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
杨广盘坐於屏风之後,他的身影映在屏风之上,仿佛一条魔龙盘踞。
石之轩挺直腰杆,站在这屏风之前,凝视着这道龙影。
「朕该叫你邪王,还是该叫你裴矩?」
石之轩儒雅一笑:「石之轩是我,裴矩是我,大德和尚也是我————我都有些记不清楚,我到底有多少个身份了。」
杨广的声音继续从屏风後传出:「我听说杨虚彦是你的弟子?」
「但我已找不到他了。」
「哈哈哈哈!」杨广突然大笑,「看来邪王是打定心思了。」
轰!
屏风向左右两边拉开,显出杨广本相,他身姿优美,有着龙的威严与尊贵,但又魔意暗藏,如渊似狱,厚重深沉。
「苍生之气,乃众人之气,取万众共性而合,转化龙气。
「你精神中的破绽源於情动,此为遗憾,却偏要试图佛魔一体。
「魔中求不得极执,佛中放不下所有,所以你才会受困於如此境界,倘若你有道心种魔大法,得到更精妙的道魔一体的阐述,你或许能有修补残缺的可能。
「但邪极宗四邪得到的传承有缺,向雨田也不知为何,不愿传承此功,纵使你已伴他前来洛阳,也得不到解答。」
石之轩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闪烁,眼中隐隐有黑气酝酿。
碧秀心。
他不愿提及,又不舍放弃的女子。
这位奇女子用自身的生命作为代价,终究在石之轩心中留下了一道不可弥补的伤痕,自此成为他武功中最大的破绽。
他融合花间、补天两派魔功,但因此无法圆融。
他求佛门禅功,想要得到解答,但又放不下所有,达不到空,更无法圆融。
他的境界就卡死在这里,精神永远也达不到圆满。
杨广盯着石之轩:「苍生之气是众生共性,有高尚,也有卑鄙,有伟大,也有渺小,人心如海,变化万千,深不可测。
「你若藉助苍生之气,可能化魔,也可能成佛,甚至到最後,你还会变得陌生,乃至於不认识现在的自己。
「即便如此,你还要吗?」
「哈哈哈!」石之轩眼中黑气更甚,他脑中仿佛出现了两个自我,却在同时说话,「不得大道,不登至境,我求武何用?」
呼!
风突然起了。
石之轩感觉到龙宫之中,陡然睁开一只又一只眼睛,这些眼睛的情绪各有不同,邪恶、善意、愤怒、温柔,就像是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
一本漆黑的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书皮上有五个大字《苍生化龙诀》。
「拿去参悟吧!」
杨广未有藏私,就这样将秘籍丢给了石之轩。
石之轩眼睛微眯:「你要我做什麽?」
「决战之时,助我。」
「好。」石之轩的回答也言简意赅。
他拿着书离去。
在他离去之後,一道身影骤然出现於龙宫之内,他不是走出,而是一直都在这里,只是刚才的石之轩似乎从未看到他。
杨广并不惊讶:「邪帝已准备好了吗?」
向雨田负手而立,看着远去的石之轩背影,他的自光没有半分掩饰,但石之轩就是察觉不到。
他也不看杨广,自顾地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杨广自嘲一笑:「若准备好,就不会还想用石之轩参照。」
向雨田微微颔首,无声之中,认可了杨广的话语。
他出现於长安,引发邪帝舍利,本就是为了引魔门高手出现,再到找寻祝玉妍,都只是为确定天下发生了什麽事情。
罗震刀碎虚空的波动将他从沉眠中惊醒,让他再不能保持内心的宁静。
他已修行至道心种魔的魔仙第十二,而且未走任何捷径、没有得到任何奇遇,只是凭藉一颗道心不断地淬链、消磨,利用邪帝舍利中的邪帝精元的力量,在漫长时光中,终於走到道心种魔大法的顶点。
他曾以为,达到这一境界,就可以破碎虚空,飞升而去。
事实上,他凭藉魔仙级别的精神力也的确能直接感受虚空波动,乃至於搅动虚空的波动,可距离真正的破碎虚空,却总是差了一点。
「我可以破碎虚空,但破碎之後,我的身体也会像那罗震一样,直接被虚空绞灭,无有身体之後,我究竟算是屍解飞仙,还是死於虚空,我无法确定。
「还好,自我达到魔仙第十二以来,我并未停下步伐,我还在淬链,还在修行,还在寻找着解法。
「现在,最正统的方法就在我面前,像当年的孙恩、燕飞一样,找到一个足够的敌手,然後一同破碎虚空。」
向雨田的目光转向杨广。
以他魔仙级别的精神力,足以洞悉杨广的一切变化。
当初他从石之轩、祝玉妍口中得知了洛阳的真相,便只身进入皇宫,找到了杨广。
可惜,杨广祭龙大典在最终关头被破坏,一步登天失败,纵使如何努力,距离破碎的境界,终有些微差距。
但杨广为他找到了另一个目标。
「林如海已经在准备最终破碎虚空的一战。」向雨田指向皇宫之外,林如海居住的宅邸,那里时不时会出现特殊的能量波动,带着虚空的深邃,若非向雨田已至魔仙境界,恐怕也感知不到这一波动的散发。
这足以证明,林如海必然已步入了破碎虚空的境界。
杨广语气说不准是沉重还是放松:「但是他一直没有出来。」
向雨田点头:「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突破最後一步,或是等到一个他会出来的时机。
「而现在,那个时机到来了。」
他突然这麽一说,让杨广受惊站起。
「时机到了!?」
可是为何自己没有任何感受?
