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阁内,随着二人这话说出口後,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从赵紫英的话里,大家都能听出来,他等方书文已经等了很久。
而从方书文的话中,所有人也都听出来了————他根本就不是来找赵紫英的,并且他好像才想起来还有这麽个人。
方才嚣张跋扈,蛮横不讲道理的周老,多少有点看不清楚形势。
他之所以如此蛮横,便是因为今天宴请的人是这位自灭满门的大高手。
整个北域江湖,谁人不知赵紫英?
他凭藉一把单刀,自灭满门上下,以这灭门之罪,生生将家传的【七情七罪斩天刀】
修练到了大圆满的境界。
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是很多人心中的北域第一高手了。
别看先前西域和北域打的热闹,实际上很多人都觉得,也就是赵紫英未曾参加这一战否则的话,未必不能将这些势力一网打尽。
只是赵紫英好似也有自己的心结,自从自灭满门之後,便形单影只的流浪江湖。
从不过问江湖争斗————
有些人因为这一点,觉得他可能是自灭满门的时候受了重伤,想要夺取他的【七情七罪斩天刀】秘籍。
只是这些人都一去不回。
後来还有西域迁来的一个势力,觉得那些人之所以一去不回,是因为他们的武功太差。
而且,江湖争斗谁规定了只能一对一?
因此他们在得到了赵紫英的消息之後,发动了整个势力,将赵紫英团团围住。
本以为是胜券在握。
可结果,却让整个江湖胆寒————
赵紫英一人一刀,宛如切瓜砍菜,将那些人全都杀了个乾乾净净。
这也让赵紫英在北域铸就了近乎於无敌的名声————甚至有些人拿他和方书文相提并论。
可很快又有人说,方书文来北域屠戮的时候,赵紫英就是他的狗腿子。
所以赵紫英根本就没有资格跟方书文并列而论。
反正各种各样的传言很多,有人推崇,有人觉得他不配,也有人直接出言诋毁。
但不管他们是什麽想法,怎麽议论都跟赵紫英没有关系。
他只是记得和方书文定下的约定,所以一直在北域等他。
可是现在————
他看着坐在那里,一脸恍然的方书文,一张脸从平静到扭曲,最後咬牙切齿地开口:「你特娘的————把我给忘了!?」
方书文从赵紫英的语气里听到了咬牙切齿,也听到了委屈。
但是这并不代表方书文会惯着他。
方书文抬起了一条眉毛:「你敢骂我?」
赵紫英一愣,有心张嘴说点什麽,但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他感觉自己理直气壮,现在随着方书文这四个字说出口之後,曾经被其支配的记忆,顿时浮现出来,下意识地便要否认。
结果还不等他开口呢,那周老似乎是找到了施展的空间。
跳着脚的骂道:「骂你怎麽了?老夫就问问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骂你怎麽了?
「赵少侠骂你,那是给你面子!
「换了旁人,连被赵少侠骂一句的资格都没————」
最後一个字尚未说完,就见到锋芒一转。
紧跟着就听得咕咚一声,人头落地。
那周老的身体还站在原地,鲜血喷出老高。
赵紫英一脚飞出,将他的屍体给踢到了远处,免得鲜血洒在方书文他们这一桌的饭菜上。
然後笑嘻嘻的凑到跟前坐下:「谁敢骂你啊,你肯定是听错了。
「对了,这一次是谁惹你了?你说个名字,我帮你杀人去。」
按照赵紫英对方书文的了解,这厮既然不是来找自己的,那肯定是跑来北域杀人的。
上一次倒霉的人不少,不过最大的冤种是剑神宫。
赵紫英琢磨着,以自己的本事来看,不管北域招惹了方书文的人是谁,自己都能过去将他们全都给扬了。
方书文哼了一声,倒也没跟赵紫英一般见识————
他看到赵紫英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当时跟赵紫英分别的时候,这厮说他要回去自灭满门。
方书文猜测,这厮真干成了的话,估摸着也会自尽,如此一来倒是有些可惜。
便让他将性命卖给了自己。
主要是因为,当时如果没有方书文杀了赵无极,赵紫英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自灭满门。
而在这件事情里,算是赵紫英小小的算计了方书文一把。
本来方书文也没把这个当回事,就算是没有赵紫英自己也会杀赵无极,不过现成的藉口干嘛不用?
便藉此让他将性命卖给自己。
不过後来方书文回了东域,又紧跟着出海,回来之後又跑到了南域————中域,西域————
总而言之,满天下的乱跑,经历的事情又多又杂。
哪里还能记得这赵紫英是何许人也?
若不是今天再见,方书文这一趟北域走完回来,估摸着都想不起来北域还有这麽一个角色。
方书文摆了摆手:「听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麽修罗恶鬼一样,一天到晚就想着杀人————
「你猜错了,这一次不是杀人,就送人回家。」
赵紫英一拍脑门:「我懂我懂,当时你也不是来杀人的,你是送那个龙青栀姑娘————去学武的对不对?
