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将焦露露所说的话好生消化了一番,才面色正经地看着此女出声:「依焦妹子所言,你们来这道德玄教,似乎并非坏事,反而是得了几分机缘————
罢了,我