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张文博站在租住房的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那片万家灯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白色的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慢慢升腾,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他没有吸,只是看着那缕烟雾穿过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望向远处那片明明灭灭的光。
手机忽然震动了,视频邀请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烟搁在阳台栏杆上,烟头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接通了电话。
“爸!”张文博刚喊完,就听张伟在那头吩咐道:“换个摄像头!”
张文博当然知道父亲想看什么。他叹了口气,把手机举高,对准栏杆上那支还在燃烧的烟。白色的烟雾在镜头前飘过,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又抽烟啦?!”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无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突击检查都能逮到点什么。
“我平时又不抽,心烦了才抽的!”张文博一脸的不耐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伸手把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遇到什么事了?”张伟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不擅表达的关切。
张文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他对导师给的研究方向不感兴趣,想换方向,而且打算硕士毕业后到国外去读博。但这就面临换导师的问题——之前的导师对他很好,很器重他,把他当亲学生带,他有些说不出口。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那支烟的烟灰吹落,像细小的雪花,飘散在夜色里。
“需要我去帮你说嘛?”张伟和这个导师是认识的,关系不算近,但也能说得上话。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出去读博他不会阻拦的,但你换方向恐怕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之前去外面比赛,碰到一个国外的老师,他让我去读他的研究生,而他的研究方向我确实很感兴趣。”张文博摁灭了香烟,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烟蒂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月亮。
“看来你也懂人情世故了,不像以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像是看到一棵小树终于长出了新的枝桠。
“我宁愿什么都不懂,还和以前一样,没有负担地说出心里话。”张文博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掐灭烟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人不可能永远不长大,长大了烦恼就多了!”张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儿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那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如实跟他说的,希望他能理解。”张文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不过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他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想到这件事情,他就又想拔根烟出来,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口袋,又缩了回来。
“那不是好事儿吗?你妈做梦都想你带女朋友回来。”张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姐不是结婚了吗?马上就有孩子给她带了。”张文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在找一个理由搪塞。
“外孙和孙子能一样吗?外孙又不跟我姓!”张伟训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父亲特有的执念。
“你们就放过我吧,到现在研究方向都没定呢,哪有心思谈恋爱。”张文博自认是事业型的,感情这种事,他从来都觉得太麻烦,太耗神。
“废话,我读博的时候都结婚了,怎么不能并行了?”张伟妄图纠正对方的错误思想,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道重要的题。
“问题是,他介绍的那个人是我们学校研究生院一个老师的女儿。要是她看不上我还好,如果是我看不上她,那以后见面了怎么相处?兔子不吃窝边草,说什么也不能干。”张文博本来就反感相亲这种找对象的形式,那种被安排好的、带着目的性的见面,让他觉得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木偶。
“确实,你考虑的有道理。”张伟沉默了几秒,表扬道。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啊,所以心烦!”张文博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声音里满是疲惫,“如果两件事情都拒绝了,导师肯定要生气的。”这个导师在学校很有话语权,下他的面子确实需要点勇气,他不想把关系搞僵,但又不想委屈自己。
“实在不行,先把女朋友这件事推了,研究方向这件事我有机会帮你说说。”张伟也觉得不能一次拒绝两件事,总得有个轻重缓急。
“那我要想好理由啊!烦死了,不说了!”张文博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开,像一片看不见的云。
他转身回到卧室,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住了。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声音。他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拟获奖的名单表格,红框圈着的一行,写着邓薇薇的名字,后面跟着“省赛一等奖”几个字。下面还附了一段感谢的话,语气客气而真诚,字里行间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张文博看着那行字,忽然在脑子里灵光一现。他坐起来,翻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
另一边的女生宿舍里,邓薇薇正躲在床上暗自兴奋。她蜷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很清楚。她反复看着那张截图,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心里像装了一只扑腾的小鹿。
忽然,手机铃声大作,屏幕上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张文博。她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那只看不见的小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这铃声吸引了寝室里所有姐妹的注意力。三个室友同时从床上探出头来,头发乱的像鸟窝,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
“谁?男的女的!?”离得最近的室友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八卦的味道。
另外两个也探头过来,其中一个眼睛一转,出主意道:“开免提!”她说着,已经从床上爬了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都大二了,她们寝室一个姑娘都没谈过恋爱。她们决定今年一定要推一个出去,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脱单就行,这叫“零的突破”。此刻,天降素材,谁都不想放过。
邓薇薇平时脾气好,从来不跟人红脸,所以旁边的室友直接上手,一把夺过手机,动作快得像抢。她接通了电话,还开了免提,郑重其事地把手机放在了书桌上。手机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响了某种仪式的钟。
“喂!”张文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分明。
听到是男生的声音,几个女孩眼睛都放光了,手拉着手激动不已,无声地用口型交换着什么秘密情报。
邓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忍住激动,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文博哥哥,是我!”
听到“哥哥”两个字,三个室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互相交换了一个“这也太肉麻了吧”的眼神。其实邓薇薇以前从来没喊过张文博“哥哥”,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说完之后,她的耳朵更红了。
“恭喜你!得了一等奖!”张文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都是你教得好,要不然我那水平怎么可能获奖。”邓薇薇按住胸口,想按住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她的手指隔着睡衣,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急促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鼓。
张文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漾开的涟漪。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被吓到了的小动物说话:“你的创意才是成败的关键,技术层面上的东西你迟早能学会,所以不要轻易否定自己的努力。”
听到对方肯定自己,邓薇薇已经有些迷糊起来,脑子里像装了一团棉花糖,又软又甜,转不动。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盯着书桌上那个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嗯,我记住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回头请你吃饭吧!?”
听到这话,众室友都惊呆了。她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条被拍上岸的鱼。这还是那个被男生搭讪时都不知所措、脸红得说不出话、最后落荒而逃的小可爱吗?
“好,你什么时候过来?”张文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邓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红透了的脸上,也落在那只安静地躺在书桌上的手机上。三个室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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