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进过很多次医院。
小时候陪父亲看病,在走廊的长椅上数着头顶的日光灯管,一盏一盏地数,数到最后总是忘记数到了几。后来创业初期,没日没夜地熬,胃出血晕倒在办公室,醒来时手上插着针管,护士说“你差点把胃熬穿了”。再后来,公司做大,每年体检都有专人安排,VIP通道,全程陪同,报告出来时健康顾问会用半小时逐项解读,末了总是一句“苏总,要注意休息”。
可她从来没进过产科。
第一次坐在产科候诊区里,她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周围全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跟丈夫小声说话,有的闭着眼睛假寐。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可让她的胃轻轻翻了一下。
“紧张?”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普通号。他说既然来了,就按正常流程走一遍,别搞什么特需。
“还行。”苏砚盯着墙上的电子叫号屏。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她那颗莫名其妙跳得有些快的心。
“你手凉。”陆时衍忽然说。
苏砚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手正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赶紧松开,在膝盖上蹭了蹭,嘴上说:“空调开得有点足。”
陆时衍没拆穿她,只是伸过手来,把她的左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十指扣上来的时候,像给一台过热的机器按下了降温键。
“昨晚没睡好?”他问。
“看邮件看到两点。”苏砚说。
“孩子在你肚子里,离你邮箱远得很。”
“我是在处理下个季度的——”
“苏砚。”陆时衍叫她的全名。
苏砚不说话了。
陆时衍这个人,平时总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份没什么悬念的证据。可每当他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苏砚就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你怕。”陆时衍说。
“我怕什么?”
“怕产检。怕结果。怕医生说你的身体不像是能装下一个孩子的容器。怕验血单上那些箭头,比年报里的负债率还难看。”陆时衍的声音不大,淹没在候诊区的嘈杂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人声的河流。可每一个字都砸在苏砚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苏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她确实怕。昨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堆糟糕的可能性。她知道自己不算年轻了,生孩子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可这还不是最让她害怕的。她最害怕的是,等孩子生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母亲。连产检都让她慌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陆时衍,”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没有。”陆时衍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两潭深而清的水,“苏砚,你是那种连发布会彩排都要提前三天做准备的人。你习惯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好的坏的,想清楚了才肯上台。可这件事,你想不清楚。你越想,越会往坏处钻。”
苏砚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来。可她找到的只有一种笃定的、不慌不忙的安稳。那种安稳像一条很旧很旧的船,不漂亮,不快,但永远不会沉。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都不办。”陆时衍说,“先把今天的检查做完。抽血、B超、听胎心。一步一步走。你擅长做计划,可有些事,计划做不出来的。”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这像你的律师会说的话。”陆时衍笑了,“苏总,我是你的代理人。在这场官司里,你只需要负责吃好、睡好、心情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砚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12号,苏砚,请到2号诊室。”
广播响了。
苏砚站起来,下意识拽了一下陆时衍的衣角。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穿过人群,朝走廊深处走去。诊室门口又排着三四个孕妇,家属把过道挤得有些满。陆时衍护着苏砚,侧身避开一个跑过来的孩子,手掌贴在她腰后,不轻不重,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酒红色边框的老花镜,胸牌上写着“产科 刘惠珍”。她抬头看了一眼苏砚,又看了一眼陆时衍,低头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第一次来?”刘医生问。
“对。”苏砚点头。
“年龄三十五。”刘医生看着屏幕,语气平淡,“高龄初产。各项基础检查先做,等结果出来再说。先上那边,量血压、称体重。”
苏砚点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小诊室里一点都不特殊。在商场上,她是坐在长桌尽头的人,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发号施令。可在这里,她只是又一个来做检查的孕妇。医生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也不关心。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踏实。
量完血压,称完体重,是抽血。护士把止血带扎在她上臂的时候,苏砚转过头去,另一只手抓着陆时衍的胳膊。
“怕针?”护士见惯了这场面,笑了笑。
“不怕。”苏砚说。
针尖刺进皮肤的瞬间,她的手指攥紧了陆时衍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陆时衍没吭声,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
