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神京城外的荒野。
天後站在一棵老树下,手指轻轻抚摸着飞鹰的羽毛,若有所思。
「宫羽衣被戚诗云挥剑斩情丝了,现在在九天大牢里蹲着,那苗州城里的宫羽衣应该就是诗云。和诗云在一起的,应该就是连山信了。能伪装得这麽惟妙惟肖,连山信居然和千面搞到了一起,陛下知道吗?他应该是知道的,陛下一直很聪明。」
想到这里,天後的脸色有些古怪。
对千面,她和永昌帝一样都是十分痛恨的,毕竟千面破坏了他俩的幸福。
还好有连山景澄的医术力挽狂澜,否则天後都有亲自去追杀千面的想法了。
现在永昌帝成功接龙,天後对千面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不过她毕竟不是真正的苦主,永昌帝才是。
天後在想,如果永昌帝知道连山信和千面有关系,永昌帝会是什麽态度?
换位思考了一下,天後得出了结论:「陛下恐怕会假装不知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水平向来是极高的。
若是没有难得糊涂的技能,根本当不了一个好皇帝。
总有人以为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这是想当然的忽略了大禹的基本国情一大禹是有神仙和大宗师的。
无论是权力还是拳力,打不过别人,管你是什麽皇帝还是世家,该被骑脸的还是会被骑脸。
比如天後,她实力就比永昌帝强,所以她骑过不止一次的永昌帝的脸。
也因此,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永昌帝的忍耐力。
「按照陛下的性子,连山信敢和他的仇人如此亲密,恐怕会更被他另眼相待了。」
「这倒是也没什麽,毕竟连山信是他儿子,就怕陛下对千面也有想法,毕竟千面给陛下带来的伤害太大了。」
「希望陛下正常点,做个人吧。」
天後不敢想像,如果永昌帝和千面走到了一起,她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这两个人都弄死。
这太挑战她的接受程度了。
收回思绪後,天後又看了一遍定远侯写给右相的信。
然後闭上眼,在脑海中梳理最近收到的所有情报。
连山信在西京城大放异彩,召唤了弥勒投影,还修成了火海种金莲,和灵山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敌人。
戚诗云有晨钟护体,也是灵山事实上的敌人。
因为利益冲突的关系,这两人必不可能站在灵山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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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两人值得一保。
最重要的是————
「阎望川死在了连山信手上,幽冥鬼火被连山信得到了,这可真是意外。」
天後睁开双眼,只有面前的飞鹰能看到,天後的瞳孔深处,燃烧出了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吓得飞鹰差点摔到地上。
「本以为连山信只和陛下有缘,现在看来,他和我的缘分也不浅啊,居然把生死送到了我的手中。」
天後逐渐下定了决心。
幽冥鬼火从阎望川转移到了连山信身上,但还是那个幽冥鬼火。
生死还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既如此,她自然要帮连山信一把。
一刻钟後,飞鹰重新返航,消失在晨雾中。
天後看着飞鹰远去的方向,低声自语道:「苗州————好久没回去了。」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天後回到了九天总部。
半个时辰後,右相收到了一封来自「苗疆定远侯」的信。
信上定远侯询问陛下对自己的态度,并暗示自己的长女宫羽衣和麒麟公子谢辞渊年岁相仿,或许可以交一个朋友。
收到这封信後,右相洒然一笑:「宫闻笙倒是警觉,知道陛下把伊安乐从苗州调走,并不是对她放心了,反而是在故意麻痹她。殿下,你可愿收下一位军方大将?」
右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太子。
神京城无人知晓,今天一早太子便微服私访,来了右相家中。
永昌帝回到了他忠诚的神京城。
而太上皇最近在大明宫也频频亮相。
二龙争锋,暂时让太子这边压力大减。
所以太子来问计右相,希望这位位极人臣的智者能帮他指点迷津。
现在,太子感觉自己来对了。
只是他有些担心。
「本宫当朝太子,若是结交军方大将,事情一旦传出,就有谋逆的嫌疑啊。」
右相不以为意:「殿下多虑了,您只是结交军方大将而已,又不是结交文官集团。」
太子微微颔首:「也对,文官才是最能打的。」
大禹自有国情在此,皇子结交一两位军方大佬,不是太敏感的事情。
反而若是和文官集团的十六位刺史亦或者六部堂官走的太近,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大禹人都知道,笔杆子里出政权。军人造反,十年不成。
「定远侯恶了父皇吗?」
「也不算恶了陛下,是陛下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定远侯只是做了一些军方大将都在做的事情,比如吃空饷,杀良冒功之类的小事。」
说话的时候,右相的眼角余光在认真观察太子的反应。
若太子表现的嫉恶如仇,他会立刻和太子做切割。
一个正义的太子是没有扶持价值的,一个清醒的太子才值得扶持。
让他欣慰的是,太子表现的十分平静,语气也十分平静:「水至清则无鱼,在父皇手下做事,的确不轻松。」
右相松了一口气:「殿下一语中的,陛下不能只在他当了皇帝之後才要求下面人忠君爱国。说起来,现如今的半数朝臣,当年也都是乱臣贼子,做的事情比定远侯要过分多了。」
太子认同右相的话。
贪钱贪权和玄武门见比起来,的确有点小巫见大巫。
「殿下,那我帮您给定远侯回一封信?」右相试探着问道。
太子道:「不要以本宫的名义,以你自己的名义。」
「殿下放心,臣明白,不会牵连到殿下的。」
「右相,本宫这一次来找你主要是想问计。父皇和皇爷爷最近纷争不断,我要如何做,还请右相指点。」
右相没有客气,真的开始指点:「殿下,好好看,好好学,陛下曾经和现在做的,都是他的来时路,也是殿下要学习的。」
太子深以为然。
父皇开了一个好头。
大家都是姓夏的,凭什麽只有父皇能去玄武门开会?
