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专题会议室的长桌能坐下二十三个人，今天只来了十九个，空出的四把椅子像四颗被拔掉的牙，谁都不往那些缺口看。

    买家峻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专项调查组的阶段性报告，三百七十六页，每一页都够在座某些人失眠半个月。他左手边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右手边是组织部长常军仁。解宝华从进门起就在转手里的钢笔，银色的笔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个不耐烦的信号灯。

    “同志们，”市委书记周秉义敲了敲麦克风，“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沪杭新城专项调查组的工作，是继续深挖，还是收口结案。先请家峻同志通报情况。”

    买家峻没急着开口。他先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的脸——解宝华低着头转笔，常务副市长陈立群端着茶杯不喝光吹气，政法委书记孙德望在本子上画圈，韦伯仁坐在靠门的位置，眼睛盯着桌面的木纹，像要从纹路里读出密码。只有常军仁和他对了一下目光，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只有他能看见。

    “通报之前，我先说个数字。”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会议室扩音器把他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调查组进驻四十七天，收到匿名举报信一百六十三封，其中能查实线索的三十九条。三十九条里，指向县处级以上干部的——”他顿了顿，“二十一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解宝华转笔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转。

    “我再念一段举报信原文。”买家峻翻开报告附件，“‘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A标段，中标价一点七亿，实际工程造价不足八千万，其余资金通过三家壳公司流向境外。壳公司法人代表分别是解某某的妻弟、杨某某的马仔、以及一位已故村民的身份证复印件。’”

    “买家峻同志。”解宝华终于抬起头，银笔帽往桌上一磕，“你念的这段，调查组核实了没有？没有核实的举报内容，在专题会上通报，是不是太草率了？”

    “解秘书长问得好。”买家峻翻到报告第一百九十七页，“核实了。三家壳公司的资金流水我们调了，中标价与造价差额的去向，银行记录清清楚楚。至于那位‘已故村民’，我们找到了他的坟，碑上刻的死亡日期是前年三月，可他去年五月还在银行柜台签过字——监控录像我们拷贝了。”

    解宝华的脸色没变，但钢笔不转了。他把笔插回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补充一点。”常军仁开口了，声音四平八稳，“调查组调阅的干部档案里，有七名同志的履历存在明显造假——学历、任职年限、甚至入党时间都有涂改痕迹。这七个人，目前都在关键岗位上。”

    “常部长，”陈立群放下茶杯，“履历瑕疵和违纪违法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吧？”

    “我没混。”常军仁看着他，“但履历造假是突破点。一个连入党时间都敢改的人，你信他经得起工程回扣的诱惑？”

    这话够直。孙德望不画圈了，抬起头看陈立群。陈立群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解宝华换了个打法：“家峻同志，调查组的辛苦市委是认可的。但我要提醒你——新城目前在谈的三个重大招商项目，投资方都向我们表达了‘对营商环境稳定性的关切’。你们调查组大张旗鼓查这个查那个，客商心里打鼓啊。”

    “解秘书长，”买家峻等的就是这句，“您说的三个项目，我让招商局调了投资方背景。第一家在境外注册，实际控制人叫杨树鹏——对，就是地下组织那个杨树鹏。第二家的资金托管账户，开户行在开曼群岛，股东名单里有解迎宾的连襟。第三家更巧，法人代表是云顶阁酒店的常客，签单记录都在我桌上。这样的‘客商’，不查清楚，才是对新城营商环境最大的破坏。”

    解宝华终于不说话了。他靠回椅背，眼睛眯起来，像在重新打量对面这个人。

    “我讲两句。”韦伯仁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调查组的工作我是支持的，但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更稳妥一些？比如那个安置房项目，涉及两百多户群众，万一调查时间拖长了，群众等不及再上访，维稳压力……”

    “韦主任。”买家峻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得死，“你上个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是不是给解迎宾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韦伯仁的脸唰地白了。

    “我没别的意思。”买家峻翻开另一页，“你那个电话之后四小时，调查组约谈安置房项目财务总监的通知就被人提前泄露了，该总监第二天飞了三亚，我们花了六天才把人找回来。韦主任，泄露调查机密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比我清楚。”

    “我……我是正常联络工作。”韦伯仁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正常联络？”买家峻合上报告，“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通知解迎宾‘调查组要查壳公司’之后，那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当天夜里就被清空了？要不是我们提前做了数据镜像备份，这条线就断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解宝华脸色铁青，陈立群低头翻本子翻得哗哗响，孙德望的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周秉义咳嗽了一声：“家峻同志，你这些情况，之前怎么没在碰头会上提？”

    “周书记，我要是提前提了，今天在座的可能就有人请假了。”买家峻说得直白，“这间会议室里，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是干净的。所以我今天把证据链摆全——经得起任何人查，也经得起督导组复核。”

    “督导组？”解宝华猛地抬头。

    “对。省纪委接了我们移送的线索，明天上午督导组进驻新城。”买家峻看着解宝华的眼睛，“解秘书长要是觉得我调查过当，明天可以当面向督导组反映。”

    解宝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周书记，我身体不太舒服，先请个假。”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家峻同志，工作要干，但也要注意安全。新城的路，晚上不太好走。”

