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府,金泉寺。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鎏金佛像慈悲垂目的容颜。
香炉中青烟袅袅,却冲不散殿内弥漫的肃杀与志得意满交织的复杂气息。
金泉寺一众首座尽数在列,分坐蒲团之上。
自方丈空虚和尚自州城天龙寺归来,近一月间,金泉寺不仅稳住了因落云山庄覆灭而动摇的根基,更借与清风观联手之势,声威反涨。
俨然有淩驾於宁安其余势力之上的气象。
两家联手,首要目标便是清理门户。
惩戒背弃同盟、倒向官府的铁剑门、丹霞派与宁安王氏。
攻势如潮,压得这三家几乎喘不过气。
其中尤以丹霞派最为凄惨,血河宗趁乱悍然偷袭,若非官府驰援及时,险些被一举灭门,门中一位林姓长老更是当场陨落。
对此,金泉寺与清风观虽未明面联手血河宗,却心照不宣地形成了某种默契。
佛道两家顶住官府明面压力,血河宗则如毒蛇般死死咬住丹霞派不放。
铁剑门等三宗自然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
昔日宁安六宗并立,看似平起平坐,实则金泉寺与清风观底蕴最深,皆有通玄後期强者坐镇,乃是真正的霸主。
三宗联手,亦难撼其锋。
唯一的指望,便是与官府彻底联手。
然而,金泉寺与清风观背後,同样站着天龙寺与龙虎山。
并且它们还并非简单附庸,而是这两大顶尖势力在云州的重要分支。
官府若想动它们,便不得不考虑天龙寺与龙虎山的反应。
因此,佛道两家虽底气十足,却也把握着分寸,将乱局控制在官府可容忍的范围内,旨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
江湖事,江湖了。
官府,最好不要插手。
此刻,金泉寺的目的很明确。
借势立威,彻底铲除铁剑门、丹霞派、宁安王氏这三根叛徒钉子。
只要官府默许,事成之後,宁安依旧可以回到过往那种微妙的平衡。
官府与宗门,共治宁安。
「玄悲。」
上首的空虚方丈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明日,你便去一趟府衙,面见谢府君,告诉他,只要官府对铁剑门等三宗之事保持中立,我金泉寺与清风观,依旧是朝廷的顺民。
不仅会立刻约束门下,更愿与官府联手,清剿血河宗这等邪魔外道。」
「谨遵方丈之命。」
玄悲和尚合十领命,略一迟疑,又问道:「那陈盛那边————该如何处置?」
提及此名,殿内气氛微凝。
这位年轻的靖武司镇抚副使,虽已离开宁安,却像一根无形的刺,紮在金泉寺众僧心头。
「天龙寺已有法谕传来。」
空虚方丈眼帘微垂,捻动掌中佛珠:「陈盛与聂家联姻,已成定局,再行针对,恐生变数,寺中上师之意,是设法逼迫此人立下誓言,与我寺恩怨两清,同时向州衙靖武司施压,将其调离宁安府。」
若有选择,金泉寺绝不愿放过陈盛。
此子天赋惊人,心狠手辣,且与寺中结怨已深,放任成长,後患无穷。
可如今他攀上了聂家这棵大树,即便是天龙寺,也需顾忌三分。
妥协与交易,成了更现实的选择。
「此魔————倒是好运道。」
一旁的玄明和尚低声喟叹,语气复杂。
「若那陈盛————不肯化解恩怨,又当如何?」
一直沉默的玄苦和尚忽然问道,声音沙哑。
他对陈盛的睚眦必报,印象极深。
此言一出,几位首座的目光皆是一凛,齐齐望向方丈。
「阿弥陀佛。」
空虚方丈口诵佛号,缓缓擡眸,眼底深处一丝金刚怒意转瞬即逝:「他若识趣,自是最好,若执迷不悟,定要与我佛门为敌————」
他语气顿了顿,语气森然:「那便只好送此魔早登极乐了,聂家再势大,也不会为了一个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外姓女婿,真与天龙寺不死不休。
无非是事成之後,多付出些代价,安抚一二罢了。」
「贫僧明白了。」
玄悲和尚躬身应道,低垂的眼睑下,眸光闪烁。
他心底深处,竟隐隐盼着陈盛拒绝妥协。
毕竟此魔不除,他寝食难安!
