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

    拥挤的大厅边缘，何西停在那两个胖少年和深蓝色法袍背影的身後。

    那个正和费迪南交代着什麽的背影猛地一僵。

    西里尔转过头，看清声音来源之人面容的瞬间：「何西？！」

    惊呼中，他张开双臂。

    旁边的费迪南和奥托也激动地凑了上来，两张圆脸挤在两张瘦脸中间。

    「诸神在上，真的是你！」西里尔用力拍了拍何西的後背，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我还以为是费迪南和奥托为了逗我开心，故意骗我的呢。」

    何西上下打量着他：「你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

    「你也是。」

    听他这麽说，西里尔却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都要感谢你。」他语气诚恳。

    「我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

    「不是随口。」西里尔摇了摇头，「如果没有你那次提醒，我可能根本不会把目光放到蚊子身上。也就不会有勇气顶着父亲的质疑，继续完成杜根先生的测试。」

    他看着何西身上的新生法袍，眼中闪烁着光彩。

    「冬幕节前，我回过一次普林特。」

    「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听父亲说，你不仅解决了镇子上的哥布林危机，还成为了一名法师！

    我当时还在想，你要是能来费尔南德斯就好了！」

    「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会来这。」何西笑了笑，「不过————总之，看来这里和我有缘分。」

    他的视线扫过旁边正在喜笑颜开清点钱袋的费迪南，挑了挑眉：「正常重逢，我该问问你过得怎麽样。但我已经提前知道了。」

    西里尔挠了挠头，乾咳两声。

    「咳，主要是为了赚点研究经费。我需要大量的施法材料，普林特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父亲他————嗯，不说这个了！」

    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他压低了声音：「对了，下个月的联阶会，你应该就能见到伊莎了。」

    何西微微一怔：「伊莎？她会来？你怎麽知道的？」

    「父亲来信告诉我的。」西里尔说道，「是老骑士埃德温告诉他的。说伊莎准备来这里参加六月联阶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在信里还特意提醒我，如果到时候遇到伊莎，要尽到地主之谊的礼节，别让她在费尔南德斯觉得陌生。」

    说到这里，西里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眼神中带着几分打趣。

    「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也在的话，应该轮不到我来照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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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手腕上那枚银色的手环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

    西里尔原本还想打趣几句，问问两人现在的进展如何，但看着何西摩挲手环时那愣愣出神的模样，便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转而重重地拍了拍何西的肩膀：「总之，能在这里重逢真是太好了。等今天阿尔瑟之阶结束，一起去酒馆喝一杯！我请客！」

    费迪南立刻在一旁举起手：「少爷，何西说好了他请客的，而且还包括我！」

    奥托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有我！」

    「我花钱也一样会带你们两个一起去！」西里尔无奈地瞪着他们。

    大厅的另一侧。

    听见玛戈露的呼喊，里斯沉着脸，快步走回她和拉文伍德身边。

    「那个人是谁？」玛戈露的目光仍在远处的西里尔和何西身上，「看起来，他和这位名声大噪的鲜血主宰」很熟？」

    里斯皱起眉头：「不知道，大概是哪里冒出来的新生。」

    「你多花了多少钱？」玛戈露收回目光，看着他问道。

    里斯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个数字：「八十枚金盾。」

    「这麽多？！」玛戈露脸上的假笑差点没绷住，「里斯，你是真的脑子不好吗？花这麽多钱，结果人家还顺便带上自己的朋友来蹭你的分数？你的金盾是用来资助他们交朋友的吗？」

    里斯被训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满：「他答应过我，进入幻境後会全力出手。只要这次能稳稳进入排行榜前一百名，这八十金盾就不算什麽。」

    玛戈露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里斯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他迫切地想像玛戈露和拉文伍德一样，趁着三年级就在阿尔瑟之阶中拿到名次这关系到他在家族中的地位，所以才会大出血去买那个「鲜血主宰」的帮助。

