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的族人，来得比叶辰预想中还快。

    没有人拖着大包小包。

    几名还能化形的族人，用兽皮兜着幼狐，背在胸前。

    伤重的老狐，则被放在木架上，由其余人轮换着抬。

    涂山芷最后从谷中出来，怀里只多了一卷旧皮。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阵纹。

    叶辰看了一眼，没有催她丢下。

    研究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总得让她带走。

    笑了笑，叶辰问道：“人齐了？”

    “齐了。”

    涂山芷又回头数过一遍，才将旧皮收进怀中。

    “能走的，都在这里。”

    她的目光，在谷口停了片刻。

    有些族人，没能等到今天。

    瘦高男子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毛发稀疏的老狐，低声问道：“芷长老，那边那些石头……”

    “先走。”

    老妇打断了他。

    “以后回来，再给他们说。”

    男子嘴唇抿紧，终于点了头。

    叶辰没有多问，抬手指向来时的山路。

    “从这边出去。”

    燕轻舞三女点了点头，随之跟上。

    华胥烈背好弓，跟在了族人身旁。

    只是。

    当走到界石旁时，队伍渐渐慢了下来。

    涂山芷已经走过一次，可身后的族人，仍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尤其是抬着木架的那几人。

    前面的人跨了出去，后面的人却还攥着架杆，迟迟没敢抬脚。

    木架一歪。

    躺在上面的老狐，立即伸出爪子，抓住了边沿。

    “别怕，往前走。”

    涂山芷站在界石外，伸手托住木架。

    “我就在这里。”

    那名族人望了她一眼，终于咬着牙，迈了出去。

    一步落下。

    他肩膀猛地绷紧，连眼睛都闭上了。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烧进血肉的灼痛，也没有将人掀回谷中的力量。

    只有肩上的木架，沉沉压着。

    “往前挪挪，你挡着后面了。”

    涂山芷轻轻拍了他一下。

    男子这才睁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回头望向那根界石。

    自己已经站在外面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忽然转头喊道：“没事！”

    “真的没事！”

    身后，一只白狐立即蹿了出来。

    落地后，它四爪撑开，尾巴紧紧贴着后背，等了片刻，才试着往前跑出几步。

    依然没有阻碍！

    它猛地回过头，朝谷中叫了一声。

    紧接着。

    一只，又一只。

    那些挤在界石后面的狐族，终于接连走了出来！

    有人走得极慢，跨过去之后，还要伸手摸一摸自己的手臂。

    也有人刚刚落地，便忍不住往前跑，直到同伴在后面喊，才停下来。

    “出来了！”

    “咱们出来了！”

    “哈哈哈……我们终于不需要窝在那儿，而是可以像别人一样，自由自在的在人间走动了！”

    声音从队伍前面，一直传到了后面。

    方才还压着动静的族人，再也忍不住了。

    欢呼声，骤然响起！

    几只幼狐不知道大人为何这么高兴，却也跟着从兽皮兜里探出头，张嘴叫了起来。

    其中一只挣得太急，险些从里面翻出去，被抱着它的妇人一把捞住。

    妇人低头，刚想训它两句，嘴角却先扬了起来。

    最后，只在它脑袋上揉了一下。

    “老实些。”

    她说着，又回头望了一眼界石。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涂山诺站在叶辰旁边，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族人，也不由跟着笑了。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直到叶辰偏过头。

    “傻笑什么呢？”

    小狐狸抬眼看他，嘴角还没收回去。

    “开心呀。”

    “又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出去。”叶辰哭笑不得。

    “那不一样。”

    涂山诺看向前面。

    一只幼狐正被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嗅着路边的草。

    它身后的成年白狐，始终跟着，时不时用鼻尖碰它一下。

    “她们怎么说，也是我的家人嘛。”

    她握住叶辰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以前的事，我是想不起来，可她们见到我的时候，都很高兴。”

    “现在她们能出来了，我也开心呀。”

    叶辰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

    涂山诺立即仰起脸。

    “所以才不是傻笑。”

    “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叶辰刚说完，前面的涂山芷，已经转过身来。

    她没有跟着族人欢呼。

    只是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随后拄着木杖，走到了叶辰面前。

    瘦高男子见状，也立即跟了过来。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涂山芷将木杖交给身旁的人，双手拢在身前，朝叶辰深深弯下腰。

    “叶先生。”

    “这份恩情，涂山一族记下了。”

    身后的族人，也跟着俯下身。

    连那些尚未化形的白狐，都伏低了前爪。

    叶辰伸手托住老妇的胳膊。

    “行了。”

