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摆放在药庐的柜子里,七八个瓶子划进她的小包。而红锦——沈青柠拉开药柜,从柜子最顶端取下一个透明的瓷瓶——一尺见长,拳头粗细,昏黄的药酒里杂乱的飘起一层药渣,而药渣之中——是一条红色小蛇。
红锦……
沈青柠的眼神一恍惚,刹那,那红色小蛇被扰动,便在瓶子里上下窜动,搅得药酒浑浊,震的瓷瓶嗡嗡作响。
——有了红锦,有了红锦,没有什么性命是不能救活的吧……
轻摇瓷瓶,她暗自言语——红锦,这次就靠你了……
*
夜,如雾般缓缓垂落。沈青柠抱膝坐在冰窖的洞口,看着黑黢黢的密林,第一次感到孤独。
凝雪师父死去的时候,她看见了卫叔叔——那个笑眯眯却又冷冰冰的卫叔叔,却轻易的赶走了她的恐惧和孤寂。八年了,仿佛在紫衣谷的每一天她都是快乐和自由的。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在这夜幕降临的紫衣谷里,会是这样寂寞。
冰窖里没有一丝声响,卫叔叔说要用九天时间才能出关。
九天……
她轻叹,看着头顶新月如钩,忽然很想念仙女阿姨,想念凝雪师父。
起身,快步朝着凝雪师父的小屋走去。
那熟悉的篱笆忽然觉得竟是这样的低矮,门扉竟是这样的单薄,推门而入,被一地星光撒的银白的仙女阿姨的塑像,依旧面容安详。
她一步步走近,白皙的小手轻触木像的手臂,干燥而温柔。
眼圈里一阵湿热的模糊,忙抬眼,便看见仙女阿姨清浅的笑。
仙女阿姨,若是您能听见青柠的话,若是……您还在青柠身旁保护青柠,请您也保佑卫叔叔和横城师弟平安——可以么……
*
第一夜——新月如钩。
天明,她清扫了凝雪师父的小院,晨光如丝,她便支撑着扫帚看着满园的荒草发呆。
九天。
第一天清理院落篱笆。
第二天修葺屋顶。
第三天……
第九天就煮上一桌好菜,师父和师弟回来一定会肚子很饿的……
计划完备,开始动工!
*
于是第九天,沈青柠真的煮了一桌好菜,夜半,她坐在卫锦的草庐里,手托下颚看着烛火跳跃,忍不住微微困倦的打盹儿,便频频点头,直撞到了铸铁的灯台,被那油火一烫,忽的惊醒,已是二更。
饭菜已冷,她执起银钗轻挑灯芯,却忽而一声极轻的‘咔嚓’声,让她素手一颤。
细细听去,却又了无声息。
心底疑窦暗生,沈青柠无声的起身,贴着窗边向外一瞧,却见远远的密林里,一点火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坠落的星子,又像是一个巨大的萤火虫……
可是……沈青柠眉峰紧蹙,小手捏紧窗棂,心底闪出一丝不安的躁动。
火光闪耀的愈加明亮,忽而火光旁边又闪出一个火星,紧接着又是一个,火星很快连成一条细长的线,细线延展,在密林里无声铺开,便化作一张闪耀的网,仿佛只是眨眼之间,细小的火星已绵延成一片火球,飞快的朝着她扑面而来……
杀气——如刀!
沈青柠咔的一声关闭窗户,额头上已然沁出一丝细汗。
屋外渐渐清晰的马蹄声,那一片火海般的星芒——来人绝不会少于上百之数!
杀进来了么!
沈青柠眉峰轻蹙,瞳色幽深。
凝雪师父,仙女阿姨——她们要怪罪青柠的吧……
转身,素手掀开窗棂上的竹帘,露出一排机关暗环——紫衣谷遗世独立这许多年,自然有他隔绝外敌的法子——只是这法子,却是她最不愿用的法子罢了……
片刻的慌乱之后,那张稚嫩的面孔却透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冰冷镇定。
眨眼间,屋外的马蹄声已然清晰可辨。无暇细思,她凝神静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
一百步、九十步、七十步,纤指轻抬,一条暗环拨开,夜空中便响起一阵锐利的破风之声,尖锐的竹箭粘着噬骨的剧毒如雨般射出,紧接着是沉闷的‘噗’、‘噗’声。
一阵哀号在夜幕里骤然响起,又骤然安静,那轰鸣的马蹄声却很快恢复了秩序,又一次向前开进。
左旋、利刺、巨石、陷阱、毒雾……沈青柠两指轻搓,凝神细听,心底清晰的排列开那些自己曾亲手安插的机关,白皙的玉手在繁复的机关暗环上稳练的扳动,毫厘不差。
小小的药庐之外,血腥和哀嚎在浓重的夜色里疯狂弥漫,恍如炼狱。
无数性命眨眼间,便在那一片毒雾魔障里化作飞灰。
沈青柠安插暗器的时候,曾经想,这辈子都不会动一下的毒箭,此刻却如雨一般洒落——
而不知怎的,她的心,此刻却是一片木然的平静清晰。那一刻,流荡在她的脑海里的,没有哀嚎,没有血腥气,亦没有毒箭陷阱,只有那一道道繁复的机关构造,精密的推算……
‘啪!’
