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制改革。
李承干看着自己的写,陷入沉思。
这事,该动一动了。
但如何动,何时动,却需谨慎。
任何新政的推行,关键在於地方官吏的执行。
而官吏们的态度,往往取决於上意是否坚决,方略是否周全,利益是否平衡。
或许……可以先在贞观学堂里议一议?
那些学员来自各地,背景各异,既有官宦子弟,也有寒门才俊。
他们对税制的看法,或许能反映一部分地方实情。
而且,这也正好检验一下,学员们是否真正领会了「为政三要」的精髓。
是只会空谈大义,还是能结合实务,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想到这里,李承干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令:贞观学堂诸生,就当前税赋之制,各抒己见。」
「须以『为政三要』为纲,结合地方实情,提出利弊分析及改良建言。」
「限十日内呈交论策,优异者奖。」
写完後,他看了看,又添上一句。
「此事为学堂课业研讨,诸生可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搁下笔,他唤来内侍。
「将此令抄录和这个税制改革方案,明日一早送往贞观学堂,交予司业。」
「是。」
内侍捧着令文退出。
两仪殿偏殿的晚膳设在小厅。
菜品不多,但很精致。
四样主菜,两样时蔬,一瓮清汤,主食是粳米饭和胡饼。
李世民已经坐在主位,见李承干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坐。今日就咱们父子俩,不必拘礼。」
「谢父皇。」李承干行过礼後坐下。
内侍上前布菜,然後退至厅外。
李世民夹了一筷子清炒菘菜,随意问道。
「听说昨日你在学堂讲了半天,还让学员们提问?」
「是。」李承干放下筷子。
「儿臣将先生所授的『为政三要』整理成讲稿,与学员们探讨了一番。」
「反响如何?」
「学员们都很有见地。尤其是一些来自地方的学员,能结合当地实情提出看法。」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慢慢地吃着饭。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待吃得半饱,李世民才放下筷子。
用布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李承干。
「听说你今早出城看水车去了?」
李世民端起酒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儿子。
「是。」李承干坦然道。
「工部新制的高转筒车,儿臣想去亲眼看看。」
「如何?」
李承干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儿臣……有些激动。」
李承干终於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振奋。
「那水车,能将低处之水提升数丈,灌溉高处之田。」
「一架车,日夜不停,可灌五六十亩。若只白日作业,亦有三十余亩。」
他看向父皇,眼中闪着光。
「父皇,关中有多少『望天田』?河东、河南、河北,又有多少?」
「那些田,雨水丰沛时尚能有些收成,一遇旱年,便是颗粒无收。」
「百姓只能看天吃饭,担水浇灌,劳苦不堪。」
「可这高转筒车,能改此困局!」
李承乾的声音微微提高。
「儿臣问过工部主事,一架车造价约二十贯。若能批量制造,还能再降。」
「儿臣也算过帐,一架车灌高田三十亩,一亩增产一石半,三十亩便是四十五石。按关中粮价,便是十八贯钱。」
「这还不算省下的人力,以及後续年份持续的增产。」
「儿臣亲眼看了,那车确实省力。两名匠人轮换踩踏,一人说,『比旧车轻省多了,踩一天也能扛住』。」
李承干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父皇,此物若能推广,关中、河东等水利要地,那些『望天田』皆可成水浇地。一亩增产一石乃至两石,并非虚言。」
「若天下有千架、万架此车……」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世民静静听着。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热切,看着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讲述时那认真而专注的神情。
心中,忽然被什麽触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自己年轻时,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看到一样新兵器、新战法,或是读到一条利民良策时,是否也曾如此激动,恨不能立刻推行天下,立见成效?
