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生日那天,早上七点半,她的手机已经被塞满了。
先是公司核心群里的例行祝贺,二十六条,队形整齐,一看就是行政总监提前安排好的。接着是几个投资圈的老朋友,话术客气得像在发节日营销短信。再然后是方如海,就四个字:“恭喜又老。”蒋瑶则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是菜市场喧闹的吆喝声:“砚砚生日快乐!今晚真不搞个局?我人都给你约好了,就我们几个,不折腾——”
苏砚回了三个字:“不折腾。”
她放下手机,从被子里坐起来。陆时衍已经起了,被子那半边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躺过人。窗外有鸟在叫,声音脆得发亮。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抽油烟机低档运转的嗡嗡声,混着锅铲碰锅沿的叮当。
她趿着拖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陆时衍站在灶前,穿一件深灰色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在摊蛋饼。平底锅里的蛋液铺成薄薄一层,边缘卷起细小的焦边,像被谁用火烫过蕾丝。
“起了?”他没回头,“去洗漱,还有两分钟。”
苏砚没动。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从小到大,她的生日要么不过,要么在飞机上、会议室里、酒店套房里被某个助理用蛋糕和香槟草草打发。没有人一早起来,在厨房里给她摊蛋饼。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衍手腕一翻,蛋饼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盘子里。他关火,转身看着她,神情里带着一点点晨起的慵懒,又有一点点认真的好整以暇。
“因为我们结婚了。”他说,“对你好是我的核心业务。”
“那盈利模式是什么?”
“你笑一下,我就回本。”
苏砚想绷住,没绷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她走过去,从盘子里撕下一小块蛋饼,往嘴里一塞,嚼了嚼,点头:“比你昨天的强。”
“昨天是试验品。”陆时衍把另一张蛋饼也铲出来,“今天才是正式上线。”
早饭后,苏砚去了公司。生日又怎样,公司里还有一堆事。新版本的安全模块测试出了两个小bug,不算大,但客户那边催得紧,她得亲自盯着。一进办公室,助理小何抱着一摞文件跟进来,语气有些犹豫:“苏总,今天您生日,要不下午早点回去?”
“看情况。”苏砚翻开文件,“把这周的技术评审纪要拿来,我要看。”
小何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她跟了苏砚三年,太清楚这位老板的脾气。劝她休息,比劝她别赚钱还难。
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六点半。苏砚看了眼时间,给陆时衍发消息:“还在公司,晚点回。”对方没回。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处理邮件。又过了半小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没回。苏砚拿起手机,犹豫几秒,拨了电话。
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来。
“你在哪?”她问。
“在路上了。”陆时衍的声音似乎带着风,背景里有细微的树叶沙沙声,“你忙完了,就直接下楼。车停在公司后门。”
“你怎么不早回我消息?”
“我在准备点东西。”他说,“给你留个悬念。不许偷偷调查。”
苏砚好气又好笑:“陆时衍,你以为我那么闲?”
“你确实干得出。”他说得笃定,“毕竟你连我藏起来的圣诞礼物都能用公司的人脸识别系统定位到。”
那是去年的事。苏砚因为找不到礼物,直接调了家里附近的监控,通过行为轨迹分析出他藏东西的位置。陆时衍当时看着被拆开的礼物,沉默了半分钟,说了一句:“苏砚,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在跟中情局结婚。”
想起这事,苏砚也笑了:“行,这次不查你。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她又磨蹭了二十来分钟才下楼。后门没什么人,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窗玻璃半开。陆时衍坐在驾驶座,冲她扬了扬下巴。
苏砚上车,系好安全带,说:“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车开动起来,穿过晚高峰的车流,沿着河边公路一直向西。城市的灯渐渐从高楼的方格里漏出来,又一点点被甩在身后。苏砚没再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深紫,最后沉成一片墨黑。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电子科大老校区,西门。门口那两排梧桐树还在,路灯底下,叶影在地上铺得重重叠叠。
苏砚坐直了身子。
陆时衍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两个保温袋。苏砚跟着下来,脚踩在地面上,有些凉。校门口的保安认出她,笑着打招呼:“苏小姐,又来看树啊?”