他也想带八百个医生给父皇治疗一下急性铁中毒。
「殿下不必急着做什麽,对殿下来说,最好的结果,是二龙争锋,两败俱伤。」
太子期待道:「真的会两败俱伤吗?」
右相轻笑道:「殿下只管祈祷,剩下的交给天意。这次之前,谁能想到太上皇还有这麽多忠心於他的人呢?」
太子闻言颇为感慨:「是啊,这次————真可惜了,父皇明显失算了,就差一点。」
「确实,就差一点,都怪连山信。」右相也很失望。
太子双眉微挑,但是没有说话。
「殿下,这个连山信越来越麻烦,您日後要十分小心。」
右相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内情。
他的儿子谢辞渊去抓连山信,人却没有回来。
按照上一次谢辞渊传回来的信息,连山信是要去苗疆的。
想到这里,右相已经打定主意,在给定远侯的回信上提醒一下定远侯,最好让她在苗疆杀了连山信。
以报他的杀子之仇。
与此同时,右相还在想另一件事:「我到底生了几个辞渊?麒麟转世身还能一个接一个?」
已经在东都死掉的儿子突然又从西京城出现了,这个又惊又喜的消息把右相这个老父亲也给吓到了。
他也没见过这种事。
太子不知道右相的真实想法,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右相放心,连山信此人与我倒是没有冲突。他的天赋太高,气运正盛,本宫不会轻易招惹他的。」
「殿下英明,不过此人看着已经是陛下的心腹。臣会着手安排,尽量铲除此子,以免坏了殿下的大事。」
太子内心一紧:「右相,连山信的背後牵扯着谢天夏。若非必要,尽量还是别轻易结仇。」
右相解释道:「我不会亲自动手的,只会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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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知道自己不能再劝了,再劝下去,和他的身份不相符,容易引起右相的怀疑。
所以他又和右相简单聊了两句後,就回到东宫开始给连山信写信,写完後叫来了小顺子。
「把这封信送到妙音坊,让妙音娘子尽快交给信公子。」太子吩咐道。
他并不知道连山信此时在哪。
但连山信告诉过他,若是想联系自己,可以通过妙音娘子中转。他和太子不宜直接接触,落人口实。
小顺子接过太子的信後躬身退下。
一刻钟後。
九天总部。
天後的案头前,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右相写给定远侯的回信。
天後看完之後,嘴角一勾,然後便直接烧了。
随後她拿起了另一封信,看完之後有些诧异。
「太子和连山信关系这麽好?」
小顺子跪在天後面前禀报导:「的确很好,好到小人都不理解。」
天後也不是很理解。
连山信和太子两个人,不是应该兄弟反目吗?
怎麽还兄友弟恭上了?
联想到连山信和田忌关系也很好,永昌帝对连山信的印象也不错,天後愈发奇怪。
老夏家还有重视亲情的人?
