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傀儡师那颗头颅滚落，惊心动魄的提线木偶戏终於落下了帷幕。

    半空之中，那道一直作为杀人利器存在的倩影，也随之失去了支撑。

    藤原七濑的身躯猛地一颤，手中那柄染血的名刀落樱脱手滑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无力地坠落。

    「砰！」

    她重重地摔落在满是碎石与彼岸花的地面上，那原本被傀儡术强行扭曲出的冷酷与僵硬，正如同潮水般从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迷茫与虚弱。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看着不远处那具身首异处的屍体，似乎还在努力通过支离破碎的记忆，拚凑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着眼前这一幕，周曜负手而立，嘴角露出了一抹掌控全局的微笑。

    傀儡师暗中操控藤原七濑，想要给他挖一个必死的坑，但周曜又何尝不是在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藤原七濑对他可不只是表面上的臣服那麽简单。

    在她的灵魂深处，早已深深植入了周曜亲手种下的虚假因果之种，那是一道比任何傀儡术都要霸道的因果枷锁。

    早在傀儡师发动秘术，那些无形的丝线刚刚缠绕上藤原七濑神魂的第一时间，周曜便已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出手驱逐。

    毕竟，傀儡师是一尊货真价实的伪神。

    若是周曜贸然以种假成真大神通，编织虚假因果之种去强行争夺藤原七濑的控制权，两股意志在藤原七濑体内碰撞，未必能取得什麽优势。

    甚至若是运气不好，藤原七濑的神魂很有可能会当场崩碎，直接死亡。

    这对周曜後续的谋划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像是一个耐心的垂钓者，任由鱼儿吞下诱饵。

    中间的几次交手，周曜都看似狼狈，实则对藤原七濑手下留情，就是在等待这个一击必杀的机会。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周曜所预想的那般精准。

    傀儡师在绝境之下，不得不动用後手操控自身肉体，爆发出了接近伪神的强大实力。

    双方僵持不下，傀儡师决定用自身本体控制住周曜，再用藤原七濑送上致命一击的关键时刻。周曜悄然运转了酝酿已久的种假成真大神通。

    他没有去对抗傀儡丝的控制力，而是直接编织了一条极为简短，却足以颠覆战局的因果信息。【身份替换】

    在这条虚假因果生效的瞬间，在藤原七濑那被操控的感知世界里，原本作为攻击目标的周曜，其因果坐标被瞬间置换成了傀儡师本人。

    於是，那必杀的一刀，便顺理成章地斩向了毫无防备的傀儡师。

    之後周曜以纣绝阴天宫的死亡权柄，判定其肉身死亡，镇压其神魂不过是顺水推舟清理残局罢了。清理完最後的麻烦，周曜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了那个呆立在原地，如同石像般的杜特林。这位希伯来家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此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与从容。

    他只是神情僵硬地注视着周曜，眼底深处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正在不断涌现，直至淹没他的理智。看着杜特林此刻那仿佛见了鬼一般的模样，周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麽，目光随意地瞥向了身前。那原本为了抵挡傀儡丝切割而遮掩自身本体的混沌迷雾，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

    周曜显露出了那尊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黑金帝袍，威严如狱的阴天子法身本相。

    之前周曜也在希伯来家族的那场荒原围杀之中，显露出过阴天子本相。

    但由於那些追杀者地位不高见识有限，加上周曜事後斩尽杀绝，抹去了所有痕迹，所以并没有引起什麽身份泄露的麻烦。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位出身联邦第一贵族，见多识广的杜特林，周曜的身份显然是瞒不住了。杜特林终於从那种灵魂层面的震撼之中回过了神来。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那尊法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刺耳：

    「你…你不是周曜！」

    「你是阴天子！你是野史俱乐部的首席！」

    这样一番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顿时让神智还有些混沌的藤原七濑也心中一惊，猛地擡起头。当她看清那尊法身的瞬间，眼中的惊骇根本无法掩饰。

    以他们的地位和见识，实在太清楚阴天子这个尊名，在如今的联邦神话界代表着什麽了。

    那是野史俱乐部的神秘首席，是力压太易资本董事长的无上存在！

    是立於诸天神只巅峰，甚至足以干涉诸天运行，一言更改现世格局的伟大主宰！

    如此伟大的存在，竟然与周曜这个玉京学府大一新生，是同一人？

    刹那间，藤原七濑、杜特林两人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了无数关於周曜的信息。

    阴山市遭遇神话入侵时，野史俱乐部留下的种种痕迹；从周曜进入玉京学府前往元明文举天，野史俱乐部於元明文举天出手；周曜前往太易拍卖会，阴天子现身诸神交易会的震撼……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串珠般连接在了一起。

    她们震惊的发现，几乎每一次阴天子现身，都伴随着周曜的踪迹。

    这并不是什麽隐秘，只要有心人稍微调查就能发现。

    但绝对不会有人，敢将一尊伟大的神话存在，与区区一个玉京学府的大一新生联系起来。

    哪怕只是生出这样的念头，对於他们来说，都是对伟大存在的一种亵渎与不敬。

    现在想来，正是因为这种对於伟大存在的崇敬，才导致至今无人能猜到阴天子的真实身份！「噗通！」

    浑身伤痛的藤原七濑，几乎是本能地挣紮着爬起来，然後重重地跪倒在周曜身前。

    在知晓阴天子与周曜的联系後，她心中那颗虚假因果之种带来的狂热忠诚，不仅没有因为欺骗而衰退，反而如同得到了最强养料的藤蔓，开始疯狂蔓延。

    信仰一位未来可能登上神位的神裔，又怎麽比得上直接效忠一尊货真价实，执掌幽冥的无上神只？这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而在另一边，杜特林则完全陷入了另一种极端的情绪之中。

