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再问下去，无非也是些族中传下来的旧事。

    谁见过，谁没见过，谁又只是听旁人说过，如今根本分不清楚。

    倒不如先看看那座阵法。

    “带我们去大阵一角。”

    老妇微微一怔：“你要看阵？”

    “自然。”

    “总不能站在这里，把它说破了。”

    叶辰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旧伤。

    “不必越界，也不用你们试阵，带个路便是。”

    老妇却没有立即动身。

    “那里，我们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拄着木杖，望向谷口的方向。

    “阵柱露在外面的部分，地下还能找到的纹路，我都记着。”

    “若你只是想看看阵法如何布置，我可以画给你。”

    “去了，也没用。”叶辰眉梢一动，“连看都不能看？”

    “并非不让你看。”

    老妇摇头。

    “你不是涂山族人，靠近一些，倒也无妨。”

    “只是这阵法，并非找到几根阵柱，就能破得了的。”

    话音刚落。

    旁边那名瘦高男子，忽然开了口。

    “芷长老钻研这座大阵，已经很多年了。”

    叶辰转头看去。

    男子下意识看了一眼涂山诺。

    见她只是靠在叶辰身旁，没有再甩尾巴，这才继续说道。

    “她名叫涂山芷，是我们族中的阵法大师。”

    “谷中的护阵，包括方才祭坛上损坏的那些阵纹，平日都是芷长老在修补。”

    “为了外面这座大阵，她连住处都搬到了山口附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我们不是没想办法。”

    叶辰听明白了。

    这男子以为，自己是在嫌他们无能。

    困在这里那么久，什么都没做，只知道等老祖回来救命。

    “没人说你们没想办法。”

    叶辰淡淡道，“只是她看过，与我去看，并不冲突。”

    男子张了张嘴。

    这一点，倒也没说错。

    可问题是……

    芷长老研究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找到破阵的方法。

    眼前这个外来人，过去转上一圈，难道就能看出什么？

    涂山芷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男子。

    随后，她重新望向叶辰。

    “阁下也学过阵法？”

    “巧了。”

    叶辰笑了笑。

    “我也是个阵法爱好者。”

    涂山芷愣住了。

    爱好者？

    她原以为，叶辰既然主动提出看阵，多少也该在阵法一道有所钻研。

    可这个回答……

    旁边的瘦高男子，更是险些没忍住。

    折腾半天，只是个爱好者？

    他看看叶辰，又看看涂山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才赔过罪。

    老祖的尾巴，可还没藏干净。

    不过，他不说，周围那些狐狸的神情，却已经变了。

    一只站在石柱旁的白狐偏过头。

    另一只则缓缓收起了尾巴，连方才竖着的耳朵，都往后压了些。

    芷长老为破阵受过多少伤，他们都看在眼里。

    谷中能找到的旧阵图，几乎全被她翻遍了。

    有时一坐便是数日，连族人送去的食物，都忘了动。

    她尚且不敢说能破。

    一个阵法爱好者，便要去试？

    “你们又这样看他。”

    涂山诺忽然抬起了头。

    瘦高男子背脊一紧。

    “我们没说什么。”

    涂山诺叉腰娇哼：“你脸上已经写上了！”

    男子：“……”

    这也算？

    叶辰按住小狐狸的手，示意她先别开口。

    他望着涂山芷，脸上的笑意倒没散。

    “怎么，爱好者便不能看了？”

    涂山芷沉默了一下。

    “看，自然可以。”

    “但阁下若想动阵，最好先与我说一声。”

    她并未顺着旁人的脸色往下说，只将木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脚下裂开的石板。

    “外面的大阵，与这里的护阵不同。”

    “有些地方看似已经断了，力量却仍在流转。”

    “贸然动手，未必伤得到你，却可能伤到谷中的族人。”

    叶辰点头。

    这话，倒像个真正做事的人说的。

    她没有拦着自己看。

    只是怕自己看了两眼，便随手拆上一处，最后受苦的，还是涂山族人。

    “放心，没看清楚之前，我不会乱动。”

    涂山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可还没等她转身，叶辰又开了口。

    “不过，方才有件事，你们倒是说对了。”