“好了。”护士把棉签按在针眼上,“按着,三分钟。”
苏砚低头看着那团白棉签,上面慢慢渗出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像某种失重的果实。
“真不怕?”走出抽血室,陆时衍笑着问她。
“真不怕。”苏砚说,“就是手自己会抓东西。这属于条件反射。”
“你现在抓着我胳膊的力道,能把我袖子拽下来。”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果然皱成了一团。
苏砚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轻点。”
“别,你就抓着。”陆时衍把手又递过来,“抓着踏实。”
下一项是B超。
苏砚躺在检查床上,凉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激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年轻的B超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腹部来回滑动,屏幕上出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阴影。
“别紧张,放松肚子。”医生说。
苏砚努力调整呼吸。她盯着屏幕,可什么都看不懂。那些灰白的影子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藏宝图,上面的秘密只有医生能读懂。
“看。”医生忽然停住,指着屏幕上一个米粒大小的暗点,“胎囊在这里。大小正常,位置也正。”
苏砚盯着那个暗点,像在深夜的海面上看见了一座极小的灯塔。那一点光很弱,弱得随时会被黑暗吞没,可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在跳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听到了吗?”医生按了几个键,机器里传出一阵急促而清晰的“咚咚咚”声,快得像一匹小马驹在风里奔跑。
那是胎心。
苏砚的眼泪没忍住,唰地流了下来。她控制不住。这声音像一记重锤,把她之前所有的恐惧、犹豫、自我怀疑,都砸出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从那裂缝里涌出来,温热的、汹涌的,像春天突然漫过河堤的水。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也愣住了。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的男人,此刻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苏砚的手。
“胎心一百四十二次,正常。”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声音平稳。
苏砚还在哭。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她不记得自己上次在别人面前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从来没有。
“好了好了。”陆时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用另外一只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指腹从眼角划到颧骨,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页快要破掉的旧纸,“别哭了,医生看着呢。”
“我没哭。”苏砚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这是……眼睛在消毒。”
“眼泪可消不了毒。”陆时衍笑。
苏砚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还含着泪,可那泪光的深处,有一朵很小的花,正悄悄舒展开花瓣。
从B超室出来,两个人在候诊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叫号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周围还是那些嘈杂的声音。可苏砚觉得,世界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些声音不再让她烦躁,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像一间大房子里住满了人,有些吵,但你不孤单。
“我小时候,”苏砚忽然开口,“有一次发高烧,我爸背着我走了四十分钟去医院。那天下着大雨,他把我裹在雨衣里,自己的半个身子全淋湿了。到了医院,医生要打针,我哭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他站在旁边,就跟刚才的你一样,抓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时衍看着她。
“他也不会说话。”苏砚笑了笑,声音轻而软,“每次我哭,他就不停地拍我的背,越拍越快,越拍越乱。后来护士烦了,让他到外面等着。他就在门口站着,透过那块小玻璃往里看。”
“所以你爸也怕打针?”
“才不是。”苏砚说,“他是怕我疼。”
陆时衍沉默了。
“我昨晚想了一夜。”苏砚慢慢说,“我怕这个孩子,会像我一样,从小没有父亲。我怕自己没能力保护它,怕它长大后怪我,怕很多很多,怕得睡不着。可刚才听见那声音,我忽然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它很像你。”
“像我?”陆时衍有些意外。
“嗯。”苏砚点头,“很稳,很急,又很小心。像在说,别怕,我在呢。”
陆时衍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她,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浓的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滚烫的。
“苏砚,”他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太会让人没法接话。”
“那就不接。”苏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两个人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叫号屏上的数字一格格跳过去,像钟摆。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苏砚的鞋尖爬到膝盖上,再爬到陆时衍的肩头。
“陆时衍。”苏砚闭着眼叫了一声。
“嗯。”
“等孩子出生了,你要教它什么?”
“教它三段论。”陆时衍想都没想。
“不行,那以后吵架没人赢得了它。”
“不是挺好的?”
苏砚睁开眼,侧过脸看他:“你就不教它点别的?比如,怎么写辩护词,怎么在法庭上把对方问得哑口无言?”
