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火柴丢进烟灰缸。

    “陪他打到底。”

    原田六抱着账本，屁股刚挨椅面，又赶紧站了起来。

    “将军，咱们真要找记者？”

    “找。”

    原田六肩膀松了些，伸手便去摸衣袋里的小本子。

    “我这就算钱，东京来的大记者贵，马尼拉本地报馆便宜。”

    “实在不行，请他们吃顿饭，再送几箱酒……”

    林枫抽走他怀里的账本，翻到十四军冻结旧比索的那几页。

    “谁让你送钱了？”

    “他们今天收杉山元的钱骂我，明天再收我的钱骂杉山元。”

    林枫敲了敲账本。

    “喂上两回，以后闻见钞票味就会自己找来。”

    原田六挠着后脑勺，仍没转过弯。

    “可不给钱，他们凭什么帮咱们讲话？”

    林枫把账本推回去。

    “谁说让他们帮我讲话？”

    “把湾湾银行冻结旧币，还有水谷健次郎雇黑帮冒充游击队的账，全理出来。”

    “能找原件就找原件，找不到，副本也行。”

    “银行职员、仓库管事、码头装卸工，谁肯按手印，就把谁的证词留下。”

    原田六翻了两页，算盘已经拿到手上。

    “连田中司令也写进去？”

    算盘珠停在半道。

    林枫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回答。

    田中静壹是十四军司令。

    海岸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要说他毫不知情，骗不过东京那群老狐狸。

    可这个人眼下还不能倒。

    十四军要替他守马尼拉港，也要挡住东京派来的调查员。

    田中活着，就得继续替他签字。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总要有人背。

    水谷健次郎正合适。

    死人不会申辩，更不会半夜改口。

    “田中司令受了部下蒙蔽。”

    林枫放下茶杯。

    “发现问题后，他亲率部队赶到海岸路，救下内廷特派，击毙假冒游击队的凶徒。”

    “事后，他又开放十四军仓库，平抑马尼拉物价。”

    原田六的嘴慢慢咧开，算盘拨得噼啪响。

    “明白了。”

    “水谷私藏军需，操纵军票，勾结黑帮，袭击内廷特派。”

    “田中司令忍痛清理门户，还得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稿子好写。”

    林枫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份号外，在港口照片上圈了两处。

    照片不算清楚，却留下了不少东西。

    “再查供稿人。”

    “这还用查？”

    “除了杉山元，谁肯花这份钱？”

    林枫扣上钢笔帽。

    “我要能印在报纸上的证据。”

    嘴里的话，转头就能不认。

    编号、底片和汇款单，却没那么容易消失。

    “先查这个记者住哪家饭店，再查他见过什么人。”

    “别惊动宪兵队。”

    原田六点了点头。

    “材料整理好以后，送《马尼拉日报》？”

    林枫竖起三根手指。

    “别送大报。”

    “找三家快倒闭的小报。”

    原田六抱起账本，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

    “将军，为什么非得是小报？”

    林枫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大报要立场。”

    “小报只想活过这个月。”

    原田六念叨了两遍，脚下越走越快。

    杉山元既然把手伸进了报馆，林枫便顺着这只手往回摸。

    三家小报先把水搅起来，《朝日新闻》便只剩下两条路。

    闭嘴，或者替十四军解释。

    选哪条都行。

    只要杉山元下场，他便再也摘不干净。

    林枫要的从来不是几篇替自己叫屈的文章。

    那种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他要把“马尼拉劫案”变成十四军内部的贪腐案。

    再把杉山元拖进来，让他变成包庇水谷的后台。

    东京百姓未必在乎谁抢了谁的仓库。

    可参谋总长为什么替一个海外军官遮丑，他们一定愿意看。

    桌边的电话响了。

    伊堂从隔壁通讯室出来，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短电。

    “将军，克莱尔已经向伦敦发送第一批地图。”

    “英国人的回信呢？”

    “还没有。”

    林枫看了一眼腕表。

    “给他们两个小时。”

    伊堂没有马上走。

    “两个小时后还没回信呢？”

    “停止发送。”

    “已经发出去的部分怎么办？”

    “让他们留着。”

    林枫按回表盖。

    “只给半张图，比一张都不给更有用。”

    隔壁通讯室内，电键声断断续续。

    林枫靠在椅背上，翻起原田六刚送来的账目副本。

    英国人不会轻易答应他的条件。

    丘吉尔可以为一场战役付钱，也可以给几句没有成本的承诺。

    可战后支持一个岛国陆军中将进入政坛，性质完全不同。

    这不是钱。

    是英国政府在岛国战后秩序里提前压下一枚筹码。

    电话又响了。

    伊堂接完，拿着纸带返回书房。

    “伦敦急令，停止发送，原地等待身份核验。”

    “他们认为这份情报可能是德国人的诱饵。”

    林枫接过纸带扫了一遍。

    不信才正常。

    要是英国人拿到几张图便全盘接受，北非早被隆美尔打穿了。

    林枫把纸带放到桌角。

    “让她等。”

    “伦敦总会试。”

    阿拉曼对英国太重要。

    只要方案能用，英国人便不会因为情报来源可疑而把它扔进废纸篓。

    他们会拆开，会核验，会找出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先做试验。

    林枫给出的第一批内容，恰好经得起查。

    一个小时后，伦敦仍没有回信。

    原田六那边倒先送来了东西。

    三本账册摞在桌上。

    最上面一本夹着饭店入住单。

    向《朝日新闻》提供照片的记者，抵达马尼拉当晚，曾与十四军参谋部的一名军官共进晚餐。

    账单的报销方，是东京参谋本部驻外联络处。

    原田六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将军，线接上了。”

    “记者住店的钱、吃饭的钱，还有冲洗底片的钱，都是驻外联络处付的。”

    原田六压低嗓门。

    “那记者喝多了，还嫌参谋本部给的钱少，伙计听得清清楚楚。”

    林枫翻了翻证词。

    “别急着把全部材料放出去。”

    “一家一份？”

    “半份。”

    林枫把入住单抽出来。

    “剩下一半留在手里，哪家报馆被查，另一半就送给另外两家。”

    原田六抱起账册，又匆匆出了门。

    时间走到第二个小时，通讯室终于来了回电。

    英国人没有直接答应交易。

    他们要求林枫先提供一条可以立刻核验的判断。

    伦敦愿意在战后替他提供政治发声渠道，也可以安排他与议员建立联系。

    看到这里，林枫笑了。

    “政治发声渠道。”

    写得好听，落到实处却什么都没有。

    可以让他说话，也可以让所有人都装作没听见。

    所谓介绍议员，说不定只会介绍一个马上退休、连选区都保不住的老头。

    英国人拿这种空头支票，就想买走阿拉曼的胜负。

    原田六看了都得嫌他们不会做生意。

    林枫另取一张信纸，写下三条。

    隆美尔短期内无法稳定坐镇前线。

    德意装甲部队燃油告急。

    他又补上一行。

    剩余部署只能先交一半。

    合作备忘录必须由丘吉尔本人签字，并经英国战时内阁留档。

    副本交由第三方保管，战后不得否认。

    克莱尔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伦敦差点把我列入隔离审查名单。”

    林枫把信纸推过去。

    “那说明他们看懂了地图。”

    克莱尔低头读完，抬手按了按额角。

    “你真不怕丘吉尔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