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卡拉五万又千余载凛冬亘古不散,飞雪自铅色天穹缓缓沉降,积覆群山荒原,寒气深透岩层根脉,仿佛要将大地一切生机长久封藏。贝塔拉大陆曾历数轮光明王朝兴废,古战场的残刃与倾颓神殿的断柱散落四野,而今地底涌出沉滞暗影,如潮水漫过旧日人居之地,所有世代留存的文明痕迹尽数被吞。这片疆土彻底落入深渊治下,喧嚣消寂,唯有暗潮下的权术博弈,随风雪无声蔓延。
西境最高山脊矗立一座黑曜巨城,墙体以太古玄岩垒筑,古老魔纹沿石缝蜿蜒,只在风雪间歇露出微弱光息。穹顶嵌着幽寂晶簇,冷光铺展至宽阔主殿,四道身影分立王座阶下,便是统辖魔族四方军团四位长老,魔界共认四大执权者。兽人族统领身披骨刺重铠,将巨斧斜插石地,粗重身躯自带蛮荒悍气;深渊灵体无固定形骸,永裹流转黑雾,浮于离地三尺之处,无形威压漫开,令周遭空气浸满彻骨寒;暗鳞海族倚住殿柱,尾尖轻叩石砖,体表水汽遇酷寒凝成薄霜;亡灵统领肩头堆叠锈蚀旧兵械,白骨指节缓缓撞向廊柱,单调声响在空殿往复,添上一层幽冥死寂。
四人一同躬身垂首,目光尽数落于王座之上。兽人族长老率先开口,声震石壁:“吾主,往昔柯拉尔、迪伦、凯思尔三人联同八贤者,设下封印仪轨,将您长久囚于深渊深处。此仇刻在每一名魔族兵卒心上。先前两军对阵,您本可一举摧碎三人灵息,永绝反抗根基,何以颁下逐海之令,命他们远赴罗布?放任彼地重聚追随者,岁月推移必生大患。”
话音落,余下三人皆颔首附和。深渊灵体的语声飘忽不定,裹挟刺骨凉意:“柯拉尔掌全域观测法阵,大陆每一处隐秘通路、上古祭坛皆在其所知;迪伦虽失圣剑神圣本源,却熟稔罗兰古国唤醒圣物的古老仪式;凯思尔深得流离之人信赖,只需一声呼唤,散落的反抗者便会聚拢。放走三人,绝非稳妥之计。”
王座之上,纱布凯尼斯安坐不动。一袭鳞袍织满太古暗龙纹路,衣料取自幽冥上古异兽,历经万载不曾朽坏。修长指节轻搭雕花扶手,金色竖瞳平静俯视阶下诸将,周身暗力全然敛藏,不见半分杀伐外露,唯有跨越数纪元的深远思虑沉于眼底。
“你们所见,仅为眼前仇怨,未曾窥见两大陆之间深藏的危局。”
魔王话音平缓,偌大殿堂瞬间静无余响,四位长老尽数屏息聆听。
“达尔秘境之中,魔龙巴尔盘踞已久,麾下掌控大半秘境暗兵,又与持握拉玛之剑的马道斯互通盟约。此龙野心不息,一心挣脱所有约束,妄图独掌罗布全境。倘若我今日除却柯拉尔三人,世间反抗之火便会彻底熄灭,再无力量制衡秘境割据势力。待到巴尔势力壮大,转头便会挥师来犯,魔族将自陷内耗。”
他抬眼望向殿外风雪,目光似能越过茫茫沧海:“我将三人驱往罗布,便是布下一枚长久制衡的棋子。柯拉尔一行固守守护世人的本心,抵达冰封疆土后,必然寻访旧部、重筑防线。巴尔断不会容许敌对力量在自己辖地生长,两方必将连年交战、彼此损耗。我魔族只需静候时机,待到双方兵甲疲弱,再举兵渡海,两片大陆皆可归入统辖。”
一席谋划道出,四位长老心中疑云尽散,再度躬身行礼。亡灵统领白骨开合,沙哑声响回荡殿间:“吾主思虑远非我等沙场武人可比。世人坚守心中道义,本是他们立身根本,如今反倒可为我族所用。借敌手相互征伐,便能免去无数兵卒伤亡。”