    这话说得客气，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买家峻笑了笑：“谢谢解秘书长提醒。我这个人命硬，上回车祸撞断两根肋骨，养了二十天就下地了。”

    解宝华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会散之后，常军仁在走廊拐角追上买家峻。“你今天把韦伯仁那通电话甩出来，等于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

    “不扯不行。他昨晚又给杨树鹏的人递了消息，调查组三个组员的家庭住址都发出去了。”买家峻摸出烟，又塞回去——走廊禁烟，“常部长，你那边干部整风什么时候能启动？”

    “督导组来了就动。七个人的档案造假够免职了，先清一批，把位置腾出来。”常军仁压低声音，“但我提醒你，解宝华刚才走的时候给解迎宾发了条短信，我安排在秘书处的人看到了，就四个字——‘提前收网’。”

    “收什么网？”

    “要么是转移资产，要么……”常军仁没往下说。

    买家峻懂了。要么是转移，要么是动手。

    “我今晚去趟云顶阁。”他说。

    “你疯了？那是杨树鹏的地盘！”

    “花絮倩约的我。她说手里有东西，只给我一个人看，但要求我今晚必须去——过了今晚，东西就不在她手里了。”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五秒：“我调两个信得过的干警跟着。”

    “别调。韦伯仁现在还没彻底倒，他要知道干警动了，等于告诉对方我去了。”

    “那你带谁？”

    “谁都不带。”买家峻拍了拍他胳膊，“你帮我把解宝华刚才那条短信的原始截图弄到手，比派十个干警管用。”

    晚上九点四十，买家峻一个人开车到了云顶阁。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下去，先看了十分钟。酒店旋转门进出的客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停车场里多了三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花絮倩的微信，就一个字：“来。”

    云顶阁的大堂经理显然被交代过，见他进门没问预约，直接引他上了电梯。电梯没去顶楼的茶室，停在七楼，门一开是条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花总在里面。”壮汉推开门。

    房间里是个小会客厅，花絮倩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积了半寸没弹。

    “你胆子真大。”她没抬头。

    “你胆子也不小。约我来杨树鹏的据点，是觉得我命太长，还是你那边出事了？”

    花絮倩这才抬起脸。妆比平时淡，眼下一片青黑，看得出几天没睡好。“杨树鹏让我明天飞香港，说是去‘谈生意’，其实就是把我送走。我手里那批账本，他想要，我不给。今晚他人在外地，但明天一回来……”

    “账本在哪？”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抓解迎宾的时候，我要在场。不是旁观，是坐在审讯室里看着他戴手铐。”

    买家峻皱了下眉：“这不合规……”

    “合不合规我不管。他当年怎么对我姐的，我要亲眼看着他栽。”花絮倩把烟按灭，“我姐跟了他五年，最后被他逼得跳了楼，就埋在城西公墓，碑上连真名都不敢刻。你答应我，我把所有东西给你——云顶阁三年来的所有签单、杨树鹏和解迎宾的每一次聚会记录、还有他们从安置房项目洗出去的钱的完整流向图。”

    买家峻沉默了十几秒。“我答应你，审讯的时候安排你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但不能出声，不能进去。”

    “成交。”

    花絮倩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她输了密码，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四十多个PDF。“这是第一批。剩下的在我保险箱里，明天你派信得过的人来取。”

    买家峻把电脑合上，刚要说话，门外的壮汉突然敲了两下门，节奏很急。

    花絮倩脸色一变：“出事了。”

    她冲到门口问了句什么，回头时脸都白了：“杨树鹏提前回来了，车已经进停车场。他带了六个人。”

    买家峻站起来：“账本先不拿了，你跟我走。”

    “走不了。电梯口有人，楼梯间也有。”花絮倩把电脑往他怀里一塞，“你带着这个，从消防通道走。这栋楼七楼消防通道有个暗门，通隔壁便利店仓库，我装修时偷偷留的。”

    “那你呢？”

    “我是他名义上的合伙人，他不敢今晚动我。”花絮倩把他往门口推，“你死在云顶阁，整个新城都得炸，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但电脑里的东西要是被他搜到，我明天就沉江底了。快走！”

    买家峻没再犹豫。他把电脑塞进西装内兜，拉开门跟着花絮倩往走廊尽头跑。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后面果然有道暗门，用一排货架挡着，推开后是条水泥甬道，尽头是便利店仓库，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

    他弯腰钻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楼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毯上。

    他没回头。出了便利店，绕到后街，给常军仁发了条微信：“东西到手。通知纪委那边，明天督导组进驻之前，先把韦伯仁控制住——他今晚要是再递消息，解迎宾就该上飞机了。”

    常军仁秒回：“收到。你人没事？”

    “没事。花絮倩还在里面，明天想个办法把她安全接出来。”

    “什么办法？”

    买家峻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纪委招待所的地址，然后回了四个字：“等督导组。”

    出租车驶入主路时，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新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就一行字：“买家峻同志，今晚算你走运。下次不一定。”

    他把邮件转发给常军仁，附了一句话：“存好。后面审判的时候，这是量刑参考。”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这么晚还办公啊？”

    “嗯。”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办的是人命关天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