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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_第0576章丈母娘这关不好过
小说作者:清风辰辰   内容大小:8047.05 KB   下载:星子落在旧书脊上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5-12-30 12:36:11   加入书签
    林微言她妈是周三上午到的,没打招呼。

    林微言正蹲在工作室里给了本道光年间的《论语》补虫蛀,镊子尖刚夹住一片补纸,手机响了。她妈在电话那头说“我在书脊巷口”,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似的,平得很。林微言手一抖,补纸歪了半毫米,她盯着那半毫米看了三秒,把镊子放下,摘了手套,出门接人。

    她妈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左手拎着一塑料袋水果,右手提着个保温桶,穿一身墨绿色棉麻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表情介于“我来看看我闺女”和“我来看看我闺女有没有被人拐跑”之间。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该提前藏人了。”林母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排骨汤。你瘦了。”

    林微言接过来掂了掂,五斤起步。她妈每次来都这样,好像书脊巷是灾区,她闺女是难民。两人往巷子里走,路过陈叔的旧书店,陈叔正蹲门口晒书,抬头看见林母,嘿嘿一笑:“微言她妈,又来查岗啊?”

    “查什么岗,”林母跟陈叔熟得很,站下来聊了两句,“我来看看这巷子拆没拆。”

    “拆不了。政府说了,这片算历史风貌区,留着当活标本。”陈叔拿鸡毛掸子指着巷子两边,“你闺女现在出名了,上回给市博物馆修了本宋版书,馆长亲自送锦旗来,锦旗就挂我店里呢。”

    林母嘴角翘了一下,马上压回去:“修书能修出什么名堂。”

    林微言没吭声。她妈就这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当年她爸走的时候,她妈一个人拉扯她,白天在印刷厂上班,晚上接糊纸盒的活儿,糊一晚上赚八块钱,攒了三年给她买了第一套修复工具。那套工具现在还在用,黄铜的镊子磨得锃亮。

    到家之后,林母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厨房看了,厕所看了,卧室门口站了三秒,目光在床头柜上停了一下。床头柜上搁着个透明盒子,里头装着一对袖扣——沈砚舟五年前落下的那对。林微言一直没扔,也没收起来,就搁在那儿,跟日历、水杯、充电线摆一块儿,看着跟普通日用品似的。

    林母没提袖扣的事,但林微言注意到她妈多看了两眼。

    中午吃饭,林母把排骨汤热了,又炒了两个菜。林微言坐对面喝汤,她妈坐这边剥蒜,剥着剥着来了一句:“巷口那个修表的还在不在?”

    “陈叔隔壁那个?早搬走了。现在开了家奶茶店。”

    “哦。”林母又剥了两瓣蒜,“上回你二姨说,在商场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起买书。”

    林微言筷子停了半拍:“二姨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个月吧。”

    “那是我同事。一起去潘家园淘纸。”

    林母没接话,把剥好的蒜往小碟子里一推,蒜瓣码得整整齐齐。“你二姨说那男的长得挺精神,个子高,穿西装。”

    “妈,穿西装买书的多了。”

    “也是。”林母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不过你二姨还说,那男的开一辆黑色奔驰。”

    林微言不说话了。沈砚舟那辆车确实是黑色的。她二姨什么眼神,大老远还能认出车型。

    “微言,”她妈放下筷子,语气没变,但话头转了,“你跟那个姓沈的,又联系上了?”

    林微言低头喝汤,汤碗挡了半张脸:“他来找我修书。客户关系。”

    “客户关系送袖扣?”

    “袖扣是他以前落下的。我收拾东西翻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还。”

    林母盯着她看了五秒,叹了口气:“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就低头喝汤。”

    林微言把汤碗放下了。

    “我不反对你谈恋爱。”林母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当年他为什么走的?你哭了小半年,班都不上,天天窝在屋里修书,修完一本哭一本。你当我不知道?”

