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第一次被叫家长,是在小银八岁那年。
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克制:“陆念苏妈妈,麻烦您和陆律师来一趟学校。小银在班会上跟语文老师发生了一些……辩论。”
“辩论?”苏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键盘上敲代码,“她赢了还是输了?”
班主任沉默了三秒。“陆妈妈,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苏砚赶到学校的时候,陆时衍已经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了。他今天本来有个案子要开庭,西装领带齐全,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看上去像是来打官司的,不像是来挨训的。他看见苏砚,微微摇头,那意思是“别急,先听”。
办公室里,小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对面坐着语文老师,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此刻脸色不太好看。旁边的班主任王老师来回搓着手,像是在调解一场已经失控的庭审。
“怎么回事?”苏砚在小银旁边坐下。
周老师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今天班会主题是“我的理想”。同学们轮流上台说,有的说想当医生,有的说想当宇航员,有的说想当网红。轮到小银,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说:“我的理想,是做一名记者。”
周老师点点头,挺好的。
然后小银又说了一句话:“因为我觉得,很多人说的话不是真话。当记者,可以把真话写下来。”
周老师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还夸了她一句“有社会责任感”。但接下来,周老师为了活跃气氛,随口说了一句:“不过当记者很辛苦哦,而且现在传统媒体在衰落,你们这代人可能都不看报纸了。”
小银歪着头想了两秒,说:“周老师,您这句话有问题。”
“什么问题?”
“您说传统媒体在衰落,但您没有给出数据来源。我在妈妈的数据库里看到过,去年全国报纸的电子版订阅量其实是上涨的,尤其是深度报道类。您说的‘衰落’,可能只是‘您不看了’,不代表‘大家都不看了’。”
周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全班安静了。
小银继续说:“而且您说‘你们这代人可能都不看报纸了’,这是一个全称判断。全称判断要成立,需要穷举所有样本。我们班四十二个人,您问过几个?如果只问了我一个,那我告诉您,我看。所以您的论据不成立。”
周老师手里的粉笔断了。
“然后呢?”苏砚问。她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赶紧压下去。
“然后周老师让她坐下。”班主任王老师接话,“她坐下了,但坐下之前又说了一句——‘周老师,我建议您下次用特称判断,比如“有些人”,这样更严谨。’”
苏砚把嘴抿成一条线。
陆时衍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望着操场。他的肩膀在抖。苏砚太熟悉了,那是憋笑憋的。
周老师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陆妈妈,陆律师,我不是说小银说的不对。但她这个态度——在课堂上公开反驳老师,这让老师以后怎么上课?”
“周老师。”陆时衍转过身,表情已经调整好了,一脸真诚,“首先我替小银向您道歉,她不应该在公开场合让您难堪。这一点,我们回家会跟她讲。”
周老师松了口气。
“但是——”陆时衍话锋一转,“她说的那个三段论,逻辑上确实没问题。您那句‘你们这代人可能都不看报纸了’,确实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小银指出这一点,从学术角度讲,是对的。”
周老师那口气又吸回去了。
“陆律师,您的意思是……她反驳老师是对的?”
“不。反驳的时机和方式不对。但内容本身……没毛病。”陆时衍看了一眼小银,小银冲他眨了眨眼。
苏砚把脸转到一边,假装看墙上的板报。板报上是学生手抄的名言警句,苏砚一眼扫过去,看见角落里有一行特别小的字——“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伏尔泰。”旁边有人用铅笔标注了一行更小的字:“老师改作业的时候从来不这样。”
苏砚把脸转回来,表情已经控制住了。她蹲下来,看着小银。小银仰着头,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小银。”苏砚的声音很平,“周老师让你难过了吗?”
“没有。”小银说,“是周老师自己难过了。”
苏砚差点没绷住。她深呼吸了一下,说:“你知道你哪里做错了吗?”
“知道。我不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
“还有呢?”
