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的手艺当真不赖。几道菜又解馋又下饭,几人吃了个肚圆。
江进最后甚至为了最后几块鸡肉和朔风大打出手,筷子在碗碟间翻飞。
最后还是黄英眼疾手快,一筷子将最后那块鸡翅夹到了自己碗里,结束了这场争夺战。
饭后,黄英泡了茶,几人搬了修好的椅子坐在院子里消食。
秋夜的凉意刚刚好,不冷不热,头顶是一片缀着疏星的深蓝色穹顶。
黄英嗑了一颗瓜子,不解地问:“主子,方才你怎么回事?是饿得发心慌了吗?”
唐玉回想方才的感觉——真是觉得面前能吃的都想啃下去,吃得毫无顾忌,丝毫没有形象。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道:“或许是怀了身子,胃口比往日大些。”
黄英恍然大悟:“是了!怀了身子的妇人,一个人要供两个人的饭,自然要多吃些。”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道,“那往后,我身上可得多带点口粮,以备不时之需。”
唐玉点点头,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那饿的感觉可真是把她整怕了——饿得狠了,吃得太快,胃里也难受得很。
她正想着往后要在随身的药箱里常备些干粮点心,便听到一道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可以给你做那干烙饼。加鸡蛋和芝麻的话,又香又饱腹。”
是陈豫。
他还没走,正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残茶,姿态闲适。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江进“嘶”了一声,率先开口:“你怎么还在这?”
陈豫挑眉望向江进,轻轻一笑:“吃饱了就要赶厨子?”
端着茶杯的朔风闻言,瞥了江进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方才为了抢最后一块鸡肉,差点踢到他的头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接收到朔风的眼神,江进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但仍嘴硬道:
“一码归一码!这又不是你家!”
陈豫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唐玉。
唐玉沉吟了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陈豫喉头微微一哽,抬眼望向面前的人——手心却一沉。
他低头,掌心里被放入了一只锦袋。
锦袋是藏蓝色的素面绸缎,上头绣着几枝银线暗纹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寻常人家装散碎银两常用的样式。
掂了掂,大约有十多两。
唐玉笑道:“今日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就要饿得啃桌子了。这是那批药材的定金,多的钱是今日你帮我的谢礼。”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陈豫愣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锦袋,又抬眼去看对面人的神情——她已经望向了门外,微微皱起了眉:
“天色晚了,再晚就不好看路了。”
她顿了顿,又低语道,
“若是赶上宵禁,盘查起来也不好脱身。”
语毕,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豫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那只钱袋。
他垂眸盯了片刻,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是,码头那边还有一批货要连夜卸,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
他拱了拱手,“告辞。”
随即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
唐玉唤住他,转身进了屋。
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从压箱底的杂物中找出了一只纸糊的提灯。
灯笼是素白的圆筒形,竹骨糊纸,虽然不是什么精巧物件,但因为压在箱底,倒没有被上次打砸波及,完好无损。
她给灯笼里点上蜡烛,又走出来,几步追上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陈豫,将灯塞到了他手里,轻笑道:
“本来想让江进驾车送你,但料想你不肯。拿着灯笼吧,这样就不怕黑了。”
双手交接的瞬间,陈豫感到女人的手心柔软温润,指尖带着一丝秋夜微凉。
他接过灯笼,手指摩挲过那光滑的竹骨灯笼柄。
竹骨被削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有一种温驯的质感,烛火透过薄薄的纸面,在手心烘出一小团温暖的橘光。
他又去看她的脸,她却只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握着那盏灯,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随即转身,大步没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他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院门合上的声响。
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槽的沉闷撞击。
他忍不住回身望去。
小院的门口悬着一盏风灯,散发着暖融的光,那扇小小的窗户里透出橘色的灯火,温暖而安宁。
这暖意倒衬得初秋的夜风沁凉无比。
凉到骨髓里。
秋冬冷夜的寒凉,他不知经受过多少回,大风大浪里赤着脚站在甲板上扯帆绳,冰碴子割破手掌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为何独独今夜,这风冻到了肺腑里?
他深深闭了一下眼,默默攥紧手中的小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黑暗之中。
小院内,唐玉回到廊下时,黄英已经将压箱底的瓜子、核桃、花生都翻了出来,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正嗑得嘎嘣响,见唐玉回来,招呼道:
“主子快来,这些干货放久了怕潮,不如趁今晚人多一次性吃掉。过几天等新货上市了,再买新鲜的回来,用椒盐炒一炒,新出锅的可香了!”
唐玉笑着坐下,也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
黄英吐出一片瓜子壳,又道:
“主子,不用麻烦别人了。我看今日江进打下手做的菜,有模有样的呢!日后做饭就交给他了!”
江进闻言,轻咳两声,挺起了胸膛,一脸“那是自然”的表情。
唐玉笑着应道:“好。”
看着眼前这笑闹的场景,唐玉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
若是他在,该有多好。
黄英、江进、朔风,这几个都是好相处的人,人也有趣。
有趣的人聚在一起,就是会快乐翻倍——做饭有意思,吃饭有意思,就连闲坐着随便聊天也让人开心。
即便是如今这种境地——破家破业,四面楚歌——他们一起修修打打,缝缝补补,也是有意思的呀。
损坏了东西并不让人难过,让人难过的是记忆里的美好被消磨。
但若那个人回来了,即便是站在废墟之上,两个人携手并肩,一起重建,就又有新的美好了。
只是……只是……
想着想着,喉头又有些发紧。
她望向江进,问道:“还是没有信来吗?”
距离上次寄信,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
她仍旧没有收到江凌川的回信。
江进挺起的胸膛慢慢地含了进去。
他挠了挠脸,有些为难地道: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信是送到军驿专递的渠道去的,那条线一向稳妥,不该出岔子才对……”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了!定是送信的驿差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只我们的信一直没有送到。”
说着,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只消再等等……再等等……”
唐玉轻轻吐出一口气,勉强牵起一个笑容:
“是。如今这世道不安,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只消安心等着便是。”
嘴上这样说着,她的眼睛却有些干涩。
她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吃完的坚果,勉强提起精神道:
“别弄得太晚了。我要提水洗漱睡了,明日一早还要去看看那批药呢。”
众人依言,各自收拾行动。
此后数日,事情渐渐有了起色。
治外伤的成药丸在经过几次试验、确认有效之后,崔静徽托了关系送到药监局去检验,顺利拿到了官方的背书。
唐玉终于可以放心地批量生产了。
消息传开后,许多读过《家宅平安方》的贵妇人听说著书的文娘子要批量制作成药支援边关将士,纷纷慷慨解囊。
短短数日内,她竟然募集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这等号召力,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
有了资金之后,她和崔静徽商量了一番,在慈幼堂辟出一间偏房作为制药作坊,召集了几名手脚麻利的妇人,开始了批量成药的制作。
碾药、筛粉、炼蜜、搓丸、晾晒——一道道工序在小小的偏房里流水般运转起来,药香终日不散。
与此同时,陈豫来归燕里的次数也越发勤了。
起初江进还会在他进门时嚷嚷一句“怎么又是你”,到后来,连嚷嚷都省了。
他已经习惯了。
这人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不是送药材样品,就是送川西那边捎来的土特产,偶尔还顺手帮黄英劈个柴、帮朔风修个门闩。
他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走的时候也从不拖沓,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把事情说完就走,绝不给人留话柄的机会。
只是那盏纸糊的提灯,他倒是一次也没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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