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策马走在奉宁府城的主干道上。
这座城自然远不如京城繁华热闹,但在赵晟极多年经营下,却也是颇有规模。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满是积雪的府城内,大道两旁每隔十米便有一名披甲士卒拄枪站岗。
目不斜视。
「呵呵,将军为免城中百姓围观,冲撞了使团,故而提早命百姓退避出此街。自城门去帅府一路上,都不会有闲杂人等。」名为陈卓的小将笑着介绍。
朱大人愣了愣,笑道:「军容整齐,将军治军有方。」
并未多评价别的。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心知这位朱大人必然看出了对方炫耀统治力的意图,但却假装糊涂不挑明,也是个聪明人。
很快,一座整体由灰色砖石构筑的大宅出现於眼前,规模已达王侯级。看得出,是去年在原本的宅邸基础上扩建的。
「陈龙甲还真会享受,府邸比本王的宅子都气派!」小王爷抱着暖手炉下车时呆了呆。
旁边人假装没听见。
「呵呵,使团下人在前院歇息,王爷与诸位使者请随我来。」陈卓笑。
众人在门口分成两队,李璎珞作为「侍女」,自然与多数人留在前院。
李明夷则跟着滕王一同往里走。
主宅子足足五进,来到第三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大的「演武场」
o
天井中只有砖石平铺的地面,周围是武器架,墙角还有立起的靶子,由苍翠的松柏点缀。
皑皑积雪被清扫到院子四周,堆在松柏下,而在演武场上,赫然有一道雄壮身影在练刀!
一个约四十上下,比常人要高大些的男子,身披银翼盔甲,内衬白袍,头戴武冠,黑色长发披散,面容英武,一双眉毛浓密粗粝,刀子般上挑,蓄着短须。
手中持一杆偃月刀,舞的虎虎生风,看得出并未搬运内力,只以武技,却依旧能牵引院中气机。
令李明夷这个穿廊修士都汗毛根根立起,下意识生出十足的警惕。
英武男子大刀抢转,脚步似随意踏出,却偏生与刀势极为配合,身随刀走,刀随己动,只看一眼,便牵引人心神,令人目眩神迷,生出畏惧之心。
「刀意!」知微一凛。
武道强者修行到一定阶段,哪怕不动用任何修为内力,也可以心神影响周遭,形成「意」。剑意、刀意无形无质,却也可杀人。
知微就曾听师父说过,有武道强者只拉弓弦,不搭箭矢,隔着数里地射出一道「箭意」,令人肝胆崩裂而亡。而无人可追溯源头。
此刻,男子刀势游走,绕着腰身转了一圈,最终以右手持偃月刀隔空一劈。
「呼啦啦————」
霎时间,场内狂风大作,四周松柏摇晃震颤,其上积雪簌簌落下,演武场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积雪也浮现出一道笔直的「刀痕」,蔓延至使团前方停下。
李明夷眼底深处星瞳一闪即逝,这一刻,在他眼中天地褪色为灰白,唯独男子身上一根极粗极壮的猩红烟气飘摇而起,如同狼烟,直冲天穹。
天地元气汇聚成云,聚集在高空中,被这一刀劈的七零八落。
「哈哈————」陈龙甲哈哈大笑,豪迈气尽显,将偃月刀随手一丢,正落在武器架中。
他虎步龙行,大步走上前:「一年未见,殿下又长高了,臣见到殿下,也是颇为开怀啊!」
滕王被那一刀震慑,微微愣神,慢了一拍才张了张嘴:「有多开怀?」
陈龙甲愣了下,一时没跟上小王爷的脑回路:「自是————极为开怀。」
「哦。」滕王似乎并不怎麽在意他的回答,奇怪道,「将军不是病了麽?还练刀?在家还穿盔甲?」
李明夷在一旁都快绷不住了,心说滕王这情商有时候也有好处。至少不吃压力,能怼的对方理直气壮。
「————」陈龙甲。
「我叔父在家习武也时常披甲,说身为将者,当为万军表率。」陈卓解围道。
「哦,挺好的。」滕王径直往堂屋里走,「都站着干啥?进屋说话啊。」
他裹着狐裘,抱着暖手炉,竟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仿佛这位边关大将摆出的架势,全然做给了瞎子看。
「哈哈,是我疏忽了,朱大人,咱们进屋说吧。」陈龙甲乾笑一声,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阴霾。
众人当即往堂屋走,李明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陈龙甲更只目光扫过众人,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不意外。