最后一道机关落下,沈青柠忽然被周遭奇异的安静惊醒。
这样安静的夜,连熟悉的虫鸣鸟叫也没有,连自己的呼吸心跳也那样清晰……
白皙的小手轻轻扳开虚掩的窗,雪白的窗纸被鲜血喷出一簇簇红杜鹃,紫檀木的窗棂上,粘了一层血,凝成滴,缓缓滑落。
这一次,她忘记了洁癖的躲闪,任由纤细的指尖染成鲜红。一双漆黑的瞳便向夜色中缓缓掠去——
残余的火光闪烁,冰冷的夜风划过面颊,带着微微的刺痛,她长睫轻颤,眸光却最终定格在树荫下肃立的一个魁梧身影之上。
——一双如狼般的眸在夜色里散发出骇人的冷光,高大壮硕的身材仿佛是饥饿恼怒的猛兽。
风动,撩起她散落的发丝。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从鼻尖钻入脑海,挑逗着她最细微的神经。沈青柠微微一愣,唇角却漾出一丝轻柔的微笑。
转身,拿起卫锦挂在窗边的六石强弓、白翎羽箭,挽弓、搭箭——她握弓的手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心底的雀跃躁动、嗜血的兴奋,仿佛魔魅一般贯穿了她的灵魂……
紫衣谷岂是人人都可以踏平!
长箭穿空,鸣响声撕破夜的寂静。那黑影一掠,眨眼不见,沈青柠飞快的在箭壶里摸出羽箭,搭弓便射。
漆黑的夜里,一只只白翎羽箭仿若划破夜空的流星,霎时间箭雨如刀,杀气膨胀,小院里肃杀之气震得树叶鸣响。
沈青柠双目紧锁那一道黑色身影,长箭破空,却每每相差毫厘,不中要害,猛然再摸箭壶,手心一空——竟只剩下唯一一只羽箭了!
那黑影快如鬼魅,隐遁在夜色的阴影里——沈青柠蹙眉——
若是羽箭不能击中,便只有如此——
白皙的手猛然捏碎手心的玉瓶,青绿色的液体沾满掌心,冰冷的掌心在羽箭之上缓缓滑过,抹下一层染血的浓绿……
猛然眼前一黑,那黑衣人已然掠上眼前,她旋身一闪,便冲出窗口,矮身一退,横空退出三尺。
黑衣人却仿佛一条迅疾的影,眨眼间跟上三尺,人影一顿,却是黑影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长刀如冰,便狠狠向着沈青柠那娇小的身影砍落而下……
沈青柠抬眼看着坠落额心的冷光,眉眼轻挑,却就在那刀锋已然触到眉心的刹那,娇小的身躯却猛地矮下半尺,疾风一般掠想男子的怀中。
她手臂轻抬,握在掌心的正是唯一的那一只羽箭,锋锐的箭头泛出骇人的青色,夜幕中,与沈青柠眼中的杀意一般的寒冷如骨!
男子只觉得怀中突然一满,长刀却来不及收回,他愕然大睁着双眼,便见那诡异的箭狠狠插向他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只能抽回空闲的左手,死死握住羽箭,他用尽全身的力量,便看着那箭尖停滞在心口不到毫厘!