李世民微微恍惚。
那种纯粹的、为事业、为理想而燃烧的热忱……
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登基之後,身为皇帝,每日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奏章、纷繁复杂的政务、勾心斗角的朝局、各方利益的平衡。
他必须沉稳,必须深思,必须权衡,必须隐忍。
热血与冲动,早已被磨平,深藏在帝王的威严之下。
可此刻,在太子眼中,他又看到了那久违的光芒。
不是伪装,不是表演。
而是真真切切的、为一个能造福百姓的新事物而激动的光芒。
李世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太子能有此心,此志,是大唐之福。
李世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温酒入喉,带来一丝暖意。
他放下酒盏,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
「高明,你能有此心,朕很欣慰。」
李承干看着父皇,等待下文。
「但你要记住,」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
「为君者,见一利而喜,是常情。然则,更要见其弊,虑其远。」
「你只见水车之利,可曾想过,推广此车,需多少工匠?多少木料?多少铁件?」
「关中木料尚足,可若推广至河东、河北,当地是否有足够合用之材?若需从外地运,运费几何?耗时几何?」
「此车庞大,非寻常匠人能制。工部能培训多少匠人?培训需时多久?」
「一架车造价二十贯,千架便是两万贯,万架便是二十万贯。国库能否支应?」
「若不能,是加税,还是从别项开支中挪借?」
「车造好了,如何分发?按州?按县?按乡?哪些地方优先?标准如何定?会不会有官员藉此贪墨、索贿?」
「车分下去了,如何维护?竹筒易损,木架易朽,铁件易锈。谁来负责修缮?费用谁出?若坏了无人修,岂不是废铁烂木?」
李世民一句一句,不疾不徐。
他想起前几日看过的民部奏报。
大唐立国至今已近二十载,人口从武德初年的不足两百万户,增至如今的三百六十余万户。
田亩数虽有增长,但速度远不及人口增速。
关中平原可垦之地已近饱和,河东、河南的荒地也在逐年减少。
这是个隐患。
历代王朝,开国之初往往地广人稀,粮食充足。
待承平日久,人口滋生,田亩有限,粮价渐涨,百姓负担加重。
一旦遇上灾年,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动荡。
这水车若真能大幅提升灌溉效率,一亩田当一亩半乃至两亩用,等於凭空多出无数良田。
这不仅仅是增产,这是在给大唐续命。
李承干思索片刻。
「儿臣会先在京畿选几个县试办,由少府监、将作监派出匠人指导,朝廷拨付部分钱粮。」
「待见效後,再令各道观察使考察本地情形,拟定推广方略。」
「同时,将水车推广成效,纳入州县考课。」
其实李承干已经有了相关完备的工序了。
他只需要将幽州的东宫直营的作坊复制过来就可以解决部分问题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仍平静。
「思路是对的。但还不够。」
他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深沉。
「你当储君,日後要治理天下,不能只坐在东宫读书,也不能只听臣子们奏报。」
「要多读书,明道理;要多调研,知实情;更要多思考,想周全。」
李承干有些发懵。
父皇今日怎麽了?
突然说教起来?