“所言不虚。”暗鳞海族尾尖再敲石面,“凡人纵是身陷绝境,亦不会背弃心中所持。您顺势布局,不动一兵一卒搅动两大陆局势,这般远见,远非单凭蛮力的统治者所能企及。”
深渊灵体周身黑雾微微翻涌:“世间流言皆称您嗜战好杀,不过是世人浅薄揣测。真正执掌天地者,向来以筹谋为先。”
纱布凯尼斯抬手示意众人直起身形,眼底算计淡去几分,思绪飘向殿外风雪之中的人影:“除却战局考量,我亦顾及欧美娅的心绪。凯思尔曾与她相守,凯欧琳更是二人血脉所出。我若痛下杀手,只会在她心中埋下隔阂,不利于往后两片大陆共治。至于伊凡,我亦留其性命,处置的初衷与此相同。”
殿内重归沉寂,众长老静候余下言语。
“昔年伊凡身为斯卡拉帝国君主,灵体长久与远古邪灵拉法雷古共生缠绕。柯拉尔、迪伦、凯思尔为营救旧友,引光明神祇欧特尼索降下启示,启用以自身本源为代价的剥离古仪。邪灵外泄的至高暗力掀起滔天反噬,永久侵蚀伊凡灵体,将他一生所有记忆尽数焚尽。昔日一国之主,自此长久陷于昏沉。我未曾夺其性命,只颁禁令不许他踏足贝塔拉半步,放逐至两陆相隔的贝萨达摩海峡。此举其一,向十五大陆各族昭示我并非嗜杀之主,收拢散落人心,消解各处暗藏的反抗;其二,此人灵底缠绕无尽怨绪,待到战局分明,自有可用之时。”
寒风裹挟暗雾穿入长廊,海域独有的湿冷漫入殿内。视线自黑曜巨城横渡万里沧海,落于贝萨达摩海峡之上。
整片海域早已被魔族层层封锁,巨群魔禽盘旋天穹,暗鳞海族盘踞每一道潮汐通路,交错暗影织成无边罗网,将海峡化作一座无门囚笼。魔族大军列阵守望,只守不攻,如同蛰伏的掠食者。海面漂浮无数朽坏船骸,雷藏斜倚断裂木板,连日征战与本源耗竭,令他连抬臂执刃都分外艰难。大魔导师奇斯平卧甲板,灰白长发浸满海水与暗红血痕,连日维系防御法阵、催动元素之力,自身本源早已枯竭。幸存将士簇拥一处,衣衫残破,兵刃残缺,绝望笼罩每一人心间,末日的阴云悬于天穹,深海之下暗流奔涌,毁灭之力静静蓄藏。
残军正中,柯拉尔身形佝偻。千余载岁月、无休止的战事反复消磨他的躯体,毕生布设的全域观测法阵依旧流转微光,达尔秘境、罗布森大陆各处暗力异动皆可捕捉。纵使纪元级邪灵之力会短暂遮蔽细节,整片大地暗潮走向依旧清晰映于感知。长年维系法阵、撑起群体庇护屏障,早已将他魔力压榨至极限。相伴一生的橡木法杖微微震颤,杖内栖居的光明灵体隐而不现,时刻警戒暗处潜藏的突袭。
甲板边缘,伊凡独自静坐。长久的昏沉已然散去,周身萦绕一层淡暗薄霭,那是剥离古仪永久留于灵体的印记。
往昔斯卡拉王城石塔之上,那场对峙自破晓延至日暮,两股创世本源猛烈冲撞,金光与暗潮相互吞噬,古老塔身碎石不断崩落。彼时柯拉尔独自迎战被邪灵寄生的伊凡,自知无力斩断万古共生羁绊,即刻传讯迪伦与凯思尔驰援。三人谨遵神祇启示,毅然启动剥离之仪。凡人灵体与邪灵长久相融,强行分割带来的反噬从开启一刻便已注定无可挽回。
仪轨催动瞬间,拉法雷古外泄至高暗力席卷整座石塔,伊凡脑海之中,王权、亲友、数十年人生尽数归于虚无。仪式几乎抽干他全部生机,令他长久陷于濒死沉睡。
魔王放逐之令降下,失去家国、过往的伊凡再无踏足故土的资格。故国覆亡,记忆无存,天地间再无他可归之处。黑暗本源深植灵底,一切过往尽数消散,唯有刻骨怨绪挣脱所有束缚,成为他唯一残存的心绪。