    林微言喉咙紧了紧。五年前的事,她跟她妈从来没正经聊过。她妈问过一回,她说“性格不合”,她妈就没再问。但她妈心里门儿清,性格不合能把人折腾成那样?

    “他家里出了事。”林微言说,“当年他爸病了,需要一大笔钱。他找了顾氏集团合作,代价是跟我分手。”

    林母挑了下眉:“顾氏?顾家那个丫头?”

    “顾晓曼。她跟沈砚舟没任何感情关系,纯商业合作。上个月她来找过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了。”

    “你信?”

    “信。她给我看了当年的协议复印件,还有沈砚舟他爸的病历。那会儿他爸在ICU住了四十多天,一天两万,他自己刚执业没两年,存款掏空了还差一大截。顾氏答应出钱,条件是让他去顾氏法务部挂职三年,外加……跟我断干净。”

    林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端起汤碗又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桌上不存在的油渍,最后说了一句:“那他当年为什么不跟你说实话?”

    “他怕我跟着扛。他那会儿欠了三百多万外债,觉得拖着我没脸。”

    “没脸?”林母嗓门拔了一点,“没脸就不吭声跑了?留个短信说‘我们算了吧’?这叫有脸?”

    林微言没替沈砚舟辩护。她当年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他后来找过你吗?”林母问。

    “找过。前三年我没理他。第四年我把他拉黑了。第五年他换了个号发短信,就一句‘你还好吗’,我没回。”

    “今年呢?”

    “今年他直接堵到巷子口了。说再不给他机会他就天天来,来了就坐陈叔店里买书,买完坐门口看,看到我出来为止。”

    林母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下午林母说要出去转转,不让林微言跟着。林微言大概猜到她妈要去哪儿——书脊巷就那么大,能转的地方就那几个。果然,下午三点多,陈叔发来一条语音:“你妈刚才来我店里了,问小沈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妈听完没吭声,买了本《家常菜谱》走了。”

    林微言回了个“知道了”,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四点半,林母回来了,手里多了两袋菜,外加一本书——陈叔那本《家常菜谱》。她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择菜切肉,嘴里哼着跑调的黄梅戏。林微言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妈,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情绪好坏。

    “妈,你见陈叔了?”

    “见了。”

    “聊什么了?”

    “聊书。他推荐我买本菜谱。”

    “就聊书?”

    林母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转过身来:“也聊了聊那个姓沈的。陈叔说他常来,来了就买书,买完坐门口看,有时候看到天黑才走。有一回下大雨,他打伞坐门口,陈叔问他等谁,他说‘不等谁,看雨’。陈叔说那天你发烧没出门,他在雨里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把伞搁门口了,伞把上缠了张纸条,写着‘别淋着’。”

    林微言愣在那儿。

    “陈叔还说,”林母把菜刀重新拿起来,声音低了些,“前年你阑尾炎住院,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没进病房,天亮走的。陈叔去医院看你碰见他了,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她不想见我,我就在外面待着,万一有什么事能搭把手’。”

    林微言不知道这些。阑尾炎那次她住了一周,每天护士来换药都说“你家属在外面坐着呢”,她以为是周明宇,后来问周明宇,周明宇说不是他。她当时也没多想。

    “你那个医生朋友,”林母又开始切肉,“周明宇,人挺好的。上回你爸忌日他专门来家里送了束花。”

    “周明宇是挺好的。”

    “但你对人家没那个意思。”

    林微言没否认。

    林母切完肉,把刀往边上一搁,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正式看着她闺女:“微言,我今儿把话说头里。我不拦你。你二十九了,自己拿主意。我就问一句——那个姓沈的,他现在对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是……没什么可挑的。他每周来两趟,帮陈叔搬书,顺便给我带杯咖啡。知道我修书的时候不能碰湿的东西,咖啡放门口架子上,敲两下门就走。我修完去拿,温度刚好能喝。他专门算过时间。”

    林母哼了一声:“算时间送咖啡?他做律师的搞这些弯弯绕。”

    “他还帮我把工作室的窗户换了。原来的窗户漏风,冬天补书手冷,胶干得慢。他换了双层玻璃,又加了个密封条,弄完还自己写了个验收报告贴墙上,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林母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他是来修窗户的还是来交作业的?”