他悄悄抬眼,瞥见厅外廊下,史官正执笔记录,写得格外勤奋。
李世民似乎没注意到儿子的疑惑,继续道。
「朕这几日,反覆思量你那『为政三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说得好啊。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他目光投向殿外渐暗的天色。
「立心,不是空谈仁义道德,是要明辨是非,把握大势。」
「立命,不是空喊爱民如子,是要实打实地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
「继绝学,更不是死守经义,是要承前启後,推陈出新。」
李承干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你提出的这『三要』,朕思之,感触颇深。」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朕决定亲自撰文,在《贞观政要》和《大唐旬报》上刊发。」
「同时下诏,令各级官员都要深入学习,日後从政,便要以这『三要』来对照自己。」
李承干立即起身,躬身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迟疑,神情恭谨,动作自然。
这让李世民心中大定。
太子还是识大体的。
没有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父皇「收编」而心生芥蒂。
「坐下吧。」李世民语气更温和了些,「晚膳还没用完。」
父子二人重新拿起筷子,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李世民又问了东宫几件琐事,李承干一一作答。
随後话题转到朝政,谈到陇右马政、江南漕运、北疆防务,李承乾的应答都颇为得体,显然平日没少下功夫。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晚膳用罢,李承干告退。
李世民也回到了暖阁中。
王德悄步上前,轻声问:「陛下,可要歇息了?」
李世民回过神,摇了摇头。
「笔墨伺候。」
「是。」
王德连忙铺纸研墨。
李世民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覆斟酌。
文章的标题是:《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开头便是:「朕闻治国之道,经纬万端,然其要有三:曰务本,曰务教,曰务民……」
他从「务本」写起,阐述农桑为国之根基,百工为国之血脉,强调为政者当重实务、兴实业、厚民生。
接着写「务教」,谈教化育人、明理正心的重要性,强调官员不仅要理政,还要导民向善、移风易俗。
最後写「务民」,深入剖析「民」有不同,「利」有分别,强调为政者当代表最广大子民之根本利益,明辨公私,权衡远近。
文中,他多次引用经史典故,又结合贞观以来的治国实践,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指导性。
写到关键处,他还会停顿思索,增删修改。
王德在一旁伺候,看着陛下如此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写了近一个时辰,才终於搁笔。
他仔细通读一遍,又修改了几处,这才对王德道。
「明日一早,将此文送至《大唐旬报》《大唐政闻》报馆,命他们尽快排版刊印。下一期,头版头条。」
「是。」王德躬身接过文稿。
「另外,」李世民补充道。
「让报馆多印一些。刊出後,送一份至中书省,命他们抄录分发各州县衙门。再送一份至国子监、弘文馆,命学子们学习。」
「遵旨。」
李世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朝野如何反应了。
翌日,贞观学堂。
司业当众宣读太子令文时,明伦堂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学员们眼中闪着光,彼此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太子殿下……
这是将他们真正视为未来的官员,视为可以参议国政的才俊了!
不是空谈经义,不是模拟策论,而是真真切切地让他们讨论一项朝廷尚未发布、却已在酝酿的重大政策——税制改革。
这是何等的重视与信任!
刘简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出身寒微,苦读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民请命、匡正时弊。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郑虔则微微颔首,面上沉静,心中却已开始飞快盘算。
税制关乎国本,亦关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切身利益。
如何在「为政三要」的框架下,既表达利於国家的见解,又不损及家族根本?
这需要极高的平衡与技巧。
崔学子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寻找最大共识,这正是他擅长之事。
税制改革牵涉极广,必有多方博弈,或许正是「调和派」大展身手之时。
司业宣读完毕,环视堂下。
「殿下有令,此乃课业研讨,诸生当畅所欲言,以『务本、务教、务民』三要为纲,深入剖析,建言献策。」
「十日後,各班需提交本班讨论纪要及代表性论策至少三篇,由博士审阅後,择优呈送东宫。」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此非儿戏,乃太子殿下考校诸生实学之机。望诸生慎重对待,不负殿下期望。」
「学生谨遵教诲!」
四百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激动与郑重。
司业离去後,明伦堂内并未立刻陷入喧譁,反而是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重任,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切入。
很快,按斋房、同乡、观点相近形成的各个小团体,便自发聚集起来,低声而热烈地讨论开来。
刘简所在的斋房内,七八名寒门或小地主出身的学子围坐一处。
「太子殿下此举,英明!」
一名来自河东的学子率先开口,面色激动。
「租庸调之法,行之日久,弊端早显。我家所在县中,田册混乱,豪强隐匿田亩、转嫁赋役,寻常农户苦不堪言。若真能改革,实乃万民之福!」
「正是!」另一名关中学子接口。
「每丁纳粟二石,绢二丈,绵三两,役二十日。看似定额,然州县加征杂调、折变盘剥,早已数倍於正额。丰年尚可勉强支撑,一遇灾荒,便是卖田鬻子。此岂是『务民』?」
刘简沉声道:「诸位所言皆切中时弊。」
「然我等建言,不能只诉民间之苦,更需有破局之策。」
「殿下令我等以『三要』为纲,我等便需紧扣此纲。」
他铺开纸笔。
先论『务本』。
租庸调以人工为本,田亩产出变化未得体现,此是否不利於鼓励精耕、提升地力?