向雨田的身姿没有丝毫的改变,但他的眼睛,却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外面。
道心种魔大法修行至他这般境界,精神已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境地,方圆数十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若他有意去看、去观瞧,他能在百里之外,观察他人的一举一动。
东都运河之上。
巨舰缓缓驶来。
舰船的枪杆之上,悬挂着一张写有宋」字的大旗,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船上舵手、水手都在忙乱,为即将停泊做足准备,而在甲板的中心,却盘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
他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口宝刀。
说是宝刀也不尽然,它的刀鞘没有装饰,刀柄也平平无奇,可若是任何一个刀客见了这把刀,必然会被其吸引全部的注意力,仿佛上面存在着许多刀法至理。
可若是深究,去思索这口刀理,去描摹它的刀法,便又会发现此刀之深邃,仿佛天高地远,找不到尽头,更看不到答案。
这是一口充满了问题的刀。
却也是一口如天一般高远缥的刀。
天刀,宋缺!
嘎吱!
巨舰在运河码头堪堪停下,码头上,宋鲁带着宋师道等候多时,但宋智与宋玉致却不见踪影,他们莫名参与到净念禅院一战,即便杨广并未追究,但接替镇抚使的九位龙子,以独孤盛为首,却未曾放过这些人。
即便宋缺亲至,他们仍要避嫌。
宋缺陡然睁开休憩的双眼,刹那间,仿佛一道刀痕虚空生出,运河两岸,凭空生出一股冷冽之气。
「宋缺!」
码头的楼阁上,毕玄带着拓跋玉出现,凝望着他的身影,眼中流露出郑重之色。
「多年不见,想不到你也达到了这一步。」
宋缺似有感觉,擡眸与之对视,刹那间,灼热与缥缈在空中交织,气机碰撞,仿佛是冰火交织,令宋师道、拓跋玉不免後退,下意识远离了两人。
就在这时。
哗啦啦!
水声潺潺。
运河上游,一艘扁舟顺着波流飘然而至。
一个老道懒散地坐在船头,其性如流水、如轻风,仿佛自然,无论天刀的缥缈,还是炎阳的炽烈,都无法落在他身上,甚至因他的到来,这两人交感产生的气机冲突,也为之消弭。
散人·宁道奇!
武林三大宗师,除却傅采林处境古怪以外,已尽数来到洛阳。
没有了傅采林,也还有一位足以替代他的刀道大宗师宋缺。
毕玄收回目光,炎阳气机转瞬即逝。
但宋缺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气势,他的气势愈发强烈,如一口缓缓出鞘的利刃,纵使宁道奇的散手包容万物,意韵逍遥,竟也无法包容他的淩冽气势。
下一刻,宁道奇仿佛明白了什麽,幽幽一叹:「唉!」
宋缺坐镇岭南,并非只是因为曾经的情伤,或者说他早已摆脱了当年梵清惠努力为他留下的情伤。
他从不北上,原因只在其心志为汉,毕生之愿,是为兴复汉家天下。
能令他北上之事,除却天下大局,唯有一个可能。
武道顶点。
宁道奇起身,脚尖於船头一点,便似鹏鸟惊鸿,飞掠运河江面,稳稳落地,却是收拢了自己的一切气机,主动避让了宋缺。
这让宋缺的气势愈发强盛,仿佛要直刺天际。
宋缺看向洛阳城中,但他的目标并非皇宫,而是皇宫之外的另一处建筑。
相隔数里,连墙接栋,楼阁此起彼伏,但宋缺仍能看到那处建筑的影貌。
非他目力、精神力已接近向雨田那般的魔仙境界,而是那处建筑属实惊人。
那处建筑似乎新建,飞檐斗拱,建造的制式显然僭越,并且就在皇宫之外,却无一人胆敢质疑,因为建造者就是杨广,而住在里面的,乃是当今被世人公认的天上第一高手。
并非天下,只因林如海曾於泰山所言,自身不如天榜,是为天之上。
拓跋玉依稀有些不服气。
毕玄是天下公认三大宗师,宋缺不过更晚一辈,如何能让毕玄避让?