    “他说‘这样你检查的时候方便,有问题随时找我返工’。”

    林母摇摇头,把切好的肉扔进锅里,滋啦一声:“这人做事倒是实诚。”

    晚饭桌上,林母没再提沈砚舟。聊了些家长里短,谁家闺女结婚了,谁家儿子考上公务员了,哪家菜市场的排骨便宜。林微言陪她妈吃了两碗饭,洗了碗,母女俩坐在客厅看电视。

    快九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微言去开门,门口站着沈砚舟,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笑了一下:“陈叔说你妈来了,我让店里炖了盅燕窝,给阿姨带过来。”

    林微言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母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沈砚舟一遍。

    沈砚舟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没抹东西,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精英气,多了点人味儿。看见林母走过来,他站直了,把纸袋双手递上去:“阿姨好。我是沈砚舟。”

    林母没接纸袋,也没让他进门。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小沈是吧?久仰。我闺女说你当年跑路跑得挺利索。”

    林微言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沈砚舟没躲,点了点头:“是。跑得利索,回来得不利索。这几年一直在补课。”

    “补得怎么样了?”

    “阿姨要是方便,进去坐着聊。站着聊我怕说漏了。”

    林母盯了他三秒,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拖鞋在鞋柜第二层。”

    沈砚舟换了鞋进门,把燕窝搁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坐在沙发边上。林母坐他对面,林微言坐旁边单人沙发,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

    “小沈,”林母开口,“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当年你走的时候,我闺女瘦了十几斤,修书修到半夜不睡觉,修完一本哭一本。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沈砚舟声音低了些,“她修的第一本是《花间集》,我在她朋友圈看见过照片,那本书她修了四个月。书修好了,人瘦了一圈。”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前三年我确实没脸回来。欠着债,活儿也没干出来,回来也是拖累她。第四年我把钱还清了,想回来,发现她把我拉黑了。去年我调回江城这边,想着终于能站到她跟前了,她不见我。”他顿了一下,“我就想着那就慢慢来。她修书要多久,我等多久。”

    林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客厅安静了十几秒,电视里在播广告,一女的声嘶力竭喊“只要九十九”。

    “你那燕窝,”林母放下杯子,“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多少钱。”

    “三百八。”

    林母哼了一声:“三百八买一盅燕窝?你会不会过日子?”

    沈砚舟愣了一拍:“下次买打折的。”

    林微言差点笑出来,憋住了。

    林母站起来,把燕窝拎进厨房,回头撂了一句:“下回别买燕窝了。微言不爱吃甜的。她爱喝排骨汤,下回带排骨来。”

    沈砚舟点头:“记住了。排骨,不要燕窝。”

    林母进厨房热燕窝的工夫,沈砚舟转头看林微言,压低声音:“你妈比庭审的法官难对付。”

    “你自找的。”

    “我认。”

    林母端着三碗燕窝出来,一人一碗。沈砚舟那碗搁得离他远了点,林母放的时候说:“你吃完了刷碗。”

    “好。”

    三个人坐着喝燕窝。林母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似的:“小沈,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上个月刚查过,指标都正常。”

    “那就好。当年你爸那事……你一个人扛着,也是难为你了。”

    沈砚舟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过了两秒才说:“阿姨,对不住。当年我要是换个方式,不瞒着微言,可能不至于闹成那样。”

    林母叹了口气:“你错就错在瞒着。你要是一开始就说清楚,我闺女不是不能跟你一块扛。她看着软,骨头硬得很。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十六,一个人把丧事办得利利索索的,没掉一滴泪。晚上躲被窝里哭,不让我听见。”