李明夷在京城是个人物,但这里是奉宁府,以陈龙甲眼高於顶,自命不凡的人设,连滕王都只是嘴上尊敬,他一个王府门客,自然更不被对方放在眼中。
新帅府的厅堂极为宽敞,这许多人进入,都不显得拥挤。
陈龙甲端坐主位,陈卓与陈金锁站在一旁。
奉宁府的文官武将们坐在一侧,使团队伍坐在另一侧。
滕王身份尊贵,但神情恹恹,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知在想什麽。
李明夷与知微并无官身,没资格入席,至少帅府里下人没搬来椅子,便只站在使团一群人身後。
鸿胪寺卿朱云礼开口,与陈龙甲寒暄,说些场面上的废话,片刻後,朱大人一招手,站在後头的朱鹤宝将手中的一个大盒子呈上来。
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根根银色的人参,极为神异。
「这是陛下专门命本使携来,赏赐给将军。」朱云礼笑道。
陈龙甲淡淡一笑,示意妹妹陈金锁上前收下,笑道:「难得陛下如此待我,等之後朱大人回京,务必替我转告陛下,由我陈家在此,必不令胤国贼人侵我大颂一寸疆土!」
寒暄完毕,陈龙甲又看向心情不高的滕王,眼眸一闪,笑道:「上回与殿下见面,还是一年多前,不知殿下长了一岁,武功可有长进?」
小王爷虽然没有啥修行天赋,但出身将门,自幼喜好武功,从小也是练武的o
没事在王府里就拉着熊飞等侍卫陪练,说起武功,顿时精神起来,骄傲道:「那是自然!」
陈龙甲笑道:「殿下竟这般自信,好啊,陈卓,今日机会难得,你来陪殿下耍一耍枪棒如何?」
这句话一出,朱云礼等人脸色微变。
按说在奉宁府,军中子弟平常切磋下武功,属於正常事。
但那是以前,如今滕王已是皇子,身份与当初的「赵二公子」早已不同。
陈龙甲地位虽高,建立大颂後,也封给了他「侯爷」的爵位,只是平常叫将军习惯了,他也喜好这个称谓,便没怎麽改。府邸也叫帅府,而非侯府。
可一个侯爷,直接安排王爷打架,这明显不妥。更不要说,滕王舟车劳顿而来。
李明夷也扬起眉毛:
这陈龙甲有点飘了啊,明摆着要在滕王面前摆「长辈」的架子。
他当即要提醒小王爷拒绝。
可那小将军陈卓却更快一步,已经出列,拱手抱拳:「请殿下赐教!」
滕王虽然迟钝,有时候脑子缺根弦,但毕竟不傻,一路上也能感觉出陈龙甲不给自己面子。
尤其进门时,对方那隔空一刀,让他狠狠战栗了下。反应过来之後,滕王便十分恼火了。
「本王怎地被吓住了?岂有此理?可恶,刚才进门没发挥好,若是重新进一次门,本王肯定表现的更好。」
他刚才闷不吭声,就是在心中反覆复盘,生闷气。
但进城前,李明夷就提醒过他,多看少说。
小王爷便独自生闷气,想着且忍他一手。
却不料这陈龙甲好不晓事,不知大小王了,这会若拒绝,本王的脸面往哪放?
「打就打!」滕王气坏了,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将怀里的「暖宝宝」一丢,抖了抖肩膀,脱下大氅,就往外走。
李明夷慢了一拍,劝阻的话只能咽下,朱云礼等使者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劝。
「都别劝!本王正要舒展下筋骨!」
陈龙甲哈哈大笑,起身带人出去观战。
知微在人群中险些噗嗤笑出声来,她凑到李明夷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嘲讽道:「这个陈卓应该是三境穿廊武人,在这个年纪,有这等武道修为,即便因出身大族,从小资源给的够,但也说明此人天赋极高了,就算不动用丝毫修为,纯以武技较量,你的王爷也要丢脸了。」
李明夷斜乜了她一眼:「你很幸灾乐祸?」
「我只是关心你。」知微笑眯眯道,「滕王在这里输了,丢的是皇上的脸,等消息传回京,皇上骂不了陈龙甲,还骂不了你们这些随从?」
李明夷懒得理她,迈步跟在众人身後往外走。
演武场内,陈卓与滕王相距数丈,面对面站定。
与皇子切磋,自然不能用刀兵,所以两人的兵器都是一条木棍。
众人站在场边观看,这里的动静连留在前院的人都惊动了,李璎珞跟在熊飞等护卫、门客身後,也远远站着观瞧。
「陈卓,」陈龙甲沉声道,「殿下并未修行,你亦不可动用分毫修为,此番切磋,只以武技较量,点到为止。」
「侄儿遵命!」陈卓朗声拱手,而後手持木棍,笑看滕王,「殿下,请。」
这一刻,这位陈家小将还真是气度不凡,任何人瞧了,都得赞一声俊杰,相较之下,憋了一肚子火的滕王就弱了一筹。
此刻也没什麽风度,拎起棍子,屈膝沉腰,人一整个朝陈卓撞去,手中木棍竖劈而下!