苏砚点点头,没解释。她和这棵树之间的渊源,这园子里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些。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深秋了,银杏叶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了,在地上铺成一条断续的金色小径。树就在那里,不高,也不算粗,可枝干向四面铺开,像一把半张的伞。树下的石凳空着,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把石面照得青白。
陆时衍从保温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盖得严严实实的汤。一碗是莲子百合,清清爽爽;另一碗是苏砚叫不出名字的羹,颜色像琥珀,里面沉着几粒桃胶和枸杞。还有两个小菜,用玻璃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你自己做的?”苏砚有些意外。
“大部分。”陆时衍替她把木盒摆好,“那个琥珀羹是我妈以前常做的,叫‘寿月羹’,生日的时候吃。我打电话回去问的方子。”
苏砚坐在石凳上,看着这堆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比什么酒店晚宴都简单,却比什么都重。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上个月。”陆时衍也坐下,把筷子递给她,“本想把方如海和蒋瑶也拉来,后来想,你白天都给了公司,晚上就给你我吧。”
苏砚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放进嘴里。凉拌莴笋丝,脆生生的,带着点花椒油香。她又舀了勺琥珀羹,入口微甜,有一点桂花的余韵,不腻,嗓子眼儿里像被谁轻轻吻了一下。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陆时衍没吃,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份刚出炉的判决书,满意又审慎。
苏砚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那棵银杏树。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什么人点头。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她说,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树下的风,“每次考试考砸了,或者被我妈骂了,就跑来坐一会儿。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我忘了带伞,就在这石凳上淋着。我爸撑了把伞来找我,半路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还笑着说,‘这棵树真会挑地方,给咱家闺女搭了个凉棚’。”
她停了一下,又说:“后来他走了。我就很少来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不知道能跟谁说。”
陆时衍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再后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苏砚轻轻笑了笑,“不依靠谁,也不让谁靠。风来了自己挡,雨来了自己扛。我以为这样就能撑住,其实不过是把根扎进了土里,怎么也挪不动。”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在月色里柔得不像话。他伸手把她的手握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扣住。
“现在挪得动了。”他说,“有个人跟你一起长。你往哪边倒,他就往哪边靠。”
苏砚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装作看树。可树影太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
“陆时衍,你今天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哭?”
“本来没这计划。”他说,“如果你要哭,我把外套借你。但别把汤弄咸了。”
苏砚被逗得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两人并肩坐着,一人一口,把木盒里的东西慢慢吃完。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旧砖墙的气息,凉得恰到好处。
“蒋瑶说,你以前像把刀。”苏砚说。
“她看人的眼光一直一般。”陆时衍道。
“那我呢?”
“你现在像这把刀安了把手。”他说,“不割自己了。”
苏砚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虽然怪,但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她以前刀锋向外,也向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终于有人给刀配了鞘,收了锋,用的时候拔出来,不用的时候安稳地待在腰间。
“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陆时衍问。
苏砚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没几颗,但够用了。
“我想让这棵树再多活一百年。”她说,“我想每年都来这儿坐一坐。就你和我。”
陆时衍点头:“不难。”
“还有。”
“嗯?”
“下次做酸辣粉,我来。”苏砚说,“你负责切菜,别拦我。”
陆时衍笑:“行。你把厨房炸了,我负责重建。”
苏砚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把脸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下来:“陆时衍,谢谢你。”
陆时衍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几乎不存在。但他知道,苏砚听见了。
“不客气。”他说,“以后每年,都这么过。”
树影婆娑。月亮西斜。校门口的保安打了个哈欠,远远看见那两人还坐在石凳上,像两尊被月光洗旧的雕塑,安安静静的。他没去催。这世上有些安静,不该被打扰。
手机在苏砚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蒋瑶发来的:“生日过得怎么样?大忙人。”苏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四个字:“很好,勿扰。”然后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塞回口袋。
陆时衍看见了,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荡开了一层。
苏砚靠着他,眼睛半闭。风把几片银杏叶吹落在她肩头,陆时衍伸手替她拈掉,动作很慢,像在翻一页书。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苏砚喃喃道。
“什么?”
“树挪死,人挪活。”她顿了顿,“以前我总想着,要做那棵挪不动的树。现在觉得,能做树,也是因为知道根底下有人帮你护着土。”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说:“苏砚,你这话比我这辈子写过的任何辩护词都好。”
苏砚轻声笑了:“你少来。”
可她知道,他不是在哄她。
夜色更深了。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地上的叶子被踩得沙沙响,像秋天在替他们鼓掌。石凳空了下来,可那上面的温度还没散。风一吹,银杏树发出细密的轻响,像在说:明天再来啊。
他们没有回头。
可树知道,他们会来。一年又一年,直到这树上挂满新的叶子,旧的风。直到月光把这条石板路磨得发亮,把两个并肩的影子,叠成同一个形状。
苏砚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牵住陆时衍。不是挽,是牵,指头一根一根扣紧,像在签一份没有期限的合同。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反握住,拉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回家。”他说。
“好。”
车灯亮起,缓缓汇入夜色深处。那棵树在身后,安静地站着,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它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却只记得那些真正在树下坐过的人。
这一晚,苏砚四十三岁。
不,不对。是三十八岁。管他呢,反正是又大了一岁。可在银杏树下,她觉得自己忽然年轻了很多。像那个十几岁的、淋着雨等父亲的小姑娘,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撑着伞,从岁月的另一头走来。
陆时衍把车开得很慢,慢得经过每一个路口时,都能多等几秒红灯。苏砚靠在副驾,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看了她一眼,调高了一档暖风。
“生日快乐。”他极轻地说。
苏砚没睁眼,只把嘴角往上牵了牵。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正盛,一盏一盏,像无数个没说完的故事。而属于他们的这一篇,刚刚翻到最好看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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