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月里春风吹软了河沿的柳丝,柳月娘便收拾了个蓝布小包袱,只装了两件细布衣裳和铜钱,执意不肯让家人跟随。
石生本要安排车马仆从,也被她拦了,只雇了一辆车辕稳当的牛车,就和白未晞离了青溪村。
牛车碾着湿润的泥土路慢悠悠地走,道旁的桃杏落了一地粉白,田埂上农人忙碌起来,风里裹着新翻的泥土气。
柳月娘半掀着车帘,目光漫过远处的田垄与村庄,大半日也不发一言。
白未晞驾着车,慢慢走着。
一路走了六日,她们进了洛阳城。
暮春的东都依旧热闹,街市上车马穿梭,卖花郎挎着花篮沿街走,甜香的蒸饼气混着人声飘过来。
她们闲逛了半日后,在城南找了家清净客店歇了一宿,第二日天刚亮,便往白马寺去。
白马寺山门巍峨,香烟顺着殿宇的飞檐往上飘,混着古柏的清苦气。
香客多往正殿挤,柳月娘和白未晞则顺着西侧的廊庑往后绕,进了偏殿。
殿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整排木架,上头摆满了长明灯盏。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灯油味,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柳月娘和白未晞走到一盏灯前停住了。 琉璃盏下的小木牌上,刻着“三花”两个字。
她们站了许久,柳月娘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轻轻放进旁边的功德箱,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出了偏殿。
出了白马寺,她们循着旧路往洛水边去。 春汛刚过,河面宽了大半,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河泥的腥气。
她们沿着岸堤走了半里,最终停在两河交汇的地方。
清凌凌的洛水与浑黄的河水撞在一处,一道清一道浊,界线分明地拧着往下游去,浪头翻涌着,永不停歇。
柳月娘扶着岸边长歪的老柳树,望着滔滔河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以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什么事都能等。如今再站在这儿,才知道人这一辈子,快得就跟这河水似的,哗哗两下,就流过去了。”
风撩起她鬓角的白发,贴在满是皱纹的脸颊上。
她眯着眼望向水天相接的远处,白未晞往她身前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些河面刮来的风。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金红的光铺在水面上,清浊交汇的浪纹都镀上一层暖。
柳月娘静静看了半晌河水,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白未晞,眼底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念想。
“未晞,”她慢慢开口,“咱们往崤山去,住上一段日子好不好?”
白未晞目光轻轻一动,没有意外,应了一声:“好。”
他们辞别洛水,牛车折向南,一路往崤山的山腹里走。
暮春进山,山里面的时节比平川晚上一截。平川的桃花早就落尽,山坳背阴处,山桃还留着零星残瓣。
山里的栎树、槲树抽出嫩生生的新叶,一层一层浅绿叠着深青,溪涧里冰早就化干净,山泉叮咚,顺着青石缝淌,涧边长满碎碎的紫花地丁、蒲公英。
山路崎岖,牛车走不到最里面,到了山口,便把车寄在山下一户山民家里,两人提着包袱,沿着旧山道步行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越安静,人声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鸟啼、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
青溪村的旧村落的地基还在,断墙歪歪斜斜,土坯墙被雨水泡得酥软,荒草从墙根、屋基里钻出来,半人多高,石碾子歪在野草丛里,长满青苔,一眼看去,处处都是荒废的痕迹。
柳月娘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处处残破的屋舍,不由得叹了口气。
直到转过一道山弯,她脚步猛地顿住。
那里的一处院子安安稳稳立在那里,是她家的院子。
一切完好,旧村落唯一的完好房屋。一点都不像被丢下四十多年的旧居。
柳月娘站在石墙外,久久没有抬脚进去,眼眶慢慢发潮。
她侧过头看白未晞,声音轻轻发颤:“是你,一直都在照看这里。”
白未晞垂着眼,点了点头。
柳月娘开门,跨进院子,山风穿过,像从前无数个寻常春日。
她们就在这院里住了下来。 山里的日子慢得没有章法。
白日里,柳月娘会拎着小竹筐,去溪边采野菜,嫩的蕨菜、野笋,回来简单清煮。
而后便坐在院内,晒着太阳,慢慢回忆旧事。
白未晞多半陪在她身侧,或是沿着山涧走一走。
崤山深处春雾重,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漫过山头,远山只剩淡淡的青影,等到日上三竿,雾气才慢慢散开,露出连绵起伏的山梁。
傍晚山风转凉,暮云压在山脊上,归鸟成群往林深处飞,夜里静极了,只有山虫低鸣,星河铺得很低,伸手仿佛就能碰到。
一晃,便是半月。 这段时日,柳月娘睡得安稳,心里沉甸甸的那些旧事,在山风林泉之间一点点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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