默坐於末位的玄心和尚楚狂风随着众人一同合十,口中称是,面无表情,唯有袖中手指,悄然握紧。
与此同时,丹霞派山门之内,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护山大阵虽已重新开启,灵光流转,却掩不住门派上下的惶然与创伤。
厅堂之中,铁剑门门主卢青松、宁安王氏家主王擎山,以及此间主人、丹霞派宗主白晴,三人对坐,面前灵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啜饮。
白晴一袭素衣,不施粉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往日的明艳姿容黯淡了许多。
丹霞派此番损失惨重,山门被攻破,长老陨落,弟子死伤众多,数百年基业摇摇欲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铁剑门与王氏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在金泉寺与清风观的全面打压下,他们的势力范围收缩,附庸离散,影响力急剧衰退。
若非官府明里暗里的支持,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三宗如今绑在一根绳上,能调动的通玄境高手加起来也不过七位,且无一人达到通玄後期,面对佛道两家的联手,实力差距悬殊。
他们背後的靠山虽已表态支持,但受限於高层默契,不好直接下场干预。
真正的压力,仍需他们自己承受。
而官府的态度,却令他们心寒。
那位谢府君似乎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乐见江湖势力彼此消耗,只在三宗濒临崩溃时才会伸手拉一把,维持着一种「既不让你们死,也不让你们好过」的微妙平衡。
「谢景泽此人,太过迂腐,若官府能果断与吾等联手,合力剿灭金泉寺与清风观,胜算岂非大增?何至於弄到今天这般田地!」
王擎山猛地一拍桌案,茶水溅出,语气激愤:「若是陈镇抚在此,岂容那群秃驴如此猖狂!」
王擎山此刻不禁怀念起陈盛在时的光景。
那时靖武司、府衙、武备军虽也各有心思,但在陈盛的穿针引线下,却能形成合力,以雷霆之势剿灭落云山庄。
如今陈盛一走,三衙分立,互相制肘,才让金泉寺钻了空子。
後悔的情绪,在三人心中蔓延。
当初陈盛提议联手对付金泉寺时,他们若是不那麽瞻前顾後,果断答应,或许局面早已不同。
一念之差,步步被动。
当然,对陈盛,他们也不是没有怨气。
若非他掀起波澜,引得金泉寺反弹,他们或许还能维持表面和平。
只是这怨气,此刻是万万不敢表露的。
眼下三宗的生机,很大程度上,反而系於那个离开宁安的年轻人身上。
卢青松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陈老弟归期未定,我等却不能坐以待毙,依卢某之见,当联手向聂玄锋施压,若官府再不出手干预,摆明态度。
那我等————便索性向金泉寺、清风观低头求和!」
「低头?」
白晴苦笑:「卢门主,即便我等肯低头,那两家恐怕也不会轻易接纳,即便接纳,所要付出的代价,只怕也非你我所能承受。」
丹霞派已是元气大伤,再割肉饲虎,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王擎山也皱紧眉头:「此举太过冒险,一旦示弱,只怕再无翻身之日。」
「自然不是真低头。」
卢青松眼中精光一闪:「此乃敲山震虎之计!金泉寺秃驴贪婪无度,我等若真低头,必成其傀儡。此法,是做给官府看的!官府迟迟不动,无非是想借佛道之手,削弱我等江湖势力,符合其以江湖制江湖「之策。
可若我等摆出低头姿态,直接向对手妥协,你们说,官府还能坐得住吗?