沈青柠倾尽全身的力量的一击,却终被停滞在毫厘之间……
败了么……
她微微叹息,只差一点点呢……真是,可惜。
——停滞的刹那,却仿若经年。
那一刻,她有些后悔,只可惜,在师父身边的日子,还没有待够。
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夜,她想,若是死了,若是师父出关见了她的尸身,会难过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忽然很痛。她不想死,也不想让师父因自己死去而难过……
她想,若是还有力气,就用毒液把自己的尸身化了吧。师父会少一些难过也好。
她就这样呆呆的握着箭矢,看着耳际一寸寸逼近的刀锋,只是转瞬之间,却想了这许多事情。
最后,就在眼前的一切变得迷茫混乱的时候,她却隐约看见那冰冷的刀光突然停止了。
一阵淡淡的苦香扑面而来,她的手忽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握住,温凉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像极了卫叔叔的气息……
她错愕,忘了动作。那握住她小手的大手却仿佛为她注入了无尽的力量,那一瞬间,停滞的箭矢猛然向前冲出,她仿佛听见了利箭破开胸膛的钝响。
她的手已颤抖,那握住她的掌却沉稳执着的带着她将箭矢愈加推进,她迷惑的转头,在刀光之后,看见一张温和的脸,弯若新月的眼睛淡淡的看着她,那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段——随——风——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吾滴女主也彪悍了……⊙﹏⊙b汗一次,她并不是天天这样彪悍的。(解释一下)
厚颜的求鲜花,求收藏……
汗,吾太厚颜了,吾遁地。。。
段师叔
梦境中,还是那树荫下阴森的笑,怎样也不能推进分毫的长箭,逼近眉梢的刀光……一切都那样的真实,让她心如擂鼓,惊惧交错,猛然张开眼,腾得坐起身,却身子一麻,又倒回床内。四下打量,竟是在在一张舒适的床上醒来。
他呢……那个……
逆光中是一个清瘦的男子站在眼前,隐约中仿佛冲她淡淡的笑了,从床头的矮几上端起一个药碗,一边用木勺小心的搅拌着,一边走到她面前。
“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刚想把药端下去,既然醒了,便把这些药喝了吧。”
黑影忽然躬身做到了床沿儿,又小心的搅拌了几下那碗汤药,舀了一勺便缓缓递到了她的唇边。
“小姑娘,喝了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些。”温暖晕黄的夕阳洒落在一张白皙干净的脸上,淡淡的眉,狭长的眼,笑容也清浅的仿佛画卷中的神仙。
沈青柠却依旧神色慌乱,一动不动,唯有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四下打量。
“莫怕、莫怕,那个坏人已经死了。”男子轻声缓道,见了她终于渐渐平静,唇角轻扬——祈箜大汗拓跋郅可是被她亲手用毒箭杀死的呢,这个小丫头,反倒不记得了……
“你……你是谁?”乍一张口,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勉强发出一声干哑的破音,嗓子便痛楚难忍,两行泪珠便扑簌簌的滚进棉被。
“唉呀,你的嗓子还不能说话,怎么这般性急。”男子忙不迭的撂下药碗,去倒了半碗水喂她喝下了,这才平息了她的痛楚,静静的躺在棉被里,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任由那男子把一勺勺苦涩的药汤灌进口里。
“对了,这才乖嘛。乖乖喝药,再过一两天就能说话了,咳咳……”男子的轻声软语里夹杂着断续的轻咳,动作却出奇的温柔平和,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临末又用宽大的白布巾子将她唇角的药渍拭干净,方才起身。
一只温凉的大手探到她的额前,细致清凉的触觉让人心中不由得一阵舒坦,那男子却安静的笑笑,“没事,没烧。”
说罢,从怀里掏出两颗鸡蛋大小的油纸包裹的小球塞到她的枕边,刚刚的药太苦了,你便把这两颗酸梅糖吃了甜甜嘴吧。
她斜斜的挑起眸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细长纤瘦的身材,灰白的袍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褶皱,只是那张人皮面具,却做得太假了些……
房门‘咔’的一声关严,她收回目光,开始环视着屋子四周的环境。
紫黑色的檀香木床,檀香木桌椅,檀香木窗,夕阳沉入大山之后,天色骤然变得黯淡,房间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周身上下轻的没有一丝知觉,却又重得仿佛要坠入地府,连挪动一个小手指都是最痛苦的折磨。
……
……机关、毒箭、树荫下那阴冷的笑容,六石强弓、沾满绿色毒液和鲜血的白翎羽箭、浓重的血腥气——还有……
——段随风。
那些散碎的回忆,变成一张张炽烈而白炽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飞快的划过——
那些涂抹在白翎羽箭上的绿色毒液,混了她自己的血液,以血喂毒,方能让人见血封喉,可下毒的同时,却也陪上自己的性命——
她轻轻的合上双眼,细品着喉咙里飘散的苦涩味道——毒蝎子、木槿、鱼腥草、铁牛蘑、水蟫三味——刚刚喝下去的那一碗药的方子在她脑海里一一呈现。
看似毫不相干的几味药,却恰到好处的制衡了她体内的毒,她只觉得一股清凉舒畅的暖流从丹田沿着脊椎一路上升,缓缓的化开浊气,通体舒畅——堪称一味绝妙奇方……
体内的热流循环往复,她的身子也仿佛是被大风卷起的一根轻羽,忽上忽下,浮浮沉沉,无暇深思,意识很快便陷入了一片困顿迷茫,转眼便又沉入黑暗。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芒穿过莹白的窗纸散落满室,她听见耳边叮叮当当的瓷碗碰撞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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