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现在在宵禁,要是夫子知道你跑出了学宫,一定会很生气。...我们白天在一起就好了。’
‘欸欸,话不能这样说,凭啥笃定我就是来找你的?自作多情可是会被当作普信女的,说不定我只是出来抓鬼呢。’
...
虽然「时之砂」早已没有功效了。
但此时此刻,矮墙上的年轻人不动弹,窗户后的少女不作声,世界也仿佛被静止了般。
这恍若时停的错觉里,顾汐音感觉自己正赶着一场走马灯,朦朦胧胧的,就像回到了一千年前一样。
那时,两人就是这样隔着窗户偷偷说话的。
...
‘师师师兄,你要不要进屋吧,我屋子里正、正闹鬼...’
能把「幽会」说成是「抓鬼」,顾汐音觉得江临师兄可真有趣。
她知道他就是找自己的,为此而寻找的所有理由都只是为了掩饰这个目的——可她却要把欣喜给偷偷藏好,一本正经地陪他演下去。
算是一种小小的情趣吧...
他也总是那样不着调,连拒绝的话术都不好好找:
‘无趣,如果你家里有只会后空翻的猫,我或许还会好奇地进屋看看。’
顾汐音有些发笑,把动人的俏颜藏在了帽子下边:‘可你不是说要抓鬼么?’
他答道:‘我这人只抓女鬼。’
少女终是没忍住轻轻嗤笑出声:‘....那我就是女鬼,师兄要来抓我吗?’
年轻人说:‘你身上活人气息太重,总想装模作样骗我进屋,怕不是对我图谋不轨吧?’
顾汐音接不上话了。
只有这样的话,是少女不敢接的。
她就像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程序,一言一行都跳不出那个固执的框架:「要解开诅咒、至少要活下去,才配得上他,才配拥有他的喜欢」。
偏生的,年轻人能读得懂她的顾忌,从来也不着急。
见话题走到了死胡同,他立马换上正常的模样,从矮墙上取来一盒又一盒的食物,工工整整堆叠在窗沿边上。
‘...今天在学宫,你又没好好吃饭嗷,虽然我手艺好,但别这样一直馋着吃夜宵,对身体不好。’他真的很在意自己。
所以...
不可避免的,自己在他这里有了些许小性子。
顾汐音小琼鼻轻哼着:‘我可以免费吃师兄的东西,但学宫的要钱。’
‘——你嫁过来就可以吃一辈子了。’
‘...不、不许突然耍流氓!’
真是无赖的坏蛋,总是莫名其妙冒出这些句子,让她面红心跳的。
‘谈婚论嫁的事情,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你、你你你的眼睛在耍流氓!’
‘...’
年轻人一下就窘了,一时不自在地,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掩耳盗铃地咳嗽一声后,就把脑袋偏过去了。
嘿嘿...
原来他也晓得害羞的。
哪怕一天天像个情场老手一样,但用母亲的话说,——一看就是那种理论经验>实践经验的小伙,不然的话,怎么会因为「被发现在偷看女孩子锁骨」就慌乱成这样呢。
...其实,顾汐音还是故意的呢。
学宫的制式服装太过宽大,是活脱脱的‘身材杀手’,多半有让江临师兄误判自己的寸尺。
等归了家,她自然换上居家内服,就等着惊讶一下他呢。
...欸。
总感觉好难为情的样子。
可有些人,却总能将更难为情好多倍的句子念出来:
‘——那你可以试着求婚,只要你敢开口,我就敢答应。’坏人师兄还在絮絮叨叨。
又是跳脸的羞羞话!
顾汐音可不中招:‘我我我我才不会让你娶呢!’
‘那我娶别人咯?’
年轻人的变招有点狠,少女一下滞了,紧跟着俏脸更红,说不清是羞的还是恼的:‘...绝、绝对不可以娶别人!’
‘排除「别人」这个选项后,剩下的人只有你了,口是心非的,还是想嫁过来?’
‘...才没有!’
‘嗨,你这女孩子可真霸道,总不可能让我孤独终老吧?’
‘.....’
见她沉默了,坏人师兄那股坏笑的劲儿更重:‘汐音同学,我且问你,如果别的女孩子非要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只有这个问题是她绝对不愿意面对的。
‘真不知道?’
‘...不知道。’
...
...
...
回忆的碎片像幻灯片似的,一幕一幕在思绪里、又仿佛在视线里闪烁显现。
等顾汐音后知后觉,方才的一切只是过往的残影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锁不住眼眶里反复腾涌的雾水了。
——「知道的」。
关于‘如果别的女孩子非要喜欢你’这种事情的答案,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自私一点的话,答案就是:
「如果别人非要喜欢你,我就去把她们全部变成女鬼就好,师兄说喜欢抓鬼,也算分一点喜欢给她们了」。
可这样的回答太过任性,落在唇齿间,其实顾汐音也不可能说出口的。
如果地洞外边有危险,仓鼠是不会出洞的。
倘若发出声音会招来猛禽,仓鼠也是不敢出声的。
所以...
真正的答案不是「不知道」,也从不会那么任性。
所以,实质上的回答是...
...
起风了。
夜风吹过屋檐一角的铜铃,卷来生生叮咚清响,变作道道杂音,让静止的世界重新流动了起来。
矮墙上的人影应该是动了动。
顾汐音慌乱地偏过脑袋,把泛红的眼尾藏进了月光的阴影里。
泪珠一如露水,顺着眼尾往下滑,沾在少女脸蛋上,凉丝丝的。
窗棂后。
顾汐音攥紧衣襟,很没出息地抽泣着,即使憋得很紧,呜咽无声,豆大的泪水仍旧不停地往下颌上汇去,又点滴点滴,落在颈前的小沙漏上。
她往后退着,一步、又一步;直到身形彻彻底底躲在了月光的死角,她这才堪堪停了。
「——只要师兄能幸福,就没关系。」
「——我躲起来,偷偷喜欢你就好了。」
忍着鼻酸,少女伏在膝盖上,还想死倔死倔地,把迟到了一千年的回答用哭腔嘟囔出来。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是啊、就是这样,她连吃醋的资格都攥得那么紧,她甚至连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都没有,她不敢把这份酸涩掏出来给他看....
算了!.....算了!
这旧日的答案就让它混着泪水一起咽下去好了,让它和一千年的时光一起被风化好了...!
他是洛薇雅的爱人也好,是安格洛斯的教皇也罢....
瑟瑟缩缩了一辈子,就任性一次好了....真的一次就好了。
想说的话只有一句。
一千年了,三十六万五千天了,她酝酿的句子一直只有一个才对!
“...江郎!”
她骤然从屋内的阴影中出现,皎月的光色顷刻洒落在少女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泪珠飞洒,将月色折射到小小的沙漏上;而沙漏明明晃晃,脱落的漆色,仿佛同时也脱落了江临的心跳。
轻轻的...
他听见少女只嗡弱着四个字:
...
...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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