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珍咬唇,这可不是小价钱。
“掌柜的,这参可能留两日?”她问,“我回去问问长辈。”
老者点头:“最多留到后日。”
秦月珍谢过,刚要走出药铺,就看到街对面开过来一辆熟悉的黑色福特汽车。
那是三少爷的车!
秦月珍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三少爷果然也是来买人参的。
那株三十年老山参,品相极好,拿去做寿礼再合适不过。
她方才看的时候便觉得心动,只是囊中羞涩。
可三少爷买得起。
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秦月珍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药铺。
掌柜的见她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姑娘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掌柜的,方才那株三十年老山参,烦请您给我包起来。”
“姑娘方才不是还说……”
“我改主意了。”秦月珍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些钱,够吗?”
那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体己钱,哪怕是沈姝婉找她要学费的时候,她都没舍得给出去。
可此刻递出去的时候,她心里竟没有半分不舍。
掌柜的接过银票仔细验了验,点了头,将那锦盒重新取出,又用红纸仔细包了,扎上绸带。
这时,一个人走进来。
是蔺昌民。
“三少爷。”秦月珍福了一礼。
蔺昌民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这儿会见到慈安堂的厨娘。他颔首,“秦姑娘,你也来此处买药?”
他一眼就瞥见了那锦盒里的人参。
秦月珍也来买参……?
难道是婉娘让她来给自己买的?
正胡思乱想着,秦月珍双手将锦盒奉上,“三少爷,不瞒您说,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想借三少爷的手,送给老太太做寿礼。”
蔺昌民怔住了。
她没想到
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头静静躺着那株三十年老山参,须长体健,芦碗密集,品相极好。
“这是……”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月珍。
秦月珍垂着眼,声音轻轻的:“老太太寿宴到了,正好奴婢前几日也打听到这家药铺有新到的关外山参,便想着买来送给老太太。只是我身份低微,若直接送给老太太,反倒显得太张扬了些。三少爷素来得老太太疼爱,由您来送,老太太一定欢喜。”
她说得真诚,眼神却有些闪躲,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蔺昌民捧着锦盒,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巧,实在太巧了。
婉娘刚建议他来买参送给老太太,秦月珍竟也有这样的想法。
他想起那时在月洞门前,婉娘和他说参的事情时,当时这位秦姑娘还特意避嫌,给了他俩说话的空间。那时他便觉得秦月珍心思细腻,是个妥帖的。
再之前,秦月珍为着婉娘的事,寻到他这儿。
更让他动容的,是秦月珍对老太太的这份心思。
一个厨娘,攒些银钱不容易。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在寿宴上尽心尽力,便是全了对主家的忠心。可她偏偏挑了最好的。
这份心,实在难得。
“秦娘子。”蔺昌民的声音温和下来,“老太太知道了,定会欣慰。”
秦月珍抬起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心头一跳,又慌忙低下头去。
“只是……”蔺昌民犹豫了一下,“这参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拿你的。”
他取出一叠银元,数了五十枚,递过去:“这是参钱的一半,你先收着。剩下的,我过几日再给你。”
秦月珍抬头看他,目光中有些讶异。
“三少爷,这是我自愿送给老太太的……”
“你的心意老太太领了,但我不能占你的便宜。”蔺昌民坚持道,将银元塞进她手里,“你一个姑娘家,攒些钱不容易。这参若是我自己买的也就罢了,既然是你出的钱,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吃亏。”
秦月珍握着那五十枚银元,指尖微微发烫。
一半的价钱。
那便意味着,这株参有一半是她送的,一半是三少爷买的。
他们两个人,合起来送了老太太一份寿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月珍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她慌忙垂下眼,怕被蔺昌民瞧出自己的心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三少爷。”
蔺昌民笑了笑:“该我谢你才是。”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透着几分亲近。
秦月珍心跳得更快了。
暮色里,蔺昌民捧着锦盒,步履轻快地回到蔺公馆。
他眉眼间都是笑意,连那副黑框眼镜都掩不住眼里的光彩。
“婉小姐,”他将锦盒往桌上一放,“你瞧,我买着了。”
沈姝婉正收拾药罐,闻声抬头。见蔺昌民这般模样,不由也染上几分期待。
她净了手,用布巾擦干,这才走近。
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祥云纹。
蔺昌民轻轻打开盒盖,内衬猩红丝绒,衬着一株人参。
确是好品相。主根粗壮,芦碗密集,须长而清疏,根须上珍珠点清晰可见。整株参体形如人,足有婴孩手臂粗细。
“这是……”沈姝婉细看,“多少年份的?”