    谁知道对方拿了钱，转头就带个一年级的拖油瓶。

    他当然不敢去记恨西里尔。

    这个玩虫子的家夥背後站着一个更会玩虫子的教授，那是一位脾气古怪的大法师，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得罪。

    至於那个何西里斯阴冷的自光落在那件新生法袍上。

    一个一年级新生。

    费尔南德斯的贵族圈子里也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无非就是和那个西里尔在什麽不知名的乡下认识的泥腿子罢了。

    这次自己能顺利进入前一百名就算了。

    要是进不去，或者因为那个新生拖了後腿————呵，一个毫无背景的一年级生，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後悔。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石柱旁。

    莉多娜静静地注视着远处正在交谈的何西与西里尔。

    「娜娜，」似乎是察觉到好友情绪的异样，莱克茜轻声劝慰道，「那个小学弟和那个人应该是朋友，可能只是刚好遇上了聊几句。」

    安雅也在一旁连连眨眼，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骄傲的好友是真的有些不开心了。

    娜娜怎麽会对那个家夥这麽在乎啊？

    我到底还该不该下手啊？

    不对不对，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不管怎麽说，还是先安慰娜娜吧。

    想到这里，她凑上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对呀对呀！就算他真的要跟着那个人一起进幻境，但作为朋友，说不定他一分钱都没花呢！」

    「这说明他是个勤俭持家的好男人啊！连这种便宜都能占到，以後结了婚，完全可以让他把钱都交给你保管！」

    莱克茜无奈地扶住额头：「安雅！」

    看着莉多娜转过来的冰冷眼神，安雅缩了缩脖子。

    她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只好小声嘀咕着找补：「好嘛，那交给我保管好了————」

    「嗯...实在不行，我交给他保管也行..

    "

    就在这时，远处的何西也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抹显眼的红色法师袍上。

    认出是莉多娜後，何西举起手，准备向这位学姐————或者说至少目前在学校里应该算是学姐的存在打个招呼。

    然而，莉多娜没有点头，没有回应。

    视线中，只有一个冷漠的侧脸。

    举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奇怪，是遇到什麽不开心的事了吗？」何西有些纳闷。

    等下...她的那两位朋友怎麽瞪着我？」

    是因为我生气？」

    不会是芙洛拉和她说了————

    「何西，到我们了，准备进去了！」西里尔充满干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何西越来越可怕的联想。

    「好的，这就来。」

    他收回目光，快步朝远处的光幕处走去。

    穿过泛着微光的白色光幕，何西只觉得眼前一花。

    短暂的失重感中，似乎有一股细微的魔力，如无形的手指般，轻轻拂过他的意识表层。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没等他细细体会。

    咚！

    咚！

    咚！

    战鼓声便潮水般灌入耳中！

    睁开眼时，何西发现自己头顶是一片被烟燻得发黑的帐篷布，几处破洞外透进昏黄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周边有几名浑身是血的士兵正瘫坐在地上。

    西里尔也很快醒来，冲着何西点点头。

    何西转头看向一旁，只见里斯依然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身体随着外界的战鼓声偶尔瑟缩一下，完全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意志的强弱会直接影响在幻境中醒来的时间。」西里尔解释道。

    何西有些诧异：「那万一一直没醒来怎麽办？难道就在这里躺到幻境结束？」

    「倒也没听说过谁会一直醒不过来的，最多就是比别人晚个几分钟。」西里尔耸了耸肩，他看着一旁仍然毫无动静的里斯，「这家夥看来意志确实差，难怪上次几名队友都走了还在地上躺着。」

    何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上次？」

    「是啊，」西里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他上次参加挑战，听说三分钟就出来了，刷新了学院的最快淘汰记录，不过开局点是另外一个地方。」

    「你们醒了吗！？」

    帐篷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穿着残破锁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我是副官埃蒙。」

