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是在街角的咖啡店找到马克的。

    他进去的时候，马克正独自缩在靠里侧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个裹满糖霜的甜甜圈，手边还有一杯黑咖啡。

    林万盛拉开对面的椅子，目光上下扫了一下马克。

    「之前不是在这个咖啡馆闹得挺不愉快的吗？干嘛还要跑过来。」坐下的时候问了一句。

    「没事，今天汤姆斯（438章，马克的同学，比赛中失去左手，怨恨马克）不在。」

    「嚯，你这是专门记下来人家的排班表，然後趁他不在的时候过来打卡？」

    马克低头笑了笑，「他看到我应该会很不开心，没必要还跑到他面前惹他烦。」

    「我要是他，应该也咽不下这口气..

    」

    「但是我也做不到假装忘记这件事，当然如果不是我....

    「哎......只能说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也装不出来若无其事的样子。」

    「所以我就记下了他们的排班，趁着他休息的时候，时不时地过来坐坐。」

    林万盛看着马克别扭的样子，觉得他真的太奇怪了，「他又不在，你坐在这里有什麽

    用？」

    林万盛觉得此时的马克有种自讨苦吃的滑稽感。

    马克笑了，眼神朝着收银台的方向挑了挑，吧台後面，一个系着围裙，梳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动作熟练地擦着蒸汽喷嘴，是米歇尔。

    「当然不是来发呆的！」马克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推到木桌上，「我希望能减轻一点汤姆斯的困难。」

    「所以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留下50刀的现金。」

    「米歇尔跟我一起上过公共大课，又是罗德的小女朋友，我已经私底下经和她说好了。」

    「她会帮我把这笔钱混进汤姆斯排班的小费池里，按周末加班的额度结算给他。」

    林万盛扫了一眼小费，反问道，「你打算用一周50刀来保证他一辈子无忧吗？」

    「50刀..

    「怎麽可能？我还没天真到那个份上！」马克摇了摇头，脸色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之前在医学期刊和一些康复机构的官网上查了，如果是那种能够靠残存神经和机电信号联动的高性能仿生机械手臂。」

    「一般来说开价到8万到12万之美元之间，这还没算前期的检查还有後期的康复和训练，以及还可能会有未来的维修费用。」

    「光是前期的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10万打底吧。」马克叹了口气。

    又直起身子，看向林万盛，「阿盛，我想给他弄一条手臂。」

    林万盛面色沉静，他也同样看着马克，等着他继续说，「当然，我也很清楚啦。」

    马克故作轻松的说，「这并不能弥补我当年的错误，也不能弥补汤姆斯这麽多年来受的苦。」

    「就算真给他装上这条手臂，他的人生就会有改变吗？」

    「他的人生也并不会因为增加这个机械的东西有什麽飞跃。」

    「他不可能重回赛场，大概率就是这里那里打工的讨生活。」

    「但是我就是觉得我欠他的，我得还给他..

    」

    「行了，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脖子上套。」林万盛打断马克。

    「赛场上的冲撞和受伤每天都在发生，谁也不想看到！」

    「马克，你不要总是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的情绪中！」

    「还有，你这样，是汤姆斯想要的吗，他同意吗？你什麽都不知道呢，就开始自我感动。」

    马克听他这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林万盛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退一步说，就算你想还，你打算怎麽搞？」

    「每天过来吃一个甜甜圈，还偷偷塞小费，让他们转交给汤姆斯？」

    「你现在兜里边有多少钱啊？每周存50刀，存够10万刀需要40年，那个时候还能弄吗？」

    「可能汤姆斯比你先存够10万。」林万盛开启了毒舌状态。

    马克被林万盛戳碎了窘迫的现实，苦笑一下，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右腿，有些怅然。

    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不聊这个了，对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按照之前说的，让第一圈层的人每天泡澡，然後让针灸师傅也过来一下？」

    林万盛点了点头，「嗯，正好我也想要跟你说这件事。」

    「我妈这次找了几个相熟的药行，配齐了那几个需要年份的通络草药，效果比之前的方子要猛得多。」

    「嗯。」

    「另外，这次具体有哪些人参与理疗，每天的轮次怎麽安排，全都交给你。」

    林万盛目光落在马克脸上，「先说好啊，管住他们，别咋咋呼呼的四处瞎嚷嚷。」

    「要是让那些闲不住的媒体记者听到风声，第二天就编排咱们，说是违规使用未受监管的神秘药物。」

    「到时候再把NCAA的调查委员会招来，谁都讨不到好。」林万盛还是那副毒舌的样子，好像想到了某个人。

    马克咧嘴笑了笑，「我懂，艾弗里虽然看着嘴碎和爱出风头，但他不是个傻子，知道什麽该讲什麽不该讲。」

    「说到这里，」马克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嘴唇微微抿起，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林万盛看到他的神色，了然开口，「布莱恩？」

    马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嗯。」

    「他私下找你了？」

    「那倒没有，但是你知道的，愧疚这件事不能用一辈子。」

    「而且毕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可以。」林万盛对布莱恩的事情没兴趣，他摆了摆手。

    「看在他是你的人的份上，药浴和针灸他都可以用，但是你必须要保证他的嘴足够严」

    o

    马克刚要开口，想要说什麽，林万盛便抬手阻止了他。

    「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他一把，但是只能有一次，至於是哪一次，安排在哪一场比赛之前，你来定，不需要再和我说了。」

    马克愣了愣，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一次就够了，我先替他谢谢你，万盛。」

    「用不着谢我，看在你的份上而已。」

    林万盛看了手表，站起身，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0美元，顺手压在马克的咖啡杯底下。