“三十年野生参王。”蔺昌民语气里带着自豪,“被慈安堂的秦姑娘买着了,转手让给了我。”
“……秦月珍?”沈姝婉微微抬眉。
蔺昌民点头,“她碰巧也去买参,也要送给老太太,后来干脆托了我送,我便出一半钱,权当是我和她一块儿送的。”
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沈姝婉没说话,只凑近细看。
她先观其形,再嗅其味,末了伸出手指,极轻地弹了弹参体。
蔺昌民屏息看着她。
良久,沈姝婉直起身,眉心微蹙:“三少爷,这参恐怕不是野生的。”
蔺昌民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您看这芦碗,”沈姝婉指着人参顶端那些碗状茎痕,“野生山参芦碗密集,转折处自然。这株的芦碗虽密,却过于规整,像是刻意排列的。”
她又拈起一根参须:“野生参须柔软而有韧性,珍珠点分布自然。这须虽长,却偏硬,珍珠点也太过均匀。”
蔺昌民脸色渐渐发白:“可……可这品相……”
“品相是极好的。”沈姝婉轻叹,“正因如此,才更像人工培植的园参。栽参人用秘法催长,再仿野生环境放山,能种出这般形似的。”
她顿了顿,“三少爷花了多少银钱?”
“一百银元。”蔺昌民声音干涩。
一百银元,于蔺家少爷不算巨款,可对寻常人来说,是数年的嚼用。
“我也不能完全断定。”她柔声道,“不如请顾先生看看?他见多识广,定能辨清真伪。”
蔺昌民默然片刻,点头:“好。”
顾白桦的院子里药香弥漫。
老先生正炮制药材,见二人匆匆而来,有些意外。
“顾先生,”蔺昌民将锦盒奉上,“烦您看看这参。”
顾白桦接过,只一眼,眉头便皱起。
他取出人参,先看后嗅,末了竟将参在掌心轻轻拍打,侧耳细听。
“声音不对。”他摇头,将参递还给蔺昌民,“野生老参质地坚实,拍打声清脆。这参声音发闷,内里怕是有些空。”
蔺昌民指尖发凉:“那这是园参?”
“八九不离十。”顾白桦捋须,“你瞧这横纹,野生参纹路深而乱,园参纹浅而规整。再说这气味,真正三十年野生参,气味清醇沉厚,闻之醒神。这参香气太浮,怕是用了香料熏制。”
他顿了顿,叹道:“不过能培植出这般品相,栽参人也费了心思。若当寻常补品用,倒也使得。只是……”他看了眼蔺昌民,“不值一百银元。”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他被骗了。
蔺昌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谢先生指点。”
“三少爷客气。”顾白桦摆摆手,又看向沈姝婉,“你倒是眼尖。”
沈姝婉垂眸:“侥幸见过真品。”
从顾白桦院里出来,暮色已浓。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蔺昌民抱着锦盒,步履沉重。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青衫微微飘动,背影竟显出几分寥落。
沈姝婉跟在半步之后,轻声问:“三少爷,您是要去退了这参么?”
“我要去找他。但这事怪我。其实这参是另一位……朋友替我买的,我也就没有太仔细去挑,没想到竟有问题。想来那个掌柜欺秦姑娘年轻,骗了她。”蔺昌民顿住脚步,转身看她,眼里有愧色,“能否再劳烦你一趟?我怕自己眼拙,再挑错了。”
沈姝婉看着他。灯笼光下,他眼神恳切,还带着几分少年人受挫后的不甘。
她点头:“好。”
宝芝林已上了门板,只留一扇小门。蔺昌民扣门,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打烊了!”