小银想了想。“我应该说‘周老师,您的观点我有不同看法,课后想和您讨论’。不应该直接说‘您这句话有问题’。”
苏砚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小银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两下,“我应该说的时候语气好一点。我刚才语气可能不太好。”
苏砚站起来,转向周老师。“周老师,小银已经认识到问题了。她回去会写一份检查,明天交给您。另外——”她顿了一下,“您说的‘传统媒体衰落’那个观点,其实小银在数据库里看到的那个数据,是我公司做的行业分析报告。报告里确实写了报纸电子版订阅量上涨,但整体广告收入是下降的,所以从商业角度讲,传统媒体确实在‘衰落’这个判断也没错。只是她只看了前半部分,没看后半部分。”
周老师愣住了。
“所以您没错,小银也没错。只是你们俩看的是同一份数据的不同面。”苏砚笑了笑,“这件事,我们回家会让她把报告看完。您这边,如果以后课堂上有类似的讨论,欢迎随时叫她发言。她话多,让她说,说错了您就批评,没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老师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陆妈妈,您这样说我明白了。小银确实……思维很活跃。我以后会注意,多给她一些表达空间。”
从学校出来,苏砚走在前面,陆时衍牵着小银的手走在后面。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苏砚停住脚步,转过身。
“陆念苏。”
小银抬起头,看着她妈。苏砚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什么别的,小银有点心虚,往她爸那边靠了靠。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从逻辑上讲,没毛病。”苏砚说,“但你记住一件事——逻辑是冷的,人是热的。你说得对,不代表你说得好。你让周老师在学生面前下不来台,她以后还怎么教课?你赢了辩论,输了人心。这不划算。”
小银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但是——”苏砚蹲下来,和她平视,“我还是要说,你那三段论,真的漂亮。回去我给你找一本逻辑学的入门书,你好好看。以后反驳别人,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想好了再说。别急。说到点子上,比说得多重要。”
小银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没有生气?”
“我生什么气?”苏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妈我在法庭上跟人吵了十几年,没输过。你是我生的,能差到哪去?”
陆时衍在旁边终于笑了出来。“所以你来学校不是来道歉的,是来给女儿撑腰的?”
“我是来教她怎么把腰撑得更好看。”苏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小银一眼,“上车。回家写检查。写完检查,我教你写议论文。”
小银钻进车里,趴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忽然说:“妈妈,我长大了想当记者。”
“我知道。”
“我想写你和爸爸的故事。”
苏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小银的脸映在镜子里,小小的,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那种光苏砚在镜子里见过很多次,是她自己熬夜写代码时的光,是陆时衍在法庭上陈词时的光,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光。
“行啊。”苏砚说,“但你得先把逻辑学好。记者写东西,逻辑错了,是要害人的。”
“嗯。”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陆时衍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上的未读邮件,忽然说了一句:“方如海发来的,说下周那个AI侵权案的被告方换了律师。”
“谁?”
“一个刚执业的年轻律师。听说是薛紫英以前的助理。”
苏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薛紫英推荐的人?”
“应该是。方如海说这个年轻人思路很怪,不走常规路数。”
苏砚笑了一下。“那有点意思。让她来,正好试试小银新学的三段论好不好使。”
小银在后座探过头来:“妈妈,我可以去旁听吗?”
“不行。你得上学。”
“那我可以帮你们写旁听笔记。”
“你先把你的检查写了。”
小银缩回座位,嘟囔了一句什么。陆时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妈当年写检查比你多。她高中时候给校长写了三封公开信,一封比一封长,最后校长请她当校刊主编。”
苏砚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爸告诉我的。就是那批信里写的。”
车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银问:“妈妈,你高中也跟老师吵架?”
“不算吵架。”苏砚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就是探讨。”
“那后来呢?”
“后来校长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让我当主编了。”
小银在后座坐直了,眼睛圆圆的。“那我能不能也当主编?”
“你先把你那三段论练好。逻辑学入门书今晚开始看,第一章读完写三百字读后感。”
“三百字?”