这不合理啊。
没想通这个问题,天後暂时便放到了一边,随意问道:「太子和太子妃最近的感情如何?」
「回娘娘,两人的感情不仅没有修复,反而更恶劣了。太子妃对太子和右相走的太近很不高兴,还曾说要去向陛下告状。」
天後摇了摇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子连齐家都做不到,谈何治国平天下,还是太年轻了,一点没学到陛下的手段。」
永昌帝别的不说,在对付女人方面,是有口皆碑的。
和永昌帝一样,天後对太子的印象也一般。
在她和永昌帝眼中,太子一直都是药罐子形象,就没支棱起来过。
「行了,把这封信送去妙音坊吧。以後这种小事不必汇报,对太子和右相的联系盯紧一点。」
「是,小人告退。」
等小顺子走後,谢天夏从阴影中出现,看向天後的眼神有些讶异:「你何时在东宫安排的人?」
「前天。」
「啊?」谢天夏愈发惊讶:「我还以为很早了。」
「没那麽早,之前我没把太子当回事。」天後摇头道,「就像是我之前也没把太上皇当回事,结果这次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居安思危,我便从东宫和大明宫中都挑了两人策反。」
谢天夏由衷感慨:「霹雳手段,雷厉风行。永昌有你,真是他的福气。换成我,都考虑不到这麽详细。」
天後看了谢天夏一眼,淡然道:「换成你,直接就把他们打穿了,根本不需要考虑这麽周详。」
谢天夏也没有否认,她道明了自己的来意:「颜霜,诗云去了苗疆,你照拂一下,不要让她的安全出问题。据我所知,灵山也派了不少人去南疆。」
天後沉声道:「不止是灵山,谢阀也派了人。」
谢天夏来了精神:「苗疆有大事要发生?」
「妖神疑似要苏醒了,另外苗疆疑似有一尊佛陀遗体要出世。」
谢天夏面色彻底严肃起来:「妖神和佛陀?妖神和佛陀?」
谢天夏重复了两遍,自然引起了天後的注意:「天夏,你好像知道些什麽?」
谢天夏沉声道:「我小时候,好像听老东西说过一些上古隐秘。当然,他也是道听途说的,未必为真。」
和他们这些年轻人比起来,谢观海是老东西。
和弥勒这种老东西比起来,谢观海也是小年轻。
「谢观海是怎麽说的?」
谢天夏认真回忆了一下,语气有些凝重:「妖神和佛陀—应该指的是同一位。上古时期,有妖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天後震惊的看向谢天夏。
谢观海那老东西,从哪听来的这种上古秘闻?
戚诗云从宫闻笙的床上醒来後,发现自己还埋在宫闻笙的怀里。
於是她又往里蹭了蹭。
宫闻笙自然察觉到了女儿已经醒了。
见女儿对自己如此依恋,宫闻笙感觉有五分好笑,又有五分欣慰。
哪个老母亲不希望儿女亲近自己呢。
还是得多和女儿睡觉啊。
宫闻笙宠溺道:「羽衣,醒了。」
——
听到宫闻笙宠溺的语气,戚诗云内心一定。
昨晚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宫闻笙哄得母爱泛滥。不过她之前更多的是对付同龄人,也没对大宗师出过手,还是有些忐忑的。
现在看,也就那样。
自己还有很大的潜力待开发。
成功是成功之母,只要成功一次,信心立刻就有了。
戚诗云彻底恢复了从容。
「娘,您什麽时候醒的?」
「刚醒。」宫闻笙笑着道,「你睡觉不老实,把娘折腾了一晚上。」
戚诗云脸一红,然後又蹭了蹭。
「别赖床了,起来吧,谢辞渊都已经晨起开始修行了,难怪能名列潜龙榜首。」宫闻笙赞许道。
若非是谢阀中人,她其实是愿意接受谢辞渊做定远侯女婿的。
戚诗云哼哼道:「什麽潜龙榜首,诗云在榜的时候,他都冲不进前三。
宫闻笙皱眉:「羽衣,戚诗云再好,她也生不了。娘对你找一个什麽样的夫君并不强求,但你不能给娘找一个女人回家。」
戚诗云内心大怒,这女人格局太小了。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听到了没有?」宫闻笙加重了语气。
「听到了听到了,娘,你凶我。」
戚诗云埋头用力撒娇。
宫闻笙被女儿弄得没有办法:「好了好了,是娘语气重了点。羽衣,你已经长大了,我相信你心里有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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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白天还有公务,你陪着谢辞渊在苗州城里逛一逛。他要是有什麽异常举动,及时告诉娘。」
「娘,你还是不放心他?」
「不是不放心,是谨慎。」宫闻笙道,「苗州现在不太平,娘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了。」
等戚诗云下床去洗漱後,宫闻笙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应婆婆。」
「侯爷,您吩咐。」白发老妪从屏风後走出来。
「给宇文朔说一声,让他派人盯一下羽衣和谢辞渊。」
应婆婆诧异得看向宫闻笙:「侯爷,您还怀疑大小姐?绿水宫不是已经证明大小姐身份了吗?」
宫闻笙沉声道:「不是怀疑羽衣,我是担心她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年轻人,最容易感情误事。」
应婆婆懂了,劝说道:「侯爷放心,我看大小姐是个清醒理智的。」
宫闻笙自嘲道:「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年轻时候也痴情过,所以才怕她走我的老路。」
应婆婆道:「侯爷您最後还是坚定选择了继承定远侯府,大小姐和您一样,也会以功业为重的。」
宫闻笙长叹了一口气:「我当年选择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坚定,是人家看不上我。姜平安,你到底还活着吗?」
应婆婆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因为永昌帝把姜平安定为了叛逆,定远侯就开始对永昌帝离心离德,确实也是个痴情种子。
此时门外传来了禀报声:「侯爷,出事了。颜刺史突发重疾,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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