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会开到了夜里十一点半。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留着几盏应急灯,惨白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霜。
买家峻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不是因为官大,是因为走不动——刚才那三个钟头,他一个人顶住了半个班子的轮番质疑,嗓子说哑了,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椅子上扯都扯不下来。
常军仁在楼梯口等他。
这人有个习惯,等人从不催,就站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皮鞋面上也不弹,等人到了跟前才开口。
“去吃点东西?”
买家峻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了,哪儿还有吃的。”
常军仁把烟头掐灭,往垃圾桶里一丢:“我办公室有方便面,红烧牛肉的。”
两个人就着一壶不太开的水泡了两碗面。
买家峻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在想事。刚才会上,解宝华当众拍了桌子,说他的调查方向是“以偏概全、打击面过大”,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同志,你是在拿新城的未来给自己的前程铺路。”
这话毒。
毒就毒在它没法反驳。你要说不是,人家说你心虚;你要说是,那就坐实了“私心”;你要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买家峻当时没说话。
现在吃面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明明握着真凭实据,却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老常,”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搁,“你说我是不是真不适合干这个。”
常军仁从面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话的时候,把筷子搁碗里,搁得整整齐齐,碗边的汤渍还拿纸巾擦了一下。”常军仁指了指他面前那碗面,“一个手都在抖的人,还记得擦桌子。你问我你适不适合?你这种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买家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擦干净的桌面,忽然有点想笑。
“老常,你这观察力不去破案可惜了。”
“我就是在破案。”常军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记住,解宝华拍桌子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你做对了。你要是个草包,他犯不着拍桌子。给你安‘私心’的帽子,恰恰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招了。”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花絮倩给的那份银行流水,你看了吗?”
“看了。”常军仁放下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下午刚拿到的补充材料。那笔打给杨树鹏的三千万,走的是一个叫‘晟德贸易’的空壳公司,法人是个七十岁的农村老太太,一年前就过世了。解迎宾做事很细,每一笔钱都绕了至少三道弯。”
“但还是被查到了。”
“查到跟查实是两码事。”常军仁把信封推到他面前,“光有资金流向不够,你还得有人证。证明这钱是解迎宾授意转的,证明杨树鹏拿了钱办了什么事,证明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少一个环节,到了法庭上,律师能把铁案打成悬案。”
买家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回单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的转账日期是去年腊月十八。
这个日期他眼熟。
因为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十九,沪杭新城三号安置房工地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三死五伤。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施工方操作不当”,责任被全部推到了施工队头上,解迎宾的启航地产全身而退。
“腊月十八转的款,腊月十九就出了人命。”买家峻的声音沉下去,“这不是巧合。”
常军仁没接话。他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买书记,我跟你交个底。这个案子,往深了查,牵出来的就不止一个解迎宾了。启航地产在新城做了十二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人签字、有人审批、有人验收。这十二个项目串联起来,就是一张网。”
他顿了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网里有多少人,我不好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昨天下午,纪委那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省里打来的,问沪杭新城的调查进展。”
买家峻心里咯噔一下。
“谁打的?”
“没说姓名,只说自己是‘省里某位领导同志的秘书’。”常军仁苦笑了一声,“这个电话打得很讲究,不问结论、不表态、不干预,就问了一句‘新城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稳定’。就这么一句话,挂了。”
买家峻听懂了。
这不是施压,是探路。上面有人在看风向。如果新城这边的调查冲不动,他们就不动;如果冲动了,他们才会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我知道了。”买家峻把方便面碗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常军仁抬头看他:“去哪儿?”
“回去睡觉。”
“真睡觉?”
买家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老常,你放心,我不会半夜去找谁拼命。”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了起来,“就算要拼命,也得等天亮了再拼。夜里打,看不清人脸,打错了怎么办?”
常军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那根放在桌上的烟重新叼回嘴里,这回点了。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里格外亮。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愣。”
买家峻没直接回宿舍。
他绕了个弯,开车去了一趟三号安置房的工地。
凌晨两点的工地静得吓人。塔吊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铁螳螂,脚手架整整齐齐码在围墙根,水泥搅拌车停成一排,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停工快两个月了,工地大门上的封条被风雨吹打得只剩半截,剩下那半截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买家峻推开虚掩的铁皮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水泥,也不像钢筋。他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土,干巴巴的,碎石子硌手。两个月没动工,地基边上已经长出了野草,有几株都快到膝盖了。
去年腊月十九的事故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三号楼基座东侧,当时混凝土浇筑到第三层,楼板突然塌了,三个人没跑出来。死的那三个人,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四十八岁。四十八岁那个姓刘,四川广元人,家里三个娃,最小的刚上小学。
调查报告上说,事故原因是“模板支撑体系失稳”。
但花絮倩给他的那份材料里有一页写得很清楚——启航地产在出事前一天,以“优化成本”为由,要求施工单位把计划中的钢支撑换成了木支撑。省了十七万,搭进去三条命。
买家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土是凉的。但去年腊月那天的土是热的——水泥浆浇灌的时候冒热气,整个工地都是白雾蒸腾。刘师傅就是被那锅热浆吞进去的,扒出来的时候,人还保持着一个往上托举的姿势。后来听工友说,他托的是他工位旁边那个十九岁的娃。
“刘师傅。”买家峻对着那片地基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应。
但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是夜风穿过脚手架的声音?还是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渣土车的动静?
都不是。
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捶得胸口生疼。
官做到他这个份儿上,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哪个工程不出事?哪个城市没有几个冤魂?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买家峻就是这么个人——他爹活着的时候骂过他,说你这种犟脾气当不了官,因为当官要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呢?你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看见了就放不下。
放不下。
真放不下。
他把手里的那把土装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工地门口多了两个人。
一个靠在铁皮门上,一个蹲在门墩旁边抽烟。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看不清脸。
买家峻站住了。
“买书记,”靠门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大半夜的来工地溜达,不太合适吧?”