    「行了，甜甜圈吃完了就赶紧回去，把你这套偷偷摸摸塞小费的把戏收一收。」

    「你要是真想帮他弄条手臂，就老老实实地干好你的工作，等今年把全国冠军和碗赛奖金全都拿下来，十万刀对你来说算个屁呀！」

    「把你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那些能产生价值的地方！！」

    回到公寓，林万盛随手把背包放在玄关上，换了衣服之後走到客厅的长椅前坐下。

    关於脑子里面的那个任务系统触发机制，经过这几天的复盘梳理，规律已经比较清晰了。

    每一次高阶技能和属性点的激活，都是伴着高强度的对抗、舆论风暴的中心，或者是一些打破现有利益格局的临界。

    要是想让系统一点一点地发布任务，按部就班地打比赛显然还是太慢了。

    必须要有冲撞、有冲突，还要把水搅浑。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李铭宇的名字。

    林万盛按下接听键，「喂，万盛，刚回宿舍吗？」手机那边传来李铭宇低沉的声音。

    「嗯，刚进门。」

    「对了宇哥，最近安娜堡这边的风头不太对劲。」

    「公寓楼下和训练馆外冒出来好几波举牌抗议的人，冲我来的。」

    电话那头的李铭宇声音粗重了半分，「抗议什麽？」

    「还是上次那些疯狂粉丝吗？校方不是刚刚发了公关通告吗？这帮人借题发挥什麽东西？」

    林万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还能是什麽？就是那一套老说辞呗。」

    「说我的商业价值被严重泡沫化，一千七百九十万的超级NIL合同挤占了传统少数族裔球员的生存空间。」

    「他们要求学校成立所谓的配额审查委员会，降低我的代言上限，给其他族裔球员让出更多首发和商业机会。」

    「用的是一套理由，但是背後的人我估计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清脆响声，随後是李铭宇吐出烟雾的深吸声。「这帮蠢货！！

    」

    「这个合同是球场上的达阵和收视率砸出的真金白银，赞助商又不是做慈善的基金会！」

    「按照他们这个强盗逻辑，乾脆要求整个职业联盟按照肤色配比发工资得了。」

    「这不是更简单吗？生下来就有的吃！什麽东西！」

    「他们不需要讲逻辑，宇哥，他们就是要借着大环境想分一杯羹罢了。」林万盛语气平静。

    这种事情从他签下天价合约的第一天就提前预料到了，如果不是为了借力推演後续的触发系统任务，他才懒得在这群人身上多浪费一秒。

    「这群人无非是想重演几年前那一套，借着政治正确的由头，逼着校方和赞助商出面安抚，最好让我再公开低头道歉，搞个捐赠声明什麽的。」

    「不过这些场外的小把戏我不在平..

    「明天我就过去弄他们！」李铭宇可能喝了点酒，说出的话也带了些江湖气。

    「别，宇哥，不用，借着这个事情，我倒想和你说另外一件事。」林万盛语气中带了几分严肃。

    「麦琪几天前跟我谈过一次，她说如果我们真想在这个体系里站稳脚跟，甚至往权力的上游再走几步...

    」

    「现在的声音还是太单薄了，埋头赚钱和打球根本就换不来真正的安全感，必须要让这群人知道什麽叫代价！」

    「嗯，这个麦琪说得对。」李铭宇听到林万盛这麽严肃，也跟着认真起来。

    「当个规规矩矩的模范少数族裔，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肥嫩的绵羊！」

    「前段时间皇后区那个加油站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记得，华人老板在遭遇持枪抢劫的时候开枪自卫，打中了一个持枪的劫匪。」

    「这个案子，杰哥和社区法务组跟进了吗？」

    提到这个案子，李铭宇就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沉闷，「别提了，那家老板一家直接连夜关店！」

    「拒绝了我们的无偿援助。他老婆哭着跟律师说不想惹事，觉得只要闭嘴不回应，在法庭上认个过失防卫的轻罪，这件事就在舆论里能慢慢地淡下去。」

    「息事宁人。」林万盛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可不是吗！息事宁人！全家都缩起来了，缩头乌龟！」

    「连自己开枪自卫的正当权利都不敢大声喊出来，当事人自己先跪下了，你说这怎麽帮！」

    林万盛点点头，「这也是老问题了，当年洛杉矶暴乱，韩国城靠着屋顶上实打实的自动步枪和火力网，硬生生就把那群黑人给拦在了街区外面。」

    「暴力冲突之後，全美的舆论再怎麽傲慢，也知道那群人敢拼命，不好惹。」

    「反观是咱们这边，几十年里遇到冲突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忍耐、退让、花钱消灾，结果在他们他们的潜意识里，咱们就被贴上了软柿子的标签。」

    李明铭宇被气得笑出声，「是啊，你要说韩国城的事，我就想问，为什麽他们敢惹韩国城，不敢过来惹我啊？」

    林万盛默默地想，还能是为什麽，因为想惹事的人知道你不好惹，但是你不好惹这件事，别人不知道。

    现在是你们几个人不好惹，不是这个群体不好惹。

    两个人在手机里安静了片刻，「所以单靠防守是没用的，宇哥。」

    「既然他们觉得我们只会忍气吞声，是不是可以主动打破这个平衡？」

    「主动打破？你想干什麽？」

    「以前我们是被动挨打，出了事才想着凑钱请律师找媒体，最後还是被各方联手抹黑。」

    「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触发一些事件..

    」

    李铭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这话......有点意思.......可以，到时候推出几个中了大奖的人。」

    「让周围的都好好垂涎一下！」

    「然後再弄几个有血性的！再把周围都架上摄像头，水军都准备好！」

    「嘿嘿嘿嘿...

    」

    「踏马的！」

    「多死几个黑鬼，让这个美利坚重新知道一下我们可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