“宋掌柜,是我,蔺昌民。”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正是白日那位花白胡子掌柜,见到蔺昌民,脸上堆起笑:“蔺少爷,可是参有什么问题?”
蔺昌民进屋,将锦盒往柜台上一放:“宋叔,这参不是野生的。”
宋掌柜笑容一滞:“蔺少爷这话从何说起?”
“顾白桦先生看过了。”蔺昌民直视他,“说是园参仿冒的。”
宋掌柜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顾先生虽是大医,可人参一道也未必都通晓吧?”
“我也看了。”沈姝婉从蔺昌民身后走出,声音平静,“掌柜的若不信,咱们可当场验看。真野生参切片后纹理如菊,园参则无。不妨切一片瞧瞧?”
宋掌柜额上渗出细汗。
他盯着沈姝婉看了片刻,忽地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蔺少爷,我、我也是被骗了。”
原来这参是他从一个关外农夫手里收的。
那人衣衫褴褛,说是在深山挖参时遇险,舍了同伴才逃出来,手里就这两株参。宋掌柜见他形容凄惨,又验看参体确似珍品,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花了八十银元收下。
“我原想转手赚个差价,没想到……”宋掌柜苦笑,“蔺少爷,我宋某人在药材行当三十年,从未做过昧良心的事。这次是我眼拙。”
他说着,从柜台下取出钱袋,数出一百银元推给蔺昌民:“钱您拿回去。这参,我自认倒霉。”
蔺昌民看着那堆银元,却没接。他沉默片刻,道:“宋叔,我相信您不是存心骗我。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您也不容易。就当交个教训。”
沈姝婉在旁看着,心头微动。
这位三少爷,倒有副仁厚心肠。
宋掌柜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要知道公然卖假参,传出去了,他药铺的生意就做不成了,还会被警署抓去。
他将银元包好递给蔺昌民,又躬身作揖:“蔺少爷宽宏,宋某铭记在心。日后您需要什么药材,我定给您最好的!”
蔺昌民握着钱袋,神色有些茫然。
寿礼没了,老太太的寿辰却近在眼前。
“三少爷,”沈姝婉轻声唤他,“其实未必非要野山参。”
蔺昌民抬眼。
“老太太阴虚火旺,野山参药性太猛,反而不宜。”她柔声道,“不如用红参,红参性温,补气血而不燥,最适宜年老体虚之人。”
蔺昌民眼睛一亮:“你懂挑?”
沈姝婉点头:“略知一二。”
宋掌柜连连道:“红参有!上好的高丽红参!前日才到货。”
他取来几盒,一一打开。
沈姝婉细细挑选,观其色,闻其味,又掐下一小段在口中细品。
“这盒好。”她指着一盒道,“参体饱满,纹路清晰,断面呈角质状,气味醇正。这是六年参,药性温和,正适合老太太。”
蔺昌民接过细看,果然品相上佳。他问价,宋掌柜忙道:“这盒原价四十,您给三十就成!”
付了钱,蔺昌民捧着新得的红参,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向沈姝婉,眼里满是感激:“今日多亏有你。”
沈姝婉浅笑:“三少爷客气了。”
走出药铺,蔺昌民忽道:“你饿不饿?我请你吃个饭,聊表谢意。”
沈姝婉本想推辞,可看他神色诚恳,又想起他方才饿着肚子奔波,终是点头:“好。不过……不必去大酒楼,寻个清净处便是。”
蔺昌民想了想:“我知道一家小菜馆,手艺不错,人也少。”
他引着她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小巷。
巷口挂着盏昏黄的灯笼,上头写着“陈记”二字。
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收拾得却干净。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蔺昌民来,笑着迎上:“蔺少爷来了?还是老样子?”
“陈婶,今日有朋友。”蔺昌民温声道,“挑几样拿手菜,清淡些的。”
“好嘞!”陈婶看了眼沈姝婉,也不多问,笑着去了后厨。
两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条窄河,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有妇人洗衣的捣杵声,一下一下,节奏舒缓。
四周桌椅是寻常木料,漆色斑驳,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年画,灶台处传来炒菜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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