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事？」李维挠了挠肩甲和领口处，朝侧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不如边走边说？

    」

    杰森·米勒点了点头，跟上李维的脚步。

    他刚刚酝酿了好几天的措辞，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

    「李维先生，」杰森斟酌了一下，「我知道这话说起来可能稍微有点矫情，但是我还是想着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李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只是谢谢您给了我一份工作，」杰森说道，「还有谢谢您给了我一份重启人生的机会。」

    「如果不是您敲了我的车窗，」他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演员们，「我恐怕现在还在投简历，也有可能在某个真人秀里当群演呢。」

    「嘿！当群演怎麽了？」旁边路过的一个黑人群演听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没什麽没什麽。」杰森连忙道歉。

    黑人群演看上去还要不依不饶，然後他看到了李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哦买噶！你是李维！King！」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能跟我......不是，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当然，」李维侧身配合了一下，「你会成为大明星的，加油。」

    「谢谢谢谢，」黑人群演激动地拍了几张，「你是我的救星，曼，你当时超级碗决赛的时候我还压了你200美金，说如果输了我就回老家。」

    「现在看到你，」李维笑了笑，「应该是赢了点？」

    「赢了！」黑人群演喜滋滋地收起手机，「然後我靠着那笔钱付了我的房租。」

    合影完成之後，群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然，我不是说群演不好，」杰森·米勒接过话继续说道，「只是我现在有家有业的，追求的可能是更加稳当一点的生活。」

    「我理解。」

    李维又帮忙把路边一根掉落的木条重新钉回了布景板上。

    杰森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感慨。

    如果说之前他对李维的感激更多是因为那笔钱和那份工作，现在看到他的态度，则是又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佩。

    在好莱坞待了10年，什麽样的奇葩要求他都见到过，什麽样的变态癖好他都听过。

    但是李维却没有一丁点儿好莱坞的那种臭毛病。

    两人拐过一个弯，来到了棚区後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

    李维的休息室在最里面，门上贴着「男主演—李维」的标签。

    进门之後，李维开始脱身上的民兵轻甲。

    杰森站在门口，看着李维把护臂「啪嗒」两声就摘了下来，三两下就脱下了金属制成的胸甲。

    整套盔甲从他身上脱下来，就好像在脱一件短袖一样。

    杰森·米勒注意到了这点，他皱着眉头看着桌子上的胸甲。

    他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李维先生，这些盔甲我帮你还给道具组吧，反正我回去的时候顺路。」

    「那我得要谢谢你了。」李维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冰水。

    杰森走到桌前，双手拿起那件胸甲。

    他趁着李维转身的时候掂了掂。

    果然，太轻了。

    他虽然不是道具师，但是在好莱坞的片场里也混了好几年，什麽样的道具都见过。

    正常来说，像这种中世纪的战甲，正经的制作都不会用这麽轻的材料。

    好的戏服里面不会塞金属板，但是也会塞木板或者包裹铁皮。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演员穿上去的时候更有分量感，看起来更真实。

    他拿着胸甲在手里掂了一下，可能也就不到1.5公斤重。

    如果是小剧组用这种替代品倒也情有可原，没钱的时候能省则省。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李维来了之後可是把投资直接拉多了1亿。光是道具和服装，派屈克之前给他看的预算表上就多了800万美金。

