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绝不该有任何生灵存在的绝地，维恩看到了一个镶嵌在血肉中的人类。

    哪怕他的身体畸变到不再有人形，哪怕那污浊的双眼看不清智慧的灵光。

    可维恩的直觉告诉他。

    那是人类，那绝对是人类！

    世界在维恩的眼中放缓到极致，他能看到墙壁中不断刺出的触手，能听到深渊潜航者疯狂刺耳的呓语。

    维恩犹豫了，明知道这可能是深渊潜航者为了保护弱点而制造出的假象，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犹豫了。

    0.1秒都算不上的时间，已足够深渊潜航者反应过来。

    疯狂蔓延的血肉向内收缩，维恩的攻击便要再次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耀眼的绿色光芒绽放。

    维恩感到一阵神清气爽的同时，深渊潜航者的血肉如火焰下的雪花般融化。

    在那“人类”的胸膛，那畸变的骨骼与血肉环绕的心脏下——

    绿色魔法石！

    为什么在这？它不应该在火山沙虫那……

    不，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难怪深渊潜行者虚弱至此，魔法石一直在祂的身体内削弱着他的力量。

    可为什么不主动将其剥离？

    维恩想到了那名“人类”，而“人类”也看向了他。

    【杀死我们！】

    维恩从那畸变的眼瞳中如此看出。

    超新星的收缩已至极限，没有转旋的余地，黑色的新星于此绽放。

    维恩似乎从“人类”的眼中看到了欣慰，又或是解脱？

    在超新星的爆发彻底摧毁一切之前，维恩的指尖蔓延出血色的丝线，将二人连接在一起。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麦特罗·戈斯，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手。

    出生于繁华的海都，伴着父亲出人头地的梦想长大。

    我的父亲，海都出名的剑术大师。

    作为家中唯一的子嗣，我出生便被寄予了沉重的厚望。

    可似乎是母亲当初怀我时生病的缘故，我的身体远不如同龄人强壮，越是长大，越能发现我与他人的不同。

    我的身体很弱小，和父亲学剑除了能将手腕扭的通红，在剑道之路上毫无建树。

    我的心性同样如此。

    永远无法达成他人的期待，我也不免怀疑其自己是否是天生的废物。

    我的祖母经常劝慰我，在我失落的时候，带着我到海边看着那些出航的大船。

    她说，那里有整片海洋最耀眼的勇气。

    可勇气似乎没有眷顾我，年轻人长大要为自己谋出路的年纪，我还是那样弱小。

    剑术、魔法、学识……我在家人的劝说下换了一项又一项目标，却从未有过出彩的天赋。

    其实我想像祖父一样成为一名画家，可如今的时代没有艺术生长的沃土，在家人的不断劝说下……

    我妥协了。

    或许我就是如此弱小，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贯彻。

    最终，父母给我找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银行前台当收银员。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这样碌碌无为，直到那天，我见到了他——

    一个沾满了海腥味的大汉。

    “喂，小子，要不要上我的船当一名水手？”

    我只能喊来安保赶他出去。

    哪来的疯子？

    哪怕歌谣把水手们吹的再勇敢，可在海都，水手依旧是最底层的工作。

    “来试试吧！不经历大海的考验，怎么能算得上男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鲨鱼，它正试着从里面冲出来咬我一口呢。”

    明明被人架着往外拖，可那个家伙依旧是那副张扬的模样，他难道就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吗？

    真是让人……

    羡慕。

    或许我的身体中有另一个灵魂，他在当晚收拾了物品跑向了港湾。

    哦，见鬼。

    我竟然要跟着第一次见面的疯子出海，我一定是疯了。

    那是我第一次遵循着自己的意志而行动。

    事实证明，我当时的选择的确不算好。

    但我没质疑过船长，尽管每次出海只能捞到些臭鱼烂壳，可我从未感觉生命如此充实。

    “小子，你眼里的鲨鱼越来越大了，我期待他冲出来的那一天！”

