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餐安排在离校前两天。
学校附近那家小餐馆,平时都是学生光顾,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手脚麻利,嗓门也大。知道是毕业班包场,特意在墙上挂了条横幅——“青春不散场,我们不说再见”。红底白字,俗气又郑重。
陈阳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拎豆浆。拾穗儿下楼看见他,愣了一下。
“不习惯?”
“有点。你今天不像班长。”
“像什么?”
“像……要去参加毕业聚餐的人。”
陈阳笑了。“走吧,他们都到了。”
---
餐馆里已经坐满了人。苏晓占了靠窗的大桌,冲他们招手。“这儿!给你们留了位子!”
拾穗儿走过去,发现两个位子是挨着的,碗筷已经摆好,杯子里倒满了饮料。苏晓冲她挤挤眼,她假装没看见。
张教授也来了,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满屋的学生。他头发又白了些,但精神很好,穿了件新衬衫,领口还别着一枚校徽。
“张教授,您说两句吧!”有人起哄。
张教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第一,你们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一届。”
大家笑了。
“第二,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
没人笑了。
“沙漠绿洲”的奖杯还摆在窗台上,反射着灯光,亮闪闪的。张教授看了一眼奖杯,又看了一眼拾穗儿和陈阳。“以后的路,不管你们去哪,记得,京科大学是你们的家。”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们前程似锦。”
大家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饭吃了一半,有人开始串桌敬酒。苏晓拉着杨桐桐满场跑,陈静被人灌了好几杯,脸红了。
拾穗儿坐在位子上,喝着饮料,看他们闹。
陈阳在旁边剥虾。他把虾仁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不吃?”
“给你剥的。你手慢,抢不过他们。”
拾穗儿低下头,夹起虾仁,蘸了醋,放进嘴里。
“陈阳。”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剥虾吗?”
“会。”
“在戈壁滩上也剥?”
“戈壁滩上没虾。”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你剥什么?”
“剥沙枣。你不是说沙枣核难剥吗?”
她没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只虾仁。
---
饭局接近尾声,张教授端着茶杯走过来。
“穗儿,陈阳,你们俩过来。”
两人跟着他走到窗边。张教授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戈壁那边,我联系了几个老朋友。他们搞旱作农业的,经验丰富。你们去了,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找他们。”
“谢谢张教授。”拾穗儿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你们能回去,比留在城里做那些面子工程,有意义得多。”他顿了顿,“陈阳,你爸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
陈阳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打的?”
“上个月。你妈哭了一场,你爸没说话。但我跟他们说了,这孩子,是去做事的,不是去吃苦的。”张教授看了他一眼,“他们后来怎么说的?”
“我爸说‘种不活别回来’。”
“那就是同意了。”张教授笑了,“他那个人,嘴硬心软。”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回去吧。以后的路,自己走。”
拾穗儿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张教授已经转身走了,背微微驼着,步子很慢。四年来,他为她铺了太多路,从申请助学金到联系戈壁的公益组织,从帮忙改论文到替陈阳父母做工作。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了那个电话,也不知道他跟陈阳父母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
九点多,聚餐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拥抱,有人抹眼泪。苏晓抱着杨桐桐哭了一场,又拉着陈静哭了一场,最后跑过来抱住拾穗儿。
“穗儿,你以后可不许忘了我。”
“不会。”
“你要是忘了,我就去戈壁滩找你。骑着骆驼去。”
拾穗儿笑了。“好,你骑骆驼来。”
苏晓松开她,擦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陈阳站在门口等她。“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梧桐叶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陈阳。”
“嗯。”
“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拾穗儿。”
她没听懂,也没再问。
---
走到宿舍楼下,陈阳停下脚步。
“明天毕业典礼,你几点去?”
“八点。礼堂集合。”
“那我七点半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接你。”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站在校门口接她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说“我接你”,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客套。
“好,你接。”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了四年。”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她上楼去了。
推开宿舍门,苏晓正趴在床上哭。杨桐桐在旁边递纸巾,陈静坐在桌前写信。
“穗儿,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苏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能。又不是去了火星。”
“那你去戈壁滩了,我们怎么见?”
“你骑骆驼来。”
苏晓破涕为笑。“你记住了啊,我可真骑。”
“记住了。”
拾穗儿爬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毕业聚餐。张教授说你们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陈阳说以后剥沙枣给我吃。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行:苏晓说要骑骆驼来戈壁滩看我。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很圆。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欠张教授的恩情,这辈子还不完。但她知道,最好的报答,不是留在城里拿高薪,是把戈壁滩上的树种活。那是他教她的,也是她唯一能还的方式。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57页 当前第
558页
目录 上一页 ← 558/55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