    瘦高男子一怔。

    哪件事？

    “我确实不算专业。”

    叶辰看向他，随后，目光又落回涂山芷身上。

    “但我会阵心。”

    “她会吗？”

    四周，骤然一静。

    瘦高男子脸上的那点不服，瞬间僵住。

    涂山芷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身体，也猛地停了下来，随之转身看向了叶辰两人。

    “你说什么？”

    叶辰看着她。

    “阵心。”

    这一次，所有狐族都听清了。

    方才收起尾巴的白狐，猛地站直。

    旁边两只狐狸更是齐齐向前挪了一步，目光死死盯住叶辰。

    瘦高男子喉结滚动。

    “你……你是说，你能……”

    他说到一半，又看向涂山芷。

    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可老妇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你所说的阵心……”

    “是能感应阵法之中，力量如何流转？”

    “嗯。”

    叶辰应了一声。

    涂山芷的呼吸，顿时急了。

    她研究外面那座阵法多年，最难的，便是这个！

    那些埋在地下的纹路，究竟有多少还在起作用，又有多少只是留下的空痕，她只能一处处试。

    可阵法偏偏针对涂山血脉。

    每次试探，都要冒险。

    有时费尽力气，挖出一段阵纹，尚未等她辨清，身上的血便已经开始发烫。

    以至于。

    只能先退回来，下次再去，又要重新寻找能够靠近的位置。

    这些年，她画了不知多少张图。

    有些已经能够对上。

    有些，却始终接不起来。

    可若是阵心……

    涂山芷望着叶辰，半晌没有开口。

    瘦高男子也不说话了。

    阵法爱好者？

    你有这本事，方才怎么不早说？！

    安妙依看看几人的脸色，又看看叶辰，终于忍不住问道：“很难？”

    她见叶辰破过阵。

    伸手按一下，闭眼感应片刻，再找到地方动手。

    看着虽然厉害，却也没见他摆弄过多少东西。

    如今这些狐狸的反应，却让她有些摸不准了。

    涂山芷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我做不到。”

    没有遮掩。

    也没有替自己找什么说法。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叶辰。

    “方才，是我失言。”

    叶辰反倒挑了一下眉。

    “你也没说什么。”

    “我说去了没用。”

    涂山芷握着木杖，向旁边让开半步，“我看不出的东西，未必旁人也看不出。”

    叶辰望了她片刻，点点头。

    “那便走吧。”

    ……

    涂山芷没有带他们回谷口。

    而是绕过祭坛，沿着左侧山壁，走进了一片林子。

    其余狐族跟在后面。

    来时还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此刻，却安静了许多。

    尤其是那名瘦高男子。

    他走在涂山芷身旁，几次看向叶辰，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涂山诺察觉到了。

    她转过脸，男子立即看向前方。

    小狐狸轻轻哼了一声，这才重新拉住叶辰的手。

    没过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处挖开的土坡。

    坡下没有草。

    几块翻起的大石，堆在一旁，其中一块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石凿。

    涂山芷在土坡前停下。

    “就是这里。”

    叶辰上前看去。

    一根灰色石柱，斜埋在山壁之中。

    露在外面的，只有半截。

    柱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其中几道被泥土堵住，还有一处，已经崩掉了边角。

    若不是四周的土被挖开，从林子里经过，只怕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这里离界石不远。”

    涂山芷指向石柱下方。

    “我试过，从这一侧靠近，不会立即引动大阵。”

    “但手不能碰最下面那道纹路。”

    叶辰蹲下身。

    他的手刚往前伸，身后便响起一声吸气。

    瘦高男子下意识跨出半步。

    涂山芷抬起木杖，将他拦住了。

    “他不是我们族人。”

    男子脚步停下。

    叶辰没有回头，手掌已经按住石柱。

    冰凉。

    还有些潮湿。

    一缕真气，顺着掌心，缓缓渗入。

    与此同时。

    阵心的感应，沿着石柱向下展开。

    柱身上，那几道被泥土堵住的纹路，先后传来一阵震动。

    涂山芷立即蹲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其中一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里……

    她一直以为，已经断了！

    可如今，一缕微光，竟从泥缝之中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