「那些被你杀了的人,也不是被你杀了,他们只是阻拦了你的路,你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把他们给踩死了对不对?」
「你话太密了。」
方书文顺势夹了一粒花生皮,朝着赵紫英随手一甩。
赵紫英一愣之下,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得砰的一声。
那花生米打在脑门上,竟然发出了一声闷响。
赵紫英给打的整个人往後仰倒,脑瓜子嗡嗡作响。
险些当场躺下————
好半晌他才揉了揉脑门坐起来,揉着脑门疼的眼眶里都是眼泪:「你————你真下死手啊。」
「胡说八道,我这不是请你吃花生米吗?
「你自己接不住,怪谁?」
方书文说道:「行了,控制了力道,要不了你的命,坐下一起吃点吧。
「你我也确实是许久未见————」
赵紫英哼了一声,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还傻站在那里的掌柜,喊了
一嗓子:「还愣着做什麽?赶紧让人把屍体带走,要吃饭了,血糊淋刺的没法看。
「顺便看看周家的人走没走?什麽话都敢说,什麽人都敢得罪————走了也就算了,若是还留下来,一会我再往周家走一趟。」
掌柜的如梦初醒,赶紧点头:「小人,小人这就去————各位客官,吃————吃好喝好啊————」
掌柜的开酒楼,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主。
赵紫英是何许人也,他自然不会陌生。
可能够让赵紫英低头哈腰,被打了也不敢开口争辩,讨回场子的————
却是从未见过。
这个看着俊俏的年轻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让人将那周老的屍体和人头收拾了起来。
而在赵紫英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些周家的武师们,便已经悄然远去。
没人接收这屍身,掌柜的也有些无奈,人死了总不能就这麽一直放着,掌柜的想了一
下,让小二去找了一辆牛车。
将屍体放在了牛车上,赶着送到了周家,对於他们酒楼而言,这件事情做到这,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楼上,方书文跟赵紫英许久不见,自然免不了将各自的经历都说了说。
只是赵紫英的经历乏善可陈,反倒是方书文走南闯北,所见所闻,都让在场的人开了不少眼界。
方书文又给赵紫英介绍了一下徐狂歌和白九九以及蓝心语。
听到这两个人来自於雪国,赵紫英差点没跳起来:「啥?这世上当真有雪国?」
「有。」
白九九说道:「我爹就是雪国的国主。」
「那————那还是位公主殿下了?」
赵紫英有些纠结:「我是不是得给您磕一个?」
「磕一个什麽?」
白九九不太理解,扭头问方书文。
方书文哭笑不得,让赵紫英消停点,别总胡闹。
正要跟白九九解释一下,结果外面那一刀一剑,就在此时打了起来。
在场众人边吃边看,就见下面打得热火朝天,剑招刀法互相拼杀。
白九九看得高兴,忍不住跳起来鼓掌:「打得好!!」
她在雪国里长这麽大,都没见过几次这样的争斗,一时之间就觉得很是新鲜。
方书文则是打了个哈欠,不再看外头,而是端起碗来吃饭。
白九九兴致不浅,看着看着就鼓掌,还拉着方书文一起看。
方书文满不在乎的扫了一眼,算是应付过去。
白九九顿时有点生气,感觉自己跟他分享有意思的事情,这家伙竟然不领情————
赵紫英则是笑着说道:「公主殿下,您就别难为他了——————
「这两个人的武功,在他面前,便好似顽童耍大刀。
「实在是没什麽可看的,反倒是有些可笑。」
「可是,明明打得很精彩啊。」
白九九忍不住看了方书文一眼:「这都是顽童耍大刀的话,那在你看来,什麽样的才算精彩?」
方书文扒拉了一口饭,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正要说话,却忽然微微一顿。
有些奇怪地看了那交手之中的二人一眼,好像忽然就来了兴致一样,竟然看得认真起来。
赵紫英和徐狂歌见此都有些意外。
这两个人的武功,别说方书文了,就算是在他们眼里,也是三脚猫的把戏。
以方书文的修为,看他们动手那就好像是一个大国手,看着两个臭棋篓子下棋一样,根本就没眼看————他怎麽还看得这麽认真?
