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沟里的老兵把枪上的雪拍掉,拿袖子在枪栓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又按了按弹匣,确认卡到位了才松手。
旁边有人把手榴弹的盖子一排拧开,一颗一颗摆在身前雪地上。
弹柄朝上,拉环朝外,伸手就能够着。
有个新兵嘴唇冻得发紫,低声念着班里的名字。
念完了,又从头念。
“别念了。”班长趴在沟沿上,眼睛盯着公路尽头,头也没回。
“念多了心里发虚。”
“我就念两遍,念完了心里踏实。”
“两遍也够多了。”
班长这么说着,总觉得这家伙在念阵亡名单。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新兵嘴唇还在动,不出声了,可嘴型还在那儿比划。
班长没再管他,把目光收回到公路上。
公路从山嘴那头拐过来,路面上的雪被车轮碾成了硬壳,灰扑扑的一条线。
那条线从山口一直伸到伏击圈正中间。
美军的车队还在往前开。
车斗里有人哼着歌,哼得不成调,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这些美军士兵的行军条件要比志愿军战士好太多了。
车厢里,士兵们嘴里叼着香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有人嚼着巧克力,锡纸包装在手里揉得沙沙响。
鸭绒睡袋裹在腿上,皮靴里垫着毡垫子,脚趾头还能活动活动。
虽说外面的寒风和冰雪仍旧呼啸,但对他们的影响倒没有那么大。
可即便如此,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还是让这些美军士兵瑟瑟发抖。
有人把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缩了一路也没暖和过来。
他们没有办法想象,在此时此刻,外围的雪地上,竟然还有人伏冰卧雪。
那些人一动不动地趴着,一趴就是好几个钟头。
后面那两辆坦克的炮塔一直朝着前面,炮管子直直地指着公路前方。
谁也没往两边转一下。
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的装甲车,引擎发出的咆哮在周边山林间震荡着。
排气管喷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往后飘。
埋伏在公路两侧的志愿军战士们能感受到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冻土传过来的震动贴着肚皮往上走,一直震到胸口。
这个美军加强营装备的坦克和装甲车数量相当庞大,前后拉出去好几百米长。
而且光是看体型,就知道这些家伙的吨位不小。
M26潘兴坦克重四十多吨,正面装甲一百多毫米,装一门九十毫米炮。
防护性能和火力必然不是寻常战车和坦克能够相比的。
不过,这些美军士兵显然没有太多防备。
因为他们觉得敌人的部队应该都在1245.1高地上。
前头已经打起来了,轻重机枪和手榴弹响了一整天。
在他们看来,中国军队的主力全堆在那边,后勤补给线这边应该是安全的。
所以一路上的行军应该会比较安全。
美军营长威克斯此时正在装甲车里,后背靠在座椅上,微闭着双目养神。
困顿和疲乏正席卷着全身,他已经在车上晃了快两个钟头。
脑袋一点一点的,每次快睡着了,车一颠又醒过来。
他已经得到了最新情报:营地遭到了敌军的突然袭击。
但是团长并没有下达命令让他们回援,因为相比之下,拿下1245.1高地是更紧要的任务。
在威克斯看来,他们的部队在新兴里应该也能够凭借环形防御工事的坚韧,抵挡住敌军的轻步兵攻击。
那些工事修了半个月,铁丝网拉了三层,前沿埋了地雷,轻重机枪火力点交叉配置。
应该扛得住。
他打了个哈欠,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刚过。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爆炸却突然响起。
埋在路上的反坦克地雷,被美军的装甲车直接触发。
那枚地雷是工兵连夜埋的,装在木盒子里,上头盖着土和雪,压得严严实实。
引线接在路中间一块埋得浅的触发板上。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巨响传来,美军那辆装甲车被装药量巨大的反坦克地雷直接炸飞出去。
车头往上一翘,整辆车翻了个跟头,然后顺着排水沟翻滚而下。
履带朝上,轮子还在空转,哗啦哗啦响。
车里的乘员被甩出来两个,一个摔在雪堆里,一个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当场就不动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也跟着传来。
埋伏在两侧的志愿军战士们,已经将火箭筒发射的火箭弹招呼向美军的装甲车辆。
他们首先攻击的就是位于头部和尾部的车辆。
打头那辆装甲车刚被地雷掀翻,第二辆坦克正想倒车,一发火箭弹就钻进了它的发动机舱。
轰的一声,炮塔里往外冒黑烟,车组乘员掀开舱盖连滚带爬往外钻。
尾部那辆卡车被两发火箭弹同时命中,车厢炸开了花。
车头往上一撅,横在路中间,把后路堵得死死的。
这样一来,在这片狭窄的道路上,这些美军的坦克和装甲车想要转向都会有些困难。
路两边是排水沟和陡坡,沟里积着雪和冰,坦克下去就陷。
至少在短时间内,这些装甲车辆是没有办法发挥出机动性和火力优势的。
一枚枚火箭弹在夜空之中画出赤红色的轨迹,尾焰把路面照得一明一暗。
下一刻,火箭弹的战斗部就已经撞击到车辆的侧面。
这些装甲车和坦克车虽然正面装甲还算厚,但侧面防御往往更加薄弱。
有的火箭弹甚至还朝着更脆弱的尾部飞射而去,专挑发动机散热格栅和油箱下手。
威克斯感受到车体的震动,那是冲击波在不断震荡。
装甲车的外壳被弹片崩得叮当响,车身晃了两晃。
他立刻凑到观察窗,透过不断发射的照明弹,想摸清楚周边的情况。
但是,爆炸产生的硝烟笼罩了他的视线。
照明弹的白光在烟雾里散成一团毛毛的亮斑,什么也看不清楚。
威克斯根本没办法搞清楚现在到底有多少敌人,以及敌人的部署是怎样的。
他只能听见枪声从两侧山坡上倾泻下来,从左、右、前、后同时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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