“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照出他半张脸——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疤痕很旧了,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泽,“重要的是,有些地方晚上不安全。尤其是三号工地这种出过事的,不干净。”
买家峻没动。
“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刀疤脸笑了笑,笑的时候那道疤被牵动,整张脸都变了形,“闹鬼。”
蹲在门墩旁边那个也笑了,手里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买家峻看着他们,心里很静。常军仁说过一句话——当一个人要威胁你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没别的办法了。真正的杀手不会跟你废话,废话的都是狗腿子。
“你们两个,”买家峻的声音很平,“是解迎宾的人,还是杨树鹏的人?”
刀疤脸的笑僵了一下。
“买书记这话问得——我们是工地留守处的,正经干活的。”
“正经干活的人,不会凌晨两点还在工地门口蹲着。”买家峻往前迈了一步,“也不会专门来提醒我‘不干净’。说吧,你们老板让你们带什么话?”
沉默了几秒钟。
蹲在门墩上那个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以后买家峻才看清——这人比他高了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碾得很慢,像是在碾一只蚂蚁。
“老板说,买书记最近太累了,该歇歇了。”他的声音比刀疤脸低,但字字咬得很清楚,“新城的项目多得很,没必要非盯着三号工地这一摊子。解老板说了,只要买书记高抬贵手,启航地产愿意再追加三个亿的投资,年底之前开工,明年这时候,三号工地重新动起来,该安置的群众一个不少,全部住进去。”
买家峻盯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问了。”买家峻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两个人中间,左右看了看,“你老板有没有告诉你们——刘师傅的三个娃,大的那个今年考上了县城的初中,寄宿,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块。他娘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寄回八百。三百加八百,一千一,养三个娃。”
两个人都没吭声。
“你老板说追加三个亿投资。”买家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个亿能盖多少安置房?几百套?几千套?这三个人呢?死了的三个人,谁给他们家属三个亿?”
工地里安静得只剩夜风在刮。
买家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土,摊开在掌心里。
“这是三号工地地基旁边的土。这里面掺了混凝土的渣,掺了去年的雨水,也掺了刘师傅的血。”他把手伸到刀疤脸面前,“你回去告诉解迎宾——这个案子,我查到底了。他拿三个亿来收买我?他先拿三个亿去给刘师傅的坟头磕三个响头,看看刘师傅能不能原谅他。”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被人戳到了什么软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块头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买家峻没退。
“你口袋里那把刀,”他说,“带在身上多久了?”
大块头的脚步停了。
“两年前我刚来新城上任的时候,”买家峻继续说,“有人给我寄过一颗子弹,七点六二毫米的,上面刻了我名字的首字母。我把那颗子弹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每天上班拉开抽屉就看见它。你知道我每次看见它想的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我在想——你们这些人,连子弹都要刻名字,生怕打错了人。这就说明你们不是亡命徒。亡命徒开枪不看脸,你们连子弹都要写名字,你们怕。怕什么?怕杀错了人,怕报应,怕晚上睡不着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大块头面对面站着,鼻子几乎碰到鼻子。
“我看过三个人的照片——你猜怎么着,那天晚上到家以后,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五分钟,我就问我自己:买家峻,你能不能给这三个人一个交代?”
大块头的喉结动了动。
买家峻退后一步,把那把土重新装回口袋。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自首的话,还能在判决书上少写几个字。这算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个建议。”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声音。
“买书记!”
买家峻停住,没回头。
沉默了几秒。
“我是四川广元的。”
买家峻转过身,看着刀疤脸。
“和刘师傅一个县的。”刀疤脸把脸别到一边,路灯的光把他脸上那道疤照得一清二楚,“刘师傅以前在我们隔壁村修过路,那年我十五岁,给他递过砖。”
买家峻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水泥墩上。
“这东西——我不该给。但我也不想带回去了。”
他拉了拉大块头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工地的黑影里。
买家峻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拍的是他。今天下午从市委大院出来、去纪委送材料、在食堂吃晚饭、开车来三号工地——每一个节点都有人跟着,每一个动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买书记,别一个人走夜路。”
买家峻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笑了。
他笑不是因为这行威胁让他觉得可笑,是因为他发现一个细节——这些照片拍得都很远,没有一张是近距离拍的。说明跟踪的人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的跟踪,等于没有跟踪。
他把照片和那张银行回单一起装进常军仁给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常,睡了吗?”
“被你吵醒了。”常军仁的声音带着困意,“怎么?”
“帮我查一个人——解迎宾手下有个刀疤脸,四川广元的,从眉骨到嘴角一道疤。明天中午之前我要他的全部档案。”
“刀疤脸?”常军仁顿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见过。上个月纪委门口,他在对面早点摊上坐了一上午,点了四碗豆浆,一碗都没喝。”
买家峻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夜色里黑沉沉的工地。
“老常。”
“嗯?”
“你说明天中午之前——那还来得及睡一会儿。”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瘆人。”
买家峻挂了电话,开车往回走。路过“云顶阁”酒店的时候,他看见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他知道那是花絮倩。
他也知道她在看。
他没有停车,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女人的情报准确率越来越高了。三号工地的暗哨,她说有,就真的有。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买家峻想了快半年了,还没想明白。
车子拐过街角,云顶阁的灯光被甩在身后。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已经暗了。
前路还长。
他摸了一把口袋里的那把土,细碎的砂石硌着指尖,像某种古老的提醒——
你脚下的每一寸地,都有人用命填过。别辜负了这些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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