「呜!」
陈卓灵巧地侧身躲避,手中木棍如蛇蠍般弹出,滕王微微蹲身,双手持棍搅动,荡开对方武器,再次一戳,又被避开。
陈卓手腕一转,棍子鬼魅般抽向滕王腰肋,後者仓促抵挡,「铛」的一声,步步後退。
只一次交锋,双方差距就显露无疑。
「王爷————」熊飞一惊,身为王府护卫,他对滕王武功最为了解。
其实客观来讲,滕王的武功基础很是紮实,小王爷不喜读书,却自幼喜欢枪棒,扎马步什麽的也极刻苦。
在赵家,不缺武技和陪练,滕王的武功哪怕放在军中,也算不错的。
但也要看和谁比!
这个陈卓明显是陈龙甲悉心栽培的晚辈,更有三境修为在身,哪怕不用内力,基础也高了滕王一层。
而真正拉开差距的,还是武学本身————
知微站在李明夷身边,嘴唇翕动,以传音入秘的手段道:「陈家是真正的武勋世家,与赵氏半路出家不同,陈家家传的百链战法」极为厉害,是将武者自身千锤链成武器的法门,哪怕赤手空拳,杀伐起来也极具威胁。
又因为世代从军,擅用枪棒。
你的滕王武功底子虽然紮实,武学也不差,但一来训练的远不如这陈卓用功,二来,武技上也有差距。
而且,这陈家人明显对各大主流武功都极为熟悉,研究过针对性的破解之法。
你看这陈卓明显无比熟悉滕王施展的武技,而滕王却对陈家的武学陌生的多嗯,也不意外,陈家这枪棒战法应该是陈龙甲自创的,传给了此人,外界并无流传,连我也看不透其流派,只觉精妙。
呵,这还是此人在故意收着打,不敢真朝着要命的地方去————看来,还没等出大颂,你们就要出丑了。」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鬼谷传人嘴巴什麽时候这麽碎了?」
不过场中的情况的确与知微所说相同。
滕王一次次冲杀上去,并切换不同的武技,动作凶猛。
陈卓却只以一种少见的枪棒战法应对,游刃有余,轻松写意。
滕王一次次被击退,再重整旗鼓冲上来。
看似韧劲强大,可越打,越显得像个小丑,且没过一会,就已喘起粗气,似因心急而乱了章法,原本还算稳紮稳打的节奏也乱了。
莫要说在场的武官,连那些文官们都看得出高下,顿时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劝阻,可滕王却置若罔闻,反而受刺激了一般,更加疯魔地冲上去,倒更像是被猫戏老鼠般耍弄。
庭院中气氛压抑,渐渐没了劝阻声,只有一声声叹息。
连知微都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场间战斗的李明夷瞳孔深处有大星微微旋转,星瞳之下,二人变成了慢动作。而脑海中,有关陈家《百链战法》的相关破解法一页页翻动。
下一刻,已经乱了手脚的滕王於绝望中,忽然听到场边传来一个熟悉、冷静的声音:「左跨,架右,打左肋!」
那是李先生的声音!
滕王於盛怒之下,脑海中突然清明,过去的一年里,听从李先生的话几乎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若是常人,或许还要愣一下,可滕王的脑子反而没这个步骤。
脚步向左一跨,棍子朝右准确地格挡住陈卓的攻击,而後行云流水般棍子朝对方左肋扫去!
「砰!」
棍子结结实实打在陈卓左肋,虽然因力道不足,没有造成什麽伤害,却是终归打到了!
这是切磋以来,滕王第一次打到他。
陈卓为之一愣,下意识闪避,手中棍子再打。
李明夷:「左斜,格右,劈面门!」
滕王如同机器一般准确地按照他的命令运转,於是陈卓眼一花,只看那棍子刁钻地出现在自己面门,他瞳孔收缩,骇然後退,堪堪避开,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刻,面带笑容的陈龙甲骤然看向披着黑色大氅的少年,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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