“六百字。”
“妈妈——”
“八百字。再说就一千。”
小银把嘴闭上了。
陆时衍在旁边闷笑,被苏砚在胳膊上拧了一把。他呲了一下牙,没敢出声。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苏砚拔了钥匙,下车前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的光暗下去,车里只剩地库顶灯投下来的白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小银已经歪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苏砚看了她很久。
“怎么了?”陆时衍轻声问。
“没什么。”苏砚解开安全带,“就是觉得她比我强。”
“哪方面?”
“她八岁就敢在班会上跟老师讲逻辑。我八岁的时候,还在老家院子里跟鸡说话。”
陆时衍笑了一声,下了车,绕到后座,把小银轻轻抱出来。小银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她爸肩膀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苏砚锁了车,走在前面按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说:“明天我去买一套逻辑学教材。全套。”
“你给她看?”
“我先看。看完了再教她。不能让她觉得她妈只会写代码。”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轿厢里很安静,只有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和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轻微衣料摩擦声。
回到家,苏砚把小银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小银翻了个身,忽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周老师……对不起……”
苏砚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比你妈强。”她小声说,“你妈八岁的时候,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利索。”
她关灯,带上门,走到客厅。陆时衍已经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苏砚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薛紫英那个助理,叫什么名字?”
“方如海没说全名,只说姓林。”
“林什么?”
“林知返。”
苏砚把茶杯放下,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知返。迷途知返的知返。”
“嗯。”
“你觉得是薛紫英故意派来的?”
“有可能。”陆时衍侧过头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担心。只是觉得……绕了这么大一圈,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你信任薛紫英吗?”
“我信任她寄来的那封信。”苏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摞小银的作业本上,“她说她在冰岛没做过噩梦了。一个没做过噩梦的人,不会派一个叫‘知返’的人来害我们。”
陆时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手伸过去,覆在苏砚的手背上。苏砚的手很凉,他的手掌很暖。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沙发扶手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从老校区的方向飘过来,有几片落在阳台上。苏砚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在学校,你憋笑憋得很辛苦吧?”
陆时衍的肩膀又开始抖了。“非常辛苦。我差点把舌头咬破了。”
“你那句‘学术角度讲,她是对的’,周老师脸都绿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是对的。逻辑上无可挑剔。”
“但她输了人心。”
“嗯。所以她需要在人情世故上补课。这个你教,我不擅长。”
苏砚瞥了他一眼。“你不擅长?陆大律师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说到主动撤诉的时候,我看你擅长得很。”
“那是工作。”陆时衍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一道线,“回家就不一样了。回家不需要赢。”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看不见的线,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时衍。”
“嗯。”
“你说小银长大了会恨我们吗?”
“恨什么?”
“恨我们太忙,恨我们老是在讲道理,恨我们把她当大人对待。”
陆时衍想了想。“也许吧。但我觉得她更可能恨我们太啰嗦。”
苏砚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写会儿代码。你给她准备明天的检查吧,让她自己写,你别代笔。”
“我代笔?我代笔写出来的检查她老师能认出来?”
“那不一定。你俩字一样丑。”
陆时衍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苏砚已经关上了书房门。门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很低,很短,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破了就没了。但陆时衍听见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凉了的茶喝完,然后打开小银的书包,翻出她的作文本。作文本上最新一篇的标题是《我的爸爸》,第一句话是——“我的爸爸是律师。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听。但他回家以后,都听我妈妈的。”
陆时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作文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跟苏砚一样的笔迹,写了一段检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逻辑严密,态度诚恳,字迹潦草,完全可以蒙混过关。他把作文本放回书包,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书房里,苏砚写了一会儿代码,停下来,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文档的标题是“小银成长记录”。她在第一行敲下今天的日期,第二行写了一句话:
“她今天赢了辩论,输了人情。我教她补人情。但她赢的那部分,我没让她改。因为那是她的天赋,改了就没了。”
保存,加密,关闭。然后她继续写代码。
夜很深了。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苏砚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远处,电子科大的钟楼传来午夜报时的钟声,沉闷而绵长,穿过银杏树浓密的枝叶,穿过紧闭的窗,穿过书房的门,落在客厅那张空了的沙发上。
沙发上还残留着两个人的体温。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像一句说了很久的话,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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