若改革,当如何将田亩肥瘠、产出多寡纳入考量,使税制更能激励生产,夯实农桑之本?
再论『务教』。
税制是否应有利於教化?
譬如,对供养子弟读书、向学风气浓厚之户,是否可酌情减免部分赋役,以示朝廷劝学之意?
还有『务民』。
新税制如何才能真止住摊派,让胥吏豪强难以上下其手?
如何让税赋更公平地落在所有田亩所有者身上,而非主要由无地少地之佃农、贫农承担?此乃根本。
另一边,郑虔所在的斋房,气氛则略显不同。
几名出身世家或与大族关联紧密的学子,讨论更为审慎。
「税制一动,牵涉千家万户,尤以田产多者为甚。」
一名学子缓缓道。
「朝廷若意在抑兼并、均贫富,则『限田』『度田』之议恐将再起。此为我等家族切身之患。」
郑虔摇头:「殿下令吾等以『三要』为纲建言,非是令吾等只为家族谋。」
「需知,『务本』亦包括保障合法经营所得,维护社稷稳定。」
「若改革过於剧烈,引发动荡,伤了国本,亦非朝廷所愿。」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
「我以为,建言当把握几点。」
「一,承认现行税制有弊,改革确有必要,此顺应大势,亦合殿下之意。」
「二,强调改革宜稳不宜骤,需有清晰田亩户籍底帐为先,否则易生新弊。」
「三,主张『累进』『弹性』之制时,需明确『累进』起点宜高,避免伤及勤勉经营之中等田主。」
「『弹性』减免需有明确章程,防官吏滥权。」
「郑兄所言甚是。」另一学子点头。
「还可建言,新税制当有『过渡之策』。」
「譬如对现有超出寻常之田产,可分年逐步加征,或允许以捐输、兴修水利等方式折抵部分加徵税额,给地方缓冲之机。」
「另,可强调『务教』一面。」
「建议朝廷将部分新增税收,专项用於州县官学、助学廪粮,或奖励地方兴修水利、垦荒之功。」
「如此,税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彰显朝廷仁政,亦减弱改革阻力。」
他们的讨论,少了些寒门学子的激愤,多了些权衡与设计,更注重政策的可行性与各方接受度。
崔学子则游走於几个小团体之间,倾听、记录、偶尔发问或调和。
他发现,尽管立场不同,但几乎所有学子都在认真尝试运用「为政三要」这个框架来分析问题。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明伦堂内,各种观点交锋碰撞,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陷入沉思寂静。
博士们并未过多干涉,只是偶尔巡视,或回答一些典章制度的疑问。
这已不仅仅是一次课业。
在学员们心中,这是一次真正的参政预演,是未来可能影响朝廷决策的宝贵机会。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试图在那份即将呈送东宫的论策上,留下自己深思熟虑的痕迹。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听完了关於贞观学堂今日情形的禀报。
他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久久不语。
学堂内的激烈辩论,学子们的各种观点,尤其是他们试图运用「为政三要」分析税制利弊的努力,都被详细记录,呈报上来。
李世民一份份看过去。
有激进的,主张清丈天下田亩,严格限田,大幅提高对大地主的徵税,以纾解小民之困。
有保守的,强调稳定为先,主张在现有租庸调基础上微调,加强监管,惩治贪腐即可。
也有折中务实的,提出「渐进改革、试点先行、完善配套」等思路。
观点各异,但大多言之有物,不少建言甚至颇有见地,显是下了功夫思考。
更让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是这个过程本身。
太子将一项如此重大、敏感且尚未公布的改革议题,直接抛给学堂诸生讨论,而诸生竟能如此认真投入,各抒己见,且基本能控制在「课业研讨」的框架内,虽有争执,却未失控。
这学堂……似乎不仅仅是个培养官员的机构。
李世民目光深邃。
以往朝廷议政,多在朝会、政事堂,参与者皆是现任官员。
官员们各有立场、派系、利益牵扯,往往议而未决,或决而难行。