“太早了。”陆时衍说,“先教它做人。做不好人,再会打官司也没用。”
“那你教我。”苏砚说。
“你还需要教?”
“我也不太会做人。”苏砚说。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陆时衍认真地看着她,像法官审视一份重要的证据,看了很久,才说:“你做得比谁都好。你只是不习惯承认而已。”
苏砚又没说话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条信息,看完后锁屏,放回包里,继续闭目养神。候诊区的广播又响了,叫到十八号。一个肚子大得看不到脚的孕妇从她面前经过,步伐缓慢,脸上的表情却平静而柔和。
苏砚睁开眼,看那孕妇走远,忽然说:“陆时衍,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这个孩子,小名就叫‘小银杏’吧。”她说,“不管最后生下来是男孩女孩,小名都叫银杏。等它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见银杏树,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陆时衍想了想,说:“好。那大名呢?”
“大名不着急。”苏砚说,“等它出生后,看它的眼睛,再取。”
“看眼睛取名字?”
“对。人一生下来,眼睛里就带着一辈子的气象。”苏砚说,“我的名字是我爸翻了一夜字典取的。他说‘砚’字,是磨墨的石头,又硬又细,能出好墨。他希望我做人像砚台一样,不怕磨。”
“那我也得给孩子准备一个说头。”陆时衍说,“不能让他长大以后觉得,爸妈都是在菜市场随便捡了两个字拼起来的。”
“你现在开始翻字典,还来得及。”苏砚说。
“不用翻。”陆时衍说,“我早想好了。就叫陆望舒。”
“陆望舒?”
“望舒,是给月亮驾车的人。”陆时衍说,“月亮很冷,但望舒知道怎么穿过黑暗把它送到黎明。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以后不管遇到多黑的天,都能做那个掌车的人。”
苏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陆——望——舒。
“好听。”她说。
“那说好了?”陆时衍伸手。
“说好了。”苏砚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银杏叶被风吹落在同一块石头上。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声明。”苏砚忽然正色道。
“什么事?”
“以后不管孩子多会吵架,你都不能帮它对付我。”
陆时衍笑出了声:“苏总,你这就开始给我设置执业限制了?”
“这属于家规。”
“好。”陆时衍点头,“但家规第一条应该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是什么?”
“一家人,没话说。”陆时衍说,“你可以跟我吵,跟孩子吵,但不能把话憋在心里,更不能一个人半夜不睡,把全世界的坏结果都想一遍。”
苏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陆时衍说。
“你这人……”
“我这人,就靠着这一条跟你过日子呢。”陆时衍笑了笑,“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苏砚。你想把孩子养好,先把你自己交给我。不是交一半,也不是交百分之九十。是整个的,连那些你藏起来的部分,一起交过来。”
苏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破产后,家里来了好多人,有银行的,有债主的,有法院的。那些声音又尖又急,像无数双手伸进屋子里来,要把她和母亲从父亲身边拽走。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人得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不能交给任何人。
可现在,有个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把你的命交给我吧,我替你守。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
“陆时衍,”她说,“你真的很烦人。”
“谢谢夸奖。”
“走吧。”苏砚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医生之前说的那些检查,还要去约时间。今天既然来了,就一次办完。”
“好。”陆时衍也跟着站起来,走在她身侧,像一把收拢的伞,随时准备替她挡住什么。
他们一起穿过长廊,走向楼梯口。窗外的阳光更盛了,把整条走廊都染成柔和的蜜色。苏砚走得不快,陆时衍就跟得不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时而并排,时而交叠。
苏砚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衍。”
“怎么了?”
“以后每一次产检,你都要来。”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一次都不能少。”
“苏砚,这还用说吗?”陆时衍说。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走吧。”
苏砚点头。
她抬起头,看见楼梯口那扇半开着的玻璃门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孩子在鼓掌。
她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也要学着,重新做一棵树。根系向下,枝叶向上。哪怕风雨再大,也要站得稳稳的。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在旁边站着,不多话,不抢着遮风挡雨,可你只要一回头,他就在。
就像此刻。
就像这一生。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17页 当前第
615页
目录 上一页 ← 615/61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