咸腥海风卷着淡淡血息掠过船骸,伊凡缓缓抬首,望向步履迟缓走来的柯拉尔。老者法袍覆满尘土,新旧伤痕交错遍布身躯,力量枯竭带来的疲惫凝在眉眼。他凭灵底残存印记洞悉古仪所有创伤,指尖攥紧伤痕交错的法杖,垂首默然,万千哀恸尽藏于沉默之中。
伊凡缓缓站起,二人立于海风之中,周遭幸存士卒自觉向后退开,不愿惊扰这份沉重安静。他语调平淡无起伏,唯有眼底翻涌无尽寒寂:“所有过往我一概遗忘,无从分辨善恶,亦不识孰为故交,往日于我尽是空无。”
短暂海风掠过的沉寂过后,他一字一句轻声道出:“唯有恨意扎根灵体,往后漫长岁月,我将与此绪共生相伴。”
一场本为救赎的古老仪轨,最终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一人一生尽数崩塌,数位光明强者本源受损,存续千年的斯卡拉帝国就此倾覆。
纱布凯尼斯借放逐之举收拢四方人心,又将光明核心之人驱往罗布,令两地势力彼此征伐消耗。故土覆灭、骨肉相隔、怨绪生根,一桩桩悲事层层交织。这名被故土抛弃、被过往抹除的漂泊之人,立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成为整片纪元无从预判的变数。魔族大军依旧按兵不动,石塔古仪埋下的隐患、延续千年的仇怨,尽数藏于风雪海浪之间,静静等候终局来临。
万里之外的罗布森冰封雪原,战火从未止息。迪伦双手握紧光明圣剑安婆拉,剑身神圣光辉早已沉寂,只余下金属冷质锋芒。他抬眼望向罗兰古国的方位,唤醒圣物的决心愈发坚定。凯思尔调动体内残余火焰本源,一道道火墙自地面升起,阻拦蜂拥而至的魔物。萨尔立于骑士阵列最前,号令穿透风雪,数千面巨盾紧密相连,龙焰与机械攻势反复冲击,阵列始终屹立。卡迪·蕾丝娜往返整条阵线,圣辉长戟抵御进犯,治愈柔光不断洒落,抚平兵卒身上创伤。杰贝尔·劳拉斯往来传递魔力讯息,联络域外同盟,调配前线所有补给物资。
黑暗一方,马道斯执握拉玛之剑,率领暗黑法师阵列步步推进。彼得洛夫操控涅德赛遗留机械军团,齿轮运转的轰鸣响彻整片雪原。魔龙巴尔盘旋高空,龙焰一次次扫过冰封大地。三方力量统一听令调度,联军阵线持续向后收缩,冰雪之上处处浸染血色。
贝塔拉王城西侧静庭,风雪终年不歇。欧美娅静立皑皑白雪之间,深蓝色长发随风轻扬,一身素色长衣衬出身形孤寂。远方战场厮杀、海峡沉寂、黑曜巨城之中的筹谋,尽数传入她的感知。沉睡遗迹内的拉法雷古不断送出低语,缔结灵魂契约的诱惑与无形枷锁反复撕扯她的心绪。九岁的凯欧琳紧紧依偎在她怀中,小小的身躯满是惶恐。纱布凯尼斯缓步走入庭中,磅礴龙威顷刻笼罩四方,长久的对峙与禁锢,未有半分消解。
一海相隔,两片大陆遥遥相望。亘古凛冬不曾停歇,黑暗的筹谋层层铺展,光明的抗争步步维艰。阿尔卡拉魔幻纪元这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仍在风雪、战火与无尽纠葛之中,向着无人知晓的终点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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