且许多政策,一经在朝堂提出,便意味着公开,再无转圜余地,赞成与反对者立刻壁垒分明,容易陷入僵局。
而这贞观学堂……
学员们身份特殊,既是未来官员,又尚未正式踏入官场,少了许多现实利益的直接捆绑。
他们争论,更多是基於理念、出身见闻和理想抱负。
在这里讨论政策,如同在沙盘上推演。
各种观点、可能遇到的阻力、潜在的问题,都可以提前暴露出来,激烈碰撞。
朝廷完全可以藉此观察风向,评估不同方案可能引发的反应,吸纳其中合理的建议,完善政策设计。
等到政策真正拿到朝堂上议决时,已然经过了一番「预热」和「打磨」,反对者可能提前暴露了论点,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
甚至,一些来自学堂的优秀建言本身,就可以成为推动政策的助力。
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政策缓冲地与试验场!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学堂的重视,或许还不够。
它不仅能培养人才,还能汇聚年轻一代的智慧,为朝廷决策提供新的思路和视角。
更能作为一个相对安全的「舆论场」。
让一些敏感议题先行发酵,观察反应,降低正式推行时的风险与阻力。
「妙啊……」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赞赏。
这步棋,太子走得巧妙。
不论如何,这学堂的这个「新功能」,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李世民心中已有计较。
日後一些重大、敏感或颇具争议的政策动议,或许都可以先放到学堂里,让这些年轻人议一议。
朝廷只需把控方向,静观其变,吸取养分。
他仿佛解锁了这贞观学堂的另一重价值,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看来,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校长」,也该早点好起来,亲自去学堂看看了。
不仅是以皇帝的身份去训示,或许……也可以听听课,听听这些年轻人最真实的想法。
「王德。」他唤道。
「臣在。」
「传朕口谕给太医署,让他们加紧调理朕的腿伤。朕要早日康复,亲临贞观学堂。」
「遵旨。」
翌日,《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的头版头条,赫然刊载了皇帝李世民亲撰的《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文章用词精炼,义理深刻,将「务本、务教、务民」三要阐述得透彻明晰。
既引经据典,又结合贞观以来治国实践,最後殷切期望百官深体此意,以此为镜,照察己身,以此为尺,衡量政务。
报纸一出,先是在市井间流传。
识字的百姓、商人、士子争相购阅,议论纷纷。
普通民众对文中「务民」「体恤小民艰辛」等语感触尤深,虽未必全懂深意,但觉皇帝心中装着百姓,总是好事。
茶楼酒肆间,多了不少谈论「三要」的声音。
然而,真正的惊涛骇浪,却是在官场之中。
报纸被快马送至各州县衙门,送至京城各部司衙署。
没有喧譁的议论,没有公开的品评。
各级官员拿到报纸後,反应出奇地一致。
沉默。
他们将自己关在值房内,或回到府邸书房,展开报纸,一遍又一遍地细读那篇《为政三要论》。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被反覆咀嚼。
震撼。
首先是深深的震撼。
皇帝陛下亲自撰文,系统阐述一套治国理政的根本准则,这在本朝尚属首次。
其权威性,毋庸置疑。
「务本、务教、务民」,六个字,看似简单,内涵却无比丰富,几乎涵盖了为官执政的所有核心维度。
尤其是将「代表最广大大唐子民根本利益」明确提出来,其分量之重,令许多官员心头剧震。
这不再是泛泛的「忠君爱民」,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思想武器和衡量标准。
任何政策,任何行为,都可以用这「三要」来对照、检验。
紧接着,便是揣摩。
陛下此时抛出此文,意欲何为?