    您会看到的，我在心底默默回复。

    可惜，命运弄人。

    在我因疾病在岸上休息的时间，船长又一次出海，却迟迟没有回来。

    他和他的船一起失踪了。

    真蠢啊，没了我他连罗盘都不会看吗？

    我去参加了海都的海军选拔，幸运的是，我选上了。

    那家伙还没来得及和他的水手告别。

    我……得去找他。

    不好不坏的消息，我通过了训练，但上级给我的安排是一名潜艇兵。

    几年的军旅生涯并未让我的身体变得高大，好在瘦小的身体正是潜艇兵所需要的。

    长官告诉我们，海中出现了一些异常。

    那些被人端上餐桌的海鲜扭曲成了恐怖巨大的怪物，我们的目标便是调查并将其解决。

    幸运的是，我们第一次任务便找到了目标。

    海都顶尖的魔法科技击溃了那些袭来的怪物，我们在海底找到了巨大的神殿，神殿的顶端，绿色的宝石闪耀着温润的光辉。

    不幸的是，我们已经来晚了。

    而神殿的下方，黑泥般的物质正不断从裂隙中涌出，感染着普通的海洋生物。

    太多了……多到让人绝望。

    只是一眼我就明白，那绝不是海都能够抗衡的存在。

    巨大的触手从黑泥中伸出，猝不及防的击中了潜艇。

    怪物越来越多，而潜艇已经无法上浮了。

    “戈斯你还在等什么？快逃啊！”

    同僚试图将我摁进逃生舱，我的心脏从未如此剧烈跳动过。

    我看见了，那触手在宝石的光芒下刺痛的模样。

    祂畏惧着那股力量！

    “你先走，我设定好潜艇的自爆程序，马上就来！”

    把同伴摁入逃生舱，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驾驶室。

    潜艇不断下沉，我用操纵杆将那颗石头抓入仓内，下方的黑泥开始暴动。

    脑袋好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脑袋里长出来。

    我感觉我要死了，和家人相处的日常在脑中一闪而过，最后想起的却是那个失踪的家伙。

    或许船长已经死了，但大海包容了他，那么……你一定能看到吧？

    我无比确认！那条鲨鱼是时候冲出来了！

    控制着潜艇向那片黑泥冲去，我看清了祂的模样。

    黑暗！混乱！无序！

    何等宏大的存在，我的身体在瞬间发生畸变，脑袋里像塞入了数万个声纳齐声作响。

    痛！痛的要死！

    潜艇冲入黑泥，我被冲击钉死在墙上。

    我看到了，墙壁上长出血肉，我能感到背部和那些东西黏在了一起。

    【融为一体……共享……把它……丢掉】

    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似乎是让我把石头丢掉。

    好困……好累……

    【放弃……与我……迈入永恒】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一成不变的生命，那不是水手的活法！

    愤怒直冲天灵盖，我不想再妥协了。

    等学术有成，等工作稳定，等结婚生子……

    我总是顺应着他人的期望妥协，可我迈过一个又一个门槛，迎接我的永远不是过关的奖励。

    妥协的尽头不是幸福，而是一个生命的热情坟墓。

    水手主动放弃挣扎，身躯缓慢沉入增长的血肉。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和那个存在融为一体。

    但还有一道限制阻碍着……

    【丢掉……丢掉……】

    水手缓缓举起魔法石，那已经畸变的脸上是让所有熟悉水手之人，都会感到诧异的自信笑容。

    【丢掉！丢掉！】

    那声音愈发刺耳，仿佛知道了水手打算做些什么。

    不值得惊奇，此刻二者的存在已紧紧相连，说是一体也不为过。

    若不是魔法石的光辉庇佑，水手此刻恐怕早已魂归混沌。

    “都是因为你，害得我都吃不了海鲜了，所以啊……”

    身体主动向血肉中融合，水手将手掌连同魔法石刺入心脏。

    我看见血液自胸膛中喷溅而出，撒在那些扭曲的血肉上。

    “人类的血好喝吗？该死的臭虫！”

    “记住麦特罗·戈斯这个名字！他是海都最卑贱的水手！”

    “是弱小的人类污染了你！！！”

