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暮色渐起，杜云雀还要去地窖里再搬一坛酒，被白未晞拦住了。

    “你明天还要回去。”白未晞说。

    杜云雀这才作罢，开始念叨着明天要带什么东西回村。

    约定好时间后，他们辞了杜云雀，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客栈走。

    暮色已经把街道染成了一片灰蓝，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铁匠铺的炉火也灭了，只剩巷口一个卖馄饨的老汉还守着挑子，锅里冒着白汽。

    晏疏走在最后，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看着前面两个清清爽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靴子，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还是不要多想比较好。

    第二日清早，晏疏是被街上的叫卖声吵醒的。

    他洗漱好走出客栈大门时，白未晞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日戴了一顶帷帽，皂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帽沿下露出半截光洁的下巴。

    晏疏左右看了看，没见着彪子那副壮硕的身影。

    “彪子呢？”他问。

    “先回村了。”白未晞说。

    晏疏点了点头，别说彪子自己先回村，就说彪子现在去九阜观了，他也信。

    辰时刚过，街口便传来一阵车轱辘声。

    杜云雀驾着一辆青帷马车过来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子也换了根新的，整个人精神得很。

    “上来上来！”她朝白未晞招手，“未晞，坐我这辆！”

    白未晞上了杜云雀的车，绯瑶跟在后头也上了同一辆。

    晏疏便独自驾着他那辆青布篷车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县城北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拐上了一条土路。

    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五月的麦子正在灌浆，青中泛黄，风一吹便翻出一层一层的麦浪。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拐过一道弯，一座青砖门楼立在村口，青砖灰瓦，正中央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头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大字——青溪。

    门楼边上立着一块功德碑，上边赫然写着白未晞的名字。

    晏疏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心里暗暗有了些猜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跟着前头杜云雀的马车进了村。

    村子里的路比官道窄些，但铺得平整，马车走在上面不怎么颠簸。

    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小孩看见马车便追着跑了几步，又咯咯笑着散开了。

    杜云雀的马车在村里最大的一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晏疏抬头看过去，心里微微吃了一惊。这座宅院实在不小，比起他家在越州的祖宅都不遑多让。

    马车刚停稳，院门里便跑出个十一二岁的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短衫，小脸圆润，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见杜云雀便笑嘻嘻地跑出来：“云雀姨！你回来啦！”

    杜云雀还没答话，那小姑娘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后的白未晞身上。

    她歪着头看了白未晞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叫了一声，“未晞姨，是你吗？”

    “安舒，是我。”白未晞摘下了帷帽。

    紧接着，院子里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柳月娘从正房里走出来，石生跟在她身后，走路的步子依旧沉稳有力。

    柳月娘走到院门口，目光越过杜云雀，落在白未晞身上。

    那双眼睛里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旱地里忽然涌出了一汪泉眼，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快步走下石阶，伸手便拉住了白未晞的胳膊。

    “未晞！”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你可算回来了！云雀也不知道提前捎个信来，我好去村口接你！”

    “我也是昨日下晌才知道的。”杜云雀道。。

    石生笑着走上前来，朝白未晞点了点头：“未晞带朋友回来了，先进来。”

    白未晞对柳月娘和石生道：“这是晏疏，是个大夫。这是绯瑶。”

    “这是柳月娘和石生。”

    晏疏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石生亦是。

    柳月娘的目光则是落到绯瑶身上，绯瑶正好抬手摘下了面衣。

    她愣了一下，随即赞道：“这位姑娘生得可真好。”

    石生看了一眼，便快速移开了目光。

    石安舒则大大方方地叫起人来：“未晞姨好！晏大夫好！绯瑶……”

    “叫姨。”柳月娘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绯瑶姨。”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叫了声“绯瑶姨好！”

    “这是我家老五，安舒，今年十一了。”柳月娘笑着介绍，又指了指门槛后头一个正扒着门框偷偷往外看的小男孩，“那是老幺，安晏，六岁了。”

    石安晏被点了名，把半个身子缩回门框后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口这几个陌生人。

    他生得白净，缩在门框后头的模样像一只刚出窝的兔子。

    “安晏，出来叫人。”柳月娘朝他招了招手。

    石安晏慢吞吞地从门框后头挪出来，走到柳月娘腿边，仰着脸看了看几人，又躲到了柳月娘身后。

    柳月娘无奈，便先把几人往院子里让，“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一行人刚迈过门槛，绯瑶走在柳月娘旁边，随口问道：“月娘，其他几个孩子呢？安盈、安澜、安晴，都不在家？”

    柳月娘脚步一顿，偏头看向绯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绯瑶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也不解释，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又有几分故人重逢时才有的亲近。

    白未晞走在后头，开了口：“她就是之前腿受伤那个。”

    柳月娘脚步停了停。

    腿受伤的那个，腿受伤的，好像只有……

    她转头看着绯瑶。

    绯瑶站在那里，月白色的绡纱面衣搭在手里，鸦青色的长衫衬得她身姿修长。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正带着笑看着她。

    柳月娘慢慢张大了眼睛。

    “是那只小……”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绯瑶将面衣往袖子里一塞，挑了挑眉。

    “现在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