宁道奇以多打少,针对突厥人?
「师父,为何————」
毕玄仿佛知道他要询问什麽,开口便道:「他要去战林如海了。」
「嗯?
「在此之前,他便是在积累自己的气势。」毕玄道,「我想看一看林如海究竟达到何种境界,破碎虚空究竟有多少奥秘,所以我愿意助他。」
「父亲————」
一处楼阁中,宋玉致冒出头来。
「不要打扰。」宋智在她身边轻轻呵斥,「兄长的天刀要出鞘了,在这之前,任何人都只能成为天刀的磨刀石,助长天刀的锋锐,哪怕是你,也要被他的气机所伤。」
宋玉致诧异:「为何?」
「因为他要挑战林如海。」
「可父亲才来洛阳,就要挑战林如海,岂不太仓促了吗?」
宋智摇头道:「不,长途奔波,却是坐船,所以身心未有损耗,反倒因为不断地期待今天的到来,而不断地用内心磨砺锋芒,直到此刻,他的刀再也掩饰不住了!」
龙宫。
杨广陡然接到消息。
武士让语气难掩惊色:「陛下,宋阀阀主宋缺已至洛阳,其气势勃发,刀意惊世,似要斩入洛阳。」
杨广陡然看向龙宫一角。
向雨田正坐在那里,只是这里除了杨广,无人能觉察。
杨广还记得,半个小时前向雨田说的那话。
现在便实现了?
他究竟看到了多远,究竟感受到了多深?
这便是魔仙境界?这便是天人?这便是真正的半步破碎?
杨广收回目光:「传话独孤盛,诸位镇抚使。
「天刀过境,不可阻拦。」
呛!
恍惚间,驻守在城门的石达开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
可前方走来的,只是宋缺一人,天刀尚在他背上,未曾出鞘。
可随着他的靠近,那出鞘的声音越发明显,气势凝聚的锋芒,仿佛呈现实体,压在了石达开的咽喉上。
——
「怎————怎办了————
「我要挡下天刀吗?可恶,那个妖僧伏难陀和梵清惠怎地不来,让我打天榜强人!?
「」
便在这时,武士让的声音如琴音响起。
「天刀过境,不可阻拦。」
「天刀过境,不可阻拦!?」石达开如闻仙音,赶紧退开。
随着他的脚步退开,压在咽喉的锋锐之气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至於宋缺,气势更凝聚一分。
凡阻拦他前路者,皆是他敌。
而每迫开一个阻路之人,他的气势便会提高一分,随着这气势的不断累积,他会越来越强,直至攀升到此生的顶点。
啪!
他脚步轻缓而有力,一步一步,每一步不多也不少,仿佛都被丈量过一般,精准而又稳健地走向林如海的宅邸。
在他身後。
数道身影跟上。
宁道奇、毕玄,宋阀高手。
石达开想起刚才的传音,并未阻拦。
「陛下与司主必然一战,天刀气势正浓,是要求道於司主,提刀而入,是为挑战,陛下也想看这一战结果,所以不许阻拦?」
他心思浮动,竟也跟上大部队。
天刀战司主,天榜高手问道天上武者,此等武道昌盛之事,纵使他已入了杨广麾下,成为龙子,也不免心动。
这一消息,更如飞花般疯传,宋缺还未至林如海宅前,消息就已传遍整个洛阳城。
啪嗒。
宋缺终於来到了林如海的门前。
「九千九百九十步!」
有人竟在默数他的步数,从下船开始,直至此地,他恰好走了九千九百九十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不足万步。
不足极数。
只因接下来,他要用刀代步,叩问武道顶点。
「宋缺请布武司主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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