    800万美金用这种道具？

    杰森又翻过来看了看，但是没说什麽。

    也有可能这是预算调整之前剩下来没有替换掉的旧货。

    毕竟买都买了，新采购的也需要时间，不能预算一到就马上换新。

    但是如果不是的话一杰森把盔甲小心叠放整齐，抱了起来。

    「我先去还了，」他说道，「李维先生你注意休息。

    「辛苦了，我还在等艾琳过来给我卸妆。」李维坐在沙发上，指了指自己的脸。

    杰森关上门，拎着盔甲沿着板房区域走回道具间。

    道具间内熙熙攘攘，里面的人正从一个大型的仓库里挑挑拣拣、整理着下一场戏的器材。

    杰森把盔甲交给其中一个道具助理。

    他没有多待，转身朝着派屈克的临时办公室走去。

    派屈克正坐在办公桌後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台打开的电脑。

    杰森敲了敲门，然後走了进去。

    派屈克看到杰森进来，赶忙坐直，手指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

    「厚礼谢，杰森，你进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敲门吗？」他质问道。

    「我敲了，」杰森走到他面前，「你没听见而已。」

    派屈克的电脑音响里传来了呐喊声，一个解说高呼「球进啦！！！」

    派屈克沉默了几秒钟，把电脑设置成了静音。

    杰森没有管这些，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派屈克对面坐下。

    「道具和服装这一块儿的采购进度你了解多少？」他盯着派屈克。

    「帐面上的数字都核对过了，支出和预算表对得上，服装也没有异常。」

    杰森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帐面，你有没有再深入一层？」

    他强调道：「采购清单和实际到货之间，有没有逐项对帐？」

    派屈克顿了顿，谨慎地说道：「逐项对帐的话，需要道具组配合。」

    那就是没有了。杰森点了点头。

    这就是标准的在打太极了，派屈克拿钱做事，但是不想做太多，只想磨洋工。

    这就是为什麽杰森·米勒要在这儿的原因。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杰森·米勒问道，「帮我跑一下这个月道具组的采购清单？

    「」

    「尤其是盔甲和武器类的实物采购，」他说道，「我需要你跟实际到货做一遍核对。」

    派屈克盯着杰森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杰森，我理解你的想法，」他说道，「但是这是好莱坞，不是华尔街。」

    他指了指自己：「这里不是有公司要上市或者融资，我们也不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来盘库的。」

    「道具的质量检测不在我们的范畴内，」他总结道，「只要帐目对得上，我就算完成了合同的内容。」

    去你妈的，杰森盯着派屈克看了两秒钟。

    杰森很清楚派屈克看不上他，也很反感这个所谓的顶头上司。一个连线上费用和线下费用都分不清的外行，凭什麽指挥他？

    「好，」杰森说道，「我自己来查，你把这个月所有道具组的采购订单明细给我倒出一份。」

    派屈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杰森会自己上手。

    「等会儿吧，」他说道，「我下班前发你。」

    「半小时内发我，」杰森说道，「不然你在工作时间内看欧洲杯的事情就要传到你们公司那边去了。」

    派屈克的眉头皱紧了，死死地盯着杰森，一句话也不说。

    杰森下意识地就要回避，他没有管理过人的习惯，下意识地就想要避免冲突。

    但是他下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死死地盯着派屈克。

    有时候这就是一个比谁的蛋更大的游戏。

    几秒钟之後，派屈克脸色变了变。

    「好。」他说道。

    5分钟之後，杰森坐在自己的车里，电脑放在腿上，屏幕里显示的是派屈克发来的采购清单。

    杰森一条一条仔细地看着，直到看到甲胃类目。

    他现在还看不太懂数字，但是他能看懂公司。

    旧的一批轻型道具甲胄是预算调整之前就已经采购的，供应商是伯班克一家本地老牌道具公司。

    这个没什麽问题，杰森想道。

    但是在旧的批次下面，还有一笔新的采购订单。

    36套全尺寸金属质感甲胄，总金额高达47万美金，但是供应商的名字杰森没听说过。

    杰森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按理说，洛杉矶大型的道具供应商都是有名有姓的。

    例如太平洋道具工厂、ISS、EHP......只要是在好莱坞混过几年的，都对这些供应商不陌生。

    大制作如《蝙蝠侠》《权力的游戏》，小制作如他妻子梅根拍的那种充版权库、上影片市场的小制作B级片。

    全部都是由这些公司供应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小众行业。

    但是这个新的供应商杰森从来没有听说过。

    杰森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只有一个简易网站，而公司的成立时间是3个月前。

    3个月前成立的公司，能直接接到德尔托罗和Netfli、李维的单子？

    而且这个价格也有点过於贵了，比之前采购的至少要贵3倍。

    杰森把电脑合上，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新的甲胄还没到货，按照订单上的预期交付时间，大概还有3天。

    他下定主意，到货了的那天，他打算亲自去参与验收，看看这个从来没听说过的道具商能够提供什麽样的货。

    如果货是对的，那就是他多心了，如果不是的话....

    李维雇他来，不就是来干这个的吗？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伯班克片场上空的天际线已经被夕阳染成了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