    那宏大的存在没能吞噬掉人类，反而被人类主动融合在一起。

    但魔法石的秩序力量对其来说便是毒药，为了不被消灭，祂被迫和潜艇融合在一起，有了形体。

    如水手所言，祂被卑微弱小的人类污染了。

    他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当水手死亡，这宏大的存在便会被魔法石的力量消灭。

    但这种困境对祂来说并非无解。

    待水手的意识彻底陷入虚无，控制对方主动将魔法石剥离，祂依旧可以获得主动权。

    况且……祂有的是时间。

    那水手呢？

    凭借人类渺小的意志真的能与这宏大的存在抗争吗？

    太难了。

    每一秒都想睡去，曾经疯狂的呓语此刻变得如此温柔。

    真的很想就这么睡去啊，真的好累啊……

    水手睁着眼，尽管只有黑暗。

    他到底等了多久？

    久到文明覆灭，海水都变得浑浊。

    但水手还不能休息，他不确定那个存在有没有离开，他的文明是否做好准备？

    再撑一会。

    水手总是如此对自己说道：

    大多数的鲨鱼停下游动，也就意味着死去，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有让那个人看到。

    水手坚持着，时光流逝，连意识都变得朦胧。

    终于，无光的黑暗被撕裂，水手等到了结束一切的光。

    找到我，然后……

    【杀死我们！】

    【超新星】爆发的前一秒，水手注视着面前的身影，看着那危险的黑点开始扩散。

    终于啊，他终于等到了……

    累了……真的累了啊……

    感受着身躯逐渐被波纹撕裂，水手弥留之际，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好像，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不，仔细想想的话还是有的。

    船长啊……我的船长啊，你有没有看到鲨鱼冲破海洋的样子呢？

    我到最后，应该还算勇敢吧。

    水手慢慢闭上了眼，等待着自己期待已久的长眠。

    “喂喂喂！别在这种时候睡过去啊！”

    剧烈的疼痛感，背部与仓壁连为一体的血肉被撕裂，随手被维恩扯了下来。

    为什么？

    水手不可思议的看着维恩，临界爆发的【超新星】被对方塞入胸膛，绿色的瞳孔中满是错愕。

    仅有一瞬，维恩的胸膛如皮球般鼓动，清脆的碎响与七窍中的血液一同爆发。

    水手瞪大双眼。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放弃！

    杀死我！这个怪物也就……

    “咳咳咳……的确，把你杀死，那家伙就算无法死亡，也会被魔法石的力量重伤吧。”

    硬生生将【超新星】的伤害全部扛下，维恩口鼻溢血，帅气的面容显得有些狼狈。

    “牺牲一个卑贱的水手，重创这样伟大的存在，怎么想都很划算。”

    那为什么！

    “但那是弱者的思维！”

    维恩拽着对方脱离合拢的腹腔，魔法石离体，深渊潜航者的血肉剧烈鼓动，那衰迷的气息极速攀升。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力求完美结局的SUper player！”

    “需要牺牲者才能通关的结局，老子不需要！”

    已然畸变的眼眸看不清面前的脸，可那深刻在记忆中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怎么回事，这股安心感是怎么回事？

    比鲨鱼更凶猛，更美丽……他在什么时候看过那样的自信？

    啊，想起来了。

    我的船长……

    水手扭曲的脸部扯出一抹笑容。

    “你真的……会赢吗？”

    “啧，别总在开战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

    一手插入水手胸膛，拽出魔法石的同时，为对方修复身体。

    “不过……会赢的！”

    一直静默的聊天群不断响起信息的提示，来不及看清全部，只看了最后几段对话的维恩扬起自信的笑容。

    水手安心的放松身体，巨大的疲倦感席卷而来。

    虽然你不是我的船长，但……我应该可以这样问吧？

    “那…我可以……”

    水手非人的嗓音剧烈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休息了吗……”

    “当然，勇敢的水手。”

    亲手将其放在血嗣编织的摇篮中，维恩沉声回应：

    “等你醒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

    水手睡着了，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阴影笼罩上空，冰冷的海水回流，将维恩脸上的血液洗净。

    “嗯……现在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不是一般的丑啊。”

    遮天蔽日的扭曲之物静默不语，维恩扬起嘴角。

    “怎么？你也感觉到了？”

    细密的震动响起，自微小自盛大，转眼间便笼盖了所有声音。

    “以前就早想这么做了，不过老大一直不配合，现在的话……可是刚刚好啊！”

    大地震动，海洋倒卷翻天，原点屹立不动的维恩将左手腕或左拳上按压右手拳，口中吟唱道。

    “布瑠部，由良由良……”

    世界短暂的陷入寂静，接着，坚固的海床开裂，周围的海水疯狂向着那黑暗的裂缝灌入。

    一双枯瘦的黑色大手从裂缝探出，那双手攥紧，拽住了海床，用力朝两边撕开。

    海水灌入虚空，巨兽冲出牢笼。

    立于巨兽之顶的维恩兴奋喊道：

    “八握剑，异界神人……格雷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