还是说,这二人当真有什麽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来到窗前,准备仔细看看。
白九九还等着方书文回答呢,结果一扭头,这厮看得比自己还认真,顿时笑了起来,觉得方书文应该也跟自己一样,觉得这两个人的争斗很是精彩。
一时之间,心满意足。
她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觉得,他们两个谁能赢?」
「用刀的那个。」
方书文随口说道。
「为什麽?我看那个用剑的,步步争先————那个用刀的开始还能跟他一较长短,如今只守不攻,显然是落入了下风。
「莫不是他还有什麽压箱底的手段,能够一招扭转输赢?」
白九九没有直接反驳方书文,而是觉得可能是自己有什麽地方没有看清楚,所以想让
方书文给她解惑。
其实同样的疑问,赵紫英他们也有。
现在的局势太明显了,用刀的那位呼吸节奏已经乱了,脑门上还全都是冷汗,明显是黔驴技穷,已经快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可方书文为什麽会说,用刀的会赢?
一时之间,都在仔细观摩,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也遗漏了什麽?
同时竖起耳朵,等着方书文的答疑解惑。
可方书文却什麽都没说————
一直到用剑那人挑落对手单刀,反手一剑直接戳进了用刀那人的胸口,这一战算是了结。
这个结果却让不少人感觉到了意外。
这两个人大大小小的争斗,算上今天已经是六十七场。
可是上一次明明还是不分胜负,怎麽到了这会,商北冥忽然就赢了呢?
不过看着商北冥那副模样,显然这一场赢得也很艰难。
结果虽然让人意外,但不少人仍旧觉得精彩,故此也没有人深究其中道理。
唯有望江阁上,在场众人都看着方书文。
他明明说用刀的会赢,结果用刀的死了。
白九九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故意逗我玩?」
方书文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我是那麽无聊的人吗?」
「那你为什麽会说用刀的会赢?虽然我没有真的见你出手过,可是徐狂歌对你这麽佩服,刚才这个赵紫英的刀法,也是鬼神莫测,却对你恭恭敬敬。
「可以想像,你的武功绝对远在他们之上。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两个人到底谁高谁低————」
白九九又有点气呼呼的,她在雪国是小公主,自然也是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这会觉得方书文糊弄自己,难免有些不开心。
方书文则是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屍体已经被抬走了,就连商北冥,也已经飞身而去。
事了拂衣去,很是符合江湖侠客的表现。
方书文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後问赵紫英:「屍体他们会如何处理?」
赵紫英咂了咂嘴:「这倒是有些复杂了,首先得看这人的家里还有没有人。
「如果出身名门大派,会有人给门中传个消息,让师门的人过来认领。
「如果家里有人,则会通知家人过来领回屍体。
「这期间,人会被他们安置在义庄,静等领屍的登门。
「当然,屍体也不可能白白交还,总得拿点银子出来,算是保管屍体的费用————不然无利可图,谁也不会去干这营生。
「而没有家世,也没有门派的独行侠,就比较惨了。
「他们的屍体会被搜刮一空,衣服,靴子,兵器,发饰这些都可以卖。
「若是身上带着银子,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最後光溜溜的屍体,会被他们扔到乱葬岗。
「至於是否会被野狗啃食,这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
「当然,如果这屍体身上带着的银子够多,那他们也不会吝啬一张草蓆,但别指望他们会买口棺材,挑日子下葬。
「说起来你那会来北域的时候,这帮人可没少赚银子——————
「你怎麽忽然问起这个了?」
方书文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这个范凌商,可有门派和家世?」
「这倒是不曾听说————」
赵紫英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向方书文:「你问这些是?」
方书文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对赵紫英说道:「既然如此,他应该会被剥乾净,扔到乱葬岗————你去乱葬岗瞅一眼,看看他在不在。」
赵紫英一愣:「你觉得他还活着?」
「现在不敢确定————你先去帮我跑一趟。」
「好。」
赵紫英没再多问,转身便离开了酒楼。
其他人则是加快了速度吃饭,方书文抽功夫让掌柜的又做了两个菜,用食盒装好,准备一会拿回去。
赵紫英饭没吃完就走了,既然是给自己办事,总不能不让人家吃饱。
待等回到了客栈之後,白九九就忍不住问方书文:「那个人难道真的没死?」
「一会赵紫英回来了,一问便知。」
不管白九九如何撒娇卖萌,方书文就这一句话回应。
最後白九九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跟方书文一起等着。
时间不长,赵紫英很快回来。
方书文将食盒推过去:「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赵紫英却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後长出了口气,这才对方书文说道:「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眼神好。」
方书文笑了笑:「我说中了?」
「没错。」
赵紫英点了点头:「那人确实没死————我亲眼看着他被扔到了乱葬岗,等送他去乱葬岗的那两个人走了之後,他就站起来了。
「身上的伤口几乎是转眼就没了踪迹,然後他就走了。
「等等,也不是,他临走之前好像是发现了我,他————他朝着我这边,看————看了一眼————」
说话至此,赵紫英的表情忽然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如麦芒,一条条血丝攀附在眼白之上,整个人看着异常狰狞。
周身的杀机骤然勃发,随之拔刀斩向了距离他最近的白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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