    此法所炼洞天，与天地相合，与山川相契，可借地势之力，可纳天地元气，乃是洞天中的上品。但此法需寻得那等天生地养的洞天胚胎，非人力可为，且地在何处，洞天便在何处，江隐没有那等机缘，便不做考虑。

    下等之法，便是借地脉灵韵，在某物之中开辟出一道空间来。此法所炼名曰壶天，其虽比不得真正的洞天，却也足以做到以黍米而容蓬莱山，包罗六合，统揽天星。

    只是洞天之法，向来都是世宗、大宗的不传之秘。那些千年传承的大派，哪一个不是靠着祖师留下的洞天福地，才能绵延至今？

    这等秘法，他们藏都藏不及，又怎会轻易外传？

    自己又该如何去寻呢？

    玄晶子所留的遗物？

    玄晶子是个好人，他留下的磨丹心得、炼宝之法、各种宝材，都帮了江隐大忙，甚至江隐渡雷灾时布下的三才引雷阵，便是从他遗留的阵法中学来，传给老龟的那道炼人如炼宝之术，也是从他那里得来。

    但他毕竟只是个三境金丹，修为有限，接触不到洞天造化这等秘法。

    思来想去，当下掌握洞天法、又有可能传给自己的，可能就只有太平道了。

    知风虽是太平道道子，却性情真诚，待人以诚。当年在伏龙坪外，她与自己斗法三败，却毫不记恨，反而赠了《黄天归藏法》，之後在阴间，她又多次传信示警，告知顺王在搜罗人手欲对自己不利。

    若开口相求，她或许会帮这个忙。

    江隐沉吟片刻，便以近日欲参悟造化洞天之理，奈何散修出身，无门可入为由书信一封，让木莲姐妹送了过去。

    信发出後，便是漫长的等待。

    湖山历遍四时影，惊雷破蛰又一春。

    今年惊蛰又至，只是狐狸仍未归来，只是托小妖捎来一封书信，信中咬文嚼字一大堆，却只有一个意思：

    今岁乡试之後不论中举与否，弟子必定归来。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只小小的狐狸，其蹲坐在一角，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一脸憨厚。

    江隐看着那只小狐狸，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罢。

    既然他想考，便让他考吧。待他见识过人间冷暖，经历过科举起伏，再回来时，或许就不是当年那只憨憨的赤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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