    林微言低着头喝燕窝,耳朵尖有点红。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话是对林母说的:“以后不瞒了。什么事都先跟她说,她骂我我受着。”

    林母把碗往桌上一搁:“行。这话我记着了。你要是再犯浑,我不光骂你,我拿擀面杖追你。”

    “不用您追。我自己来,保证打得过我自己。”

    林母瞪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最后变成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十点半,沈砚舟告辞。林母让他把垃圾带下去,他拎着垃圾袋下楼,在楼道口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林微言点点头,关上门。

    林母站在窗口往下看,看见沈砚舟出了单元门,把垃圾扔进桶里,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桶旁边一个歪了的快递盒子扶正了,这才往巷口走。

    “这人,”林母把窗帘拉上,“有点强迫症。”

    “他看不得东西歪。”

    “跟你爸一样。”林母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吭声,洗漱去了。

    林微言收拾了茶几,回到卧室,看见床头柜上那盒袖扣。她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看,袖扣表面锃亮,被擦过很多次。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舟,配了三个字:“我妈说明天想喝鱼汤。”

    沈砚舟秒回:“几点?我买了送过来。”

    “七点。巷口碰头。别买贵菜,我妈会算账。”

    “收到。买鲫鱼行吗?”

    “行。再带块豆腐。”

    “好。晚安。”

    林微言把手机搁下,听见隔壁她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她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陈叔白天说的那句话——下雨天沈砚舟在门口坐了四十分钟,伞把上缠着“别淋着”。

    那时候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躺了一天。周明宇来送了药,煮了粥,她喝完就睡了。她不知道门口还坐过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微言到巷口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两条鲫鱼、一块豆腐、一袋葱姜。看见她来,举了举袋子:“鱼贩子说鲫鱼要现杀,我杀好了才来的。”

    “我妈会检查鱼鳃。”

    “红的。我看过了。”

    林微言带他上楼。林母开了门,看见鱼和豆腐,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进来吧。鱼放厨房,你来收拾。”

    沈砚舟蹲在水池边刮鱼鳞,林母在旁边切豆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林微言靠在门框上看,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意思——她妈一边骂沈砚舟“鱼肚子没洗干净”,一边把最嫩的豆腐心留出来搁他碗里。

    早饭吃鲫鱼豆腐汤,配她妈烙的葱油饼。沈砚舟连喝三碗汤,林母嘴上说“吃这么多回头微言不够了”,手上又给他盛了第四碗。

    吃完饭沈砚舟抢着洗碗。林母坐沙发上剔牙,冲林微言使了个眼色。

    林微言走过去:“妈,咋了?”

    “不咋。”林母把剔牙的牙签扔了,“这人还行。就是笨了点,得教。”

    “笨?”

    “连鱼汤要放白胡椒都不知道。你回头教教他。”

    林微言笑了:“你自己教。”

    “我教算怎么回事?你教。”林母站起来收拾包,“我中午的车回去。你送我去车站。”

    “这么快?”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完了就走。你好好上班,好好修书。”林母走到门口,回头又加了一句,“下回他再来,你跟他说,排骨买肋排,别买脊骨,脊骨炖汤没肉。”

    林微言点头。她妈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袖扣别搁床头了,搁抽屉里。摆外面跟供着似的,像什么话。”

    “知道了。”

    林母走了。林微言回屋,把袖扣盒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进书桌抽屉里,跟那本修了一半的《论语》搁一块儿。她拍了拍盒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听见没,我妈让你搁抽屉里。”

    袖扣当然没说话。但窗外巷子里,沈砚舟正蹲在陈叔店门口帮人搬书,陈叔拿鸡毛掸子敲他肩膀:“小沈啊,微言她妈那关过了?”

    “过了。”

    “怎么过的?”

    “排骨买肋排,鱼要现杀,燕窝改成鲫鱼汤。”

    陈叔哈哈大笑,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林微言在楼上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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