    涂山芷却没有立即起身。

    “这些年，我们想过无数法子，也死了不少族人，若不是你……”

    “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叶辰将她扶直，朝前面的路抬了抬下巴。

    “有这工夫，先带人走远些。”

    “刚才那根针，你们这么快就忘了？”

    涂山芷脸色微变。

    那些围过来的族人，也终于想起，林子里还有个刚刚杀了祁肃的人。

    只是阵破了。

    危险，可还没过去！

    “别废话了，快走。”

    叶辰摆了摆手，“等找到了能落脚的地方，你们想怎么谢，再慢慢商量。”

    涂山芷没有再坚持，接过木杖，立即转身招呼族人。

    以至于。

    散开的队伍，很快重新聚在一起，整装待发。

    叶辰看了一眼周围，正要出发……

    忽然。

    他的眉头一皱，随之抬眼望去。

    “等等！”

    山路外侧，一支骨矛，缓缓从树后伸了出来。

    矛尖正对着走在最前面的瘦高男子。

    “退回去。”

    树后，响起一道冷硬的声音。

    男子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还没等他开口。

    “沙沙沙……”

    两侧林木接连晃动。

    一道人影从高处跃下，落在路中央，双臂外侧的灰羽随之张开。

    在他身后，又有十余名身生羽毛的族人，从树间现出身形。

    长弓抬起。

    箭头，齐齐对准了山路！

    涂山芷目光一凝：“羽衡？”

    那名灰羽男子看向她，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涂山芷，你果然出来了。”

    叶辰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那些弓箭。

    “认识？”

    “羽民部落的人。”

    老妇说完，正要上前，左侧却又传来一声冷哼。

    “可不止他们。”

    一名赤着上身的壮汉，拨开枝叶，走了出来。

    他的胸口，赫然有一处贯通前后的孔洞，边缘挂着几枚骨饰。

    方才拦路的骨矛，便握在他的手中。

    涂山芷的脚步，停住了。

    “贯胸部落，贯岳……”

    贯岳没有答话，只将骨矛往地上一顿。

    身后的族人立即散开，堵住了左侧的林间空隙。

    与此同时。

    右边山坡上，一个披头散发的高个男子，跨过横倒的树干。

    他的双腿长得惊人，旁人要绕开的沟壑，他抬脚便迈了过去。

    长股部落，步延！

    华胥烈看见他，眉头立即皱紧。

    可还没等他提醒叶辰，另一侧又响起沉重的脚步。

    一个独臂男子，提着铜斧，走到了山石旁。

    在他身后，是一群同样只有一条手臂的族人。

    “一臂部落的独峥。”

    华胥烈压低声音，“他们怎么也来了？”

    叶辰没有吭声，因为他已经看向了更远处。

    不止这几个。

    林子里，还在往外走人！

    果不其然。

    一首三身的邢岐，带着三身部落，堵在前方岔路。

    其旁边，一个只有一臂、脸生三目的男子，正缓缓拨动手里的铜环。

    奇肱部落的机朔！

    他额头上的眼睛，从涂山芷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叶辰脸上。

    “还有后面！”

    燕轻舞的声音，忽然传来。

    叶辰回头。

    山路后方，不知何时，也站上了一队人。

    为首的男子，面孔中央只有一只眼睛，手中握着一柄石刀。

    “一目部落，瞿朔。”

    华胥烈咬了咬牙。

    “连退路都堵了。”

    瞿朔显然听见了，独眼向他转来，却没有说话。

    两声低沉的虎吼，随之从侧方响起。

    草木分开。

    两头斑纹猛虎，踏上山路外侧的岩石。

    跟在猛虎后面的男子，长耳垂在肩旁，正是聂耳部落的聂川。

    他抬手一指。

    两头猛虎便分立左右，将族人还能绕行的地方，也守了起来。

    涂山芷握紧木杖，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

    “涂山一族，你们居然敢出来？”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她。

    下一秒。

    胸膛高高隆起的老者，从贯岳身后走出，身旁跟着数名同样模样的族人。

    结匈部落，结岩！

    他才站稳，旁边的树叶，忽然卷了起来。

    一缕火星，落在了地上。

    叶辰目光转过去。

    一个通体漆黑、体态近兽的人影，正咧着嘴，露出齿间尚未熄灭的火光。

    厌火部落的炎枭。

    至此。

    前面的路，身后的路，两侧山坡与树林，全部站满了人！

    羽民、贯胸、长股、一臂、三身、奇肱、一目、聂耳、结匈、厌火。

    十个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