    「哈哈哈！原来如此！真相竞然是这样！」

    他口中发出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中，既有对周曜身份的恐惧，同时竟然也有一种对自身失败的释然与解脱。

    输给一个毫无背景的泥腿子，这是他身为希伯来家族成员，绝对无法接受的耻辱。

    但若是输给一尊伟大的神话存在，输给野史俱乐部的首席，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只能证明是非战之罪，是与神只的博弈，他虽败犹荣！

    周曜没有再继续遮掩阴天子法身，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那便无需再藏。

    他负手而立，缓步走向了杜特林。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杜特林的心头落下重锤，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看着那不断逼近的身影，杜特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随即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决定一般，整理了一下淩乱的衣领，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不对，是阴天子冕下。」

    「既然您已经胜券在握，我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可以做一场交易。」

    他语速极快，似乎生怕周曜直接动手：

    「您既然选择以周曜这个神话行者的身份行走世间，甚至不惜伪装成神裔，证明您自身的状态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麽完美，或许正在经历某种特殊的历练或恢复期。

    既然是这样，如果现在暴露身份，引来各方关注，应该会对您的计划造成极大的困扰。」

    杜特林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眼下你我都身处黄泉比良阪，我作为希伯来家族的核心成员之一，身上带着家族的重宝，甚至受到了现世真神目光的注视。

    一旦我死在了这里，必然会引来希伯来家族的彻查。

    甚至可能有家族真神亲自下场，搜寻记忆碎片、追溯时光长河，到那时候冕下在现世中的身份，必然会暴露无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後单膝跪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语气诚恳而卑微：

    「如果冕下愿意放过我，我可以接受冕下的任何控制手段。

    甚至可以主动分割真灵交由冕下处置，向冕下献上永远的忠诚！

    到时候，我的生死荣辱，皆在冕下的一念之间，我会成为冕下在希伯来家族中最重要的暗子。至於护道者卡尔的身陨，我也会找个完美的理由搪塞过去，绝不会让家族怀疑到冕下头上。」「不知冕下，意下如何？」

    此时此刻，杜特林仿佛彻底摆脱了周曜之前扰动因果之线带来的负面影响，重新恢复成了那个精於算计的希伯来家族精英。

    言辞语句间，透露着精明的利益交换与算计，连周曜听了，都有一刹那为之心动。

    毕竟，控制一个希伯来家族的继承人，确实能带来巨大的便利。

    周曜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杜特林。

    珠旒之後，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不错的提议。」

    听到这话，杜特林心中狂喜，脸上刚露出一抹劫後余生的笑容。

    「轰！」

    下一刻，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重力，毫无徵兆地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一座太古神山被人连根拔起，然後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脊梁上。

    「哢嚓！」

    杜特林身上那件残破的高定西装瞬间崩碎成布条，他双膝下的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压得五体投地，脸庞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之中。

    那只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紧紧抓在手中的孟婆碗，也「当嘟」一声滚落在一旁。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件至宝了，剧痛和窒息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双手死死地抠进坚硬的黄泉之路里，拚尽全力想要擡起头，想要看清那张脸。

    「为…为什麽？」

    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中充满了不解与绝望。

    明明已经动心了，明明是双赢的局面，为什麽还要动手？

    「原因很简单。」

    周曜的声音淡漠，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们希伯来家族，在神话时代，可是以背叛二字闻名於世的。

    罗马皇帝信任你们，结果被你们发动叛乱。埃及法老重用你们，也依旧引发动乱。

    你们的先祖，总是善於在强者最虚弱的时候，送上最致命的匕首。

    甚至於就连现如今天堂神话体系之中，那位被亿万信徒供奉的圣子，当初不也是被你们的先祖犹大，为了三十枚银币而出卖了吗？」

    周曜缓缓俯下身，目光如刀，直刺杜特林的灵魂：

    「背叛的概念，早已铭刻进入了你们的血脉之中，成为了你们的本能。

    经过漫长岁月的传承，这种本能必定会彰显出独特的神话概念。

    连那位全知全能的圣子都无法豁免你们的背叛，我可不想有朝一日，被钉在十字架上cos那位圣子。」「所以，你的效忠，对我而言毫无价值，甚至是一种隐患。」

    周曜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杜特林身上缓缓浮现出的词条，这是他第一次从活着的生灵身上见到如此清晰的词条显化。

    就在杜特林说出「忠诚」两个字时，一串散发着猩红光芒的文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犹大的效忠

    种类：血脉仪轨

    品质：星殒余晖

    神话特质：第十二门徒的背叛

    描述：传承自希伯来家族先祖犹大的古老血统，将「背叛」铭刻进入了每一滴血液之中，他们将其视为自由意志的最高体现。

    当希伯来家族成员宣誓效忠之时，便可触发此血脉仪轨。效忠的对象无法真正掌控希伯来家族成员的命运，所谓的忠诚只是为了下一次更伟大的背叛。

    效忠越是长久，效忠对象的位格越高，之後背叛所牵动的因果也会越大，造成的伤害也会越恐怖。（注：此血脉仪轨，对拥有「圣」、「神」属性的存在，拥有概念层面的绝对压制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