是整顿吏治的前奏?
是某种新政的纲领?
还是单纯为了训导百官、统一思想?
不同位置、不同派系的官员,开始了各自的解读与盘算。
更多的人,则在思考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如何应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一批官员,行动迅捷。
接下来的几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数量明显增加。
其中不少都特意提及《为政三要论》。
有的官员诚恳检讨自身以往工作中的不足,表示要以「三要」为镜,改进作风。
有的官员结合本职,阐述如何在本部门工作中贯彻「三要」精神,提出一些具体设想。
如民部某郎中建议在清查户口时更注重体恤民情。
工部某员外郎提议将水利工程是否真正「利民」作为考绩重点。
更有些官员,将自己原本就想提出的一些政策建议,巧妙地用「三要」理论重新包装,论证其如何符合「务本」「务教」或「务民」。
然後呈报上来,既表达了政见,又显示了自己紧跟圣意、深刻领会。
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公开场合,官员们交谈间,「务本」「务民」等词出现的频率显着增高。
处理公务时,也多了一层「是否符合三要精神」的考量。
虽然难免有跟风、作秀的成分,但至少表面上,一种学习、贯彻皇帝最新指示的氛围,已然形成。
李世民翻阅着这些日益增多的、提及「三要」的奏疏,心情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不少是迎合上意、标榜自身的官样文章。
但同样,他也看到了一些官员确实在认真思考,提出了一些有价值的见解或检讨。
更重要的是,这股风潮本身,意味着他的文章,他的理念,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渗透进官僚体系。
通过报纸这个新器物,他的声音可以直接、迅速地传递给几乎所有官员,不再完全依赖於层层转发的诏令和口耳相传。
而官员们的反应和奏报,又能通过常规渠道汇聚到他面前。
一种新的、更高效的「上情下达」与「下情上达」的互动模式,正在隐约成形。
这让他感到一种满足,甚至有些兴奋。
原来,掌控舆论、引导思想,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报纸……贞观学堂……」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动。
这两样新事物结合起来,似乎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李世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召见了几位重臣。
「为政三要,百官既有学习,便当深入。」
「朕意,由中书门下明发敕令,命各级衙门,须定期组织属官深入学习此文,并结合本职,撰写心得体悟,呈报上级备案。」
「日後官员考课升迁,亦可将对『三要』之理解与践行情况,作为参酌。」
房玄龄等人早已料到会有此着,皆躬身领命。
「此外,」李世民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还有一事。」
几位重臣神色一凛,凝神静听。
「朕观东宫文政房,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汇集英才,研议方略,颇有成效。」
「朕思之,朝廷中枢,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虽有诸卿分理,然朕仍需总揽决断,常感事务繁巨,精力难济。」
他缓缓道:「故朕欲仿文政房之制,於中枢设立『内阁』。」
「内阁?」长孙无忌眉梢微动。
「不错。」李世民颔首。
「此内阁非正式官署,乃朕之谘询、秘书班子。」
「遴选数位精干练达、通晓政务之官员入值,协助朕处理日常章奏,整理文书,研议重大政策,草拟诏令草案。」
「其成员不定品级,以原官兼领,直接对朕负责。」
房玄龄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陛下这是要进一步集中决策权,提升处理效率,同时建立一个更紧密围绕皇帝的智囊团队。
「内阁初设,员额不必多,七人即可。人选……朕会亲自斟酌。」
李世民目光深远。
「朕听闻,贞观学堂中,颇有才识俱佳、敏於政务之学员。」
「内阁遴选,可着重从学堂结业之优秀者中考虑。」
「一则,彼等年轻有为,少暮气。二则,『为政三要』领会当深;三则,亦可为天下学子立一表率,显朝廷重才之意。」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心中皆是一震。
陛下这是要将贞观学堂的地位,再拔高一层!