    他语速极快。

    「战场法师们，赤牙部族已经封住了烬松谷。灰鸢将军在後方收拢伤兵，我们会负责垫後。」

    外面的战鼓声又响了一轮。

    埃蒙像是早已习惯了那声音，只是将一张被血迹和泥土弄脏的简易地图摊在木箱上。

    「你们要做的就是活下来，请立刻往白鸢渡口撤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划过。

    「从这里到渡口有三条路。」

    「北线穿黑松林，最近，但狼骑兵巡得最密。」

    「东线走旧矿道，路远、黑，而且塌方很多，不过能避开赤牙主力。」

    「南线从血旗坡和赤牙主寨外缘绕过去————」

    说到南线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条路最危险。」

    「另外，按照军令，你们可以选择两名士兵带走。」

    他说完，指了指帐篷外。

    何西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火光下，几名洛恩士兵正沉默地站在那里。

    看来这就是幻境之塔本身给予的其他职业补位。」何西心中暗想。

    西里尔看向副官埃蒙：「我们要两名斥候。最好知道血旗坡附近哪里有积水。」

    「两名斥候...血旗坡...」埃蒙怔了一下，「你要选择南线？」

    西里尔点了点头。

    副官埃蒙脸色一变。

    「烬松谷这里特别要注意的就是烬翅蚊，我知道各位走南线是为了替我们分担压力，但血旗坡下面那片洼地尤其凶险。」他沉声提醒，「那些烬翅蚊能隔着薄皮甲刺进肉里，连座狼都受不了。」

    「太好了。」西里尔却仿佛听到了什麽绝世好消息。

    埃蒙被他这反常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大概很想再劝一句，但外面的战鼓声越来越急，远处还传来了洛恩士兵催促撤离的吼声。

    最後，埃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捶了捶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不能命令各位战场法师改变路线。」

    「如果你们真能在南线牵制赤牙部族，我提前替洛恩後军感谢三位的帮助。」

    他顿了顿，「但请务必小心，保存魔力，渡口附近可能有赤牙部族的埋伏。」

    「记住，活下来，才是第一军令。」

    见埃蒙离开，何西疑惑地看向西里尔：「南线是有什麽特殊之处吗？」

    「因为那里靠近赤牙主寨。」西里尔笑了笑，「如果我们在那里弄出一点动静，会减少他们大部队撤离的压力。」

    他说着，压低声音补充道：「当然，对我们来说，那里也是获取评价积分最多的地方。」

    「太好了，是帐篷！」

    一旁刚刚醒来的里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帐篷怎麽了？」已经准备完毕的何西问道。

    见到他新手式的发言，里斯嗤笑一声：「呵，你这种第一次来的新生当然不懂。」

    「赤牙战营第一阶的开局点有好几个，帐篷算是相当不错的情况。至少你睁眼的时候，不会发现自己正在前哨被一群兽人追赶。」

    「前哨？那里情况很危险吗？」

    「危险？」里斯冷笑一声，「那里离赤牙主寨的外层搜索圈最近。运气差一点，刚落地就可能碰到赤牙将军格鲁特。」

    何西若有所思：「赤牙将军？」

    「赤牙部族的首领，高级职业者兽人战士，总之你只需知道碰到他就等着被他从天而降，一斧劈成两半就行了。」

    「难道你被那个赤牙将军————」

    「没有！」里斯立刻打断他，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是我的朋友。」

    他急忙转过头。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自己上一次进入阿尔瑟之阶时的场景。

    白光散去时，他的眩晕感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失。

    耳边先是传来狼嚎。

    再然後，一面赤红色兽皮战旗，从破碎前哨外的烟尘中缓缓升起。

    他刚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迎面便看见一道庞大的阴影跨过断墙。

    那名兽人比普通兽人高出整整一截，肩膀上披着钉满铁片的兽皮重甲，额头中央涂着一道鲜红战纹。

    回过神来，面前便是带着腥风的巨斧。

    意识再次回到脑海，耳边是别人的惊呼：「3分42秒，是最速记录！」

    里斯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夥。

    他们要是像我一样倒霉，初始位置在前哨，队友又提前逃窜，还迎面撞上格鲁特，说不定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