他们难道不怕宁安江湖彻底奉金泉寺和清风观为主?」
王擎山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卢兄所言,不无道理,软刀子割肉,终是死路一条,与其如此,不如兵行险着,逼官府表态!」
白晴看着两位盟友,终是无奈一叹:「妾身....也赞同卢门主之策,只....可惜陈镇抚不在,以他的性子与手段,绝不会容忍局势糜烂至此,更不会让血河宗妖人..如此猖獗!」
「陈老弟前往州城,是为了与聂家联姻,此等大事,绝非旬月可成。」
卢青松长叹一声,心中焦虑。
他们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统合各方力量的核心人物,而这个人,非陈盛莫属。
至於其他人,唯有聂玄锋还有几分魄力。
只可惜,仍是迟迟未曾表态。
靖武司衙门,後堂。
宁安府武备将军李千舟面色凝重,看向对面眉头紧锁的聂玄锋:「老聂,州城那边,指挥使大人究竟是何意思?就这麽干看着?」
聂玄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文书推了过去:「你自己看吧,上命只有四字静待上命。」
「静待?还静待?!」
李千舟霍然起身,在堂内踱步,语气焦躁:「金泉寺和清风观的气焰都快烧到府衙房顶了,血河宗更是肆无忌惮!再静待下去,宁安非出大乱子不可!
实在不行,我也以武备军的名义,再上一封急奏!」
「聂镇抚,李将军。」
一名府衙属吏匆匆入内,躬身禀报:「谢府君有请,请二位速往府衙议事,言有要事相商。」
「何事如此紧急?」李千舟停下脚步,皱眉问道。
「似乎是...金泉寺与清风观方面,有意派使者前来,商谈缓和关系之事,具体详情,下官亦不知晓。」
属吏低声回道。
「缓和关系?」
聂玄锋与李干舟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警惕。
州城的压力终於见效了?
还是——另有图谋?
两人不敢怠慢,当即起身,快步向府衙赶去。
九天之上,罡风凛冽。
青色神鸟舒展着流光溢彩的羽翼,穿过层层云海,向着宁安府的方向疾速翺翔。
陈盛负手立於鸟背边缘,衣袍猎猎作响。
目光沉静的遥望着地平线上那座熟悉府城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扩大,一股无形的凛冽气势,悄然自其周身弥漫开来。
府衙内。
气氛沉凝。
谢景泽已然将金泉寺方面透露的意思,告知二人。
只要官府舍弃铁剑门、丹霞派等三宗势力。
日後清风观和金泉寺,便会全力支持官府,乃至是一同联手镇压血河宗妖魔,将局势回归到当初的共治之上。
「此事,我不同意。」
李千舟冷哼一声:「那群秃驴和牛鼻子真以为能够淩驾於官府之上了?若是放任铁剑门等三宗覆灭,日後,这宁安是官府说了算,还是金泉寺和清风观说了算?」
「依我之见,就该彻底下定决心,一举覆灭金泉寺,省的这麽多麽蛾子,本将军倒是要看看,金泉寺和清风观,能不能挡得住本将军麾下五千武备军!」
「府君,聂某也觉得不妥。」
聂玄锋淡淡道。
「本府亦觉得不妥,然而州衙迄今都没有任何命令,难不成吾等就一直等待?眼下的局势可不妙,江湖动荡,民生不安。
血河宗妖魔肆无忌惮,眼下最要紧的,是镇压血河宗妖魔,不然,若是真激起动乱,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谢景泽沉声道。
他乃是宁安府君,一府主官。
最主要的任务,便是稳定。
压力都在他的身上,若是最後真的闹大,聂玄锋背後有聂家作为靠山,顶天了调离宁安。
李千舟摩下有兵,且责任也不在此。
说到底,最後的责任还是他来承担。
正因如此,谢景泽行事起来才颇有顾忌,不敢闹的太大,当初太平道叛乱席卷半个云州,拿下的官吏可不在少数。
其中不乏各府府君。
他不想去赌,也不敢去赌。
此言一出,聂玄锋和李千舟都皱起了眉头。
责任谁来承担?
他们都不想应允此事。
「责任,我来承担!」
忽的,就在大堂之内气氛陷入沉凝之际,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堂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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