直接从学堂选拔人才进入皇帝身边的核心谘询班子,这等待遇,可谓前所未有。
消息一旦传出,贞观学堂必将成为天下仕进之途上最耀眼的存在。
「陛下圣明。」
几人压下心中波澜,齐声应道。
很快,关於皇帝欲设「内阁」并可能优先从贞观学堂选拔人才的消息,便如一阵风般,首先刮进了贞观学堂。
明伦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学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内阁?
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研议政策?
还可能从学堂中直接选拔?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一条直达天听、参预核心的终南捷径!
意味着他们这些尚未正式释褐的学子,有可能一步踏入帝国最高决策圈的外围!
激动、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年轻的脸上交织。
刘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晕。
若能入内阁,哪怕只是最末微的员吏,也能更直接地为国建言、为民请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理想实现的最快路径。
郑虔呼吸微微急促。
内阁……若能在陛下身边历练,接触最核心的政务,对於个人前程、对於家族影响力的拓展,价值不可估量。
他必须更加努力,在接下来的税制论策中,拿出最惊艳的表现。
崔学子也收起了惯常的平和,眼中燃起斗志。
调和各方、统筹兼顾的能力,或许在内阁这种协调性强的位置上,更能发挥所长。
整个学堂的学习氛围,陡然变得更加炽热。
所有人都在拚命研读典籍、分析时政、打磨文章,渴望在即将到来的机遇中脱颖而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欢欣鼓舞。
国子监,祭酒值房。
孔颖达独自坐在案後,面前摊开的《大唐旬报》上,正是那篇《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他早已读过数遍,甚至能背诵其中段落。
文章写得确实好,提纲挈领,义理深邃。
即便是他这样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将治国之道归纳为「务本、务教、务民」三要,确是一种高明而实用的概括。
但孔颖达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堵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郁气。
作为孔子第三十一世孙,当代大儒,国子监祭酒,他毕生致力於儒学传承,教化士子。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历来是英才荟萃、文脉所系之地。
可如今呢?
贞观学堂横空出世,由太子亲自主导,陛下挂名校长,汇聚天下年轻才俊,教授的不是单纯经义,而是经世致用之学,是「为政三要」这样的治国大道。
如今更传出要从学堂直接选拔「内阁」成员的消息!
反观国子监,虽然依旧重要,但风头已被完全盖过。
许多优秀学子,心心念念的是如何进入贞观学堂,而非国子监。
监内生员,亦有不少人心浮动,叹息自己未能赶上贞观学堂选拔。
长此以往,国子监地位何在?
他孔颖达,作为天下儒宗、教育之首,颜面何存?
更让孔颖达内心焦虑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太子在学堂公开倡导。
如今「为政三要」的提炼与推行,又被陛下亲自完成。
那他孔颖达,作为「往圣」孔子之後,在「继绝学」方面,又做了些什麽引人瞩目的建树呢?
似乎……有些被边缘化了。
这种焦虑与不甘,驱使着他。
这一日,孔颖达来到了东宫,走进了文政房所在院落,找到了李逸尘的值房。
李逸尘正在整理一些关於河西马政的文书,听闻孔祭酒来访,略感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下官拜见孔公。不知孔公驾临,有失远迎。」
李逸尘执礼甚恭。
孔颖达不仅是上官,更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地位尊崇。
孔颖达还了礼,目光打量了一下这间朴素却整洁的值房,最後落在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不必多礼。老夫冒昧来访,是有些……心中困惑,想与你一谈。」
孔颖达的声音平稳,但李逸尘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孔公请坐。」李逸尘引孔颖达坐下,亲自斟了茶。
「孔公有何垂询,下官若知,定然如实禀告。」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25页 当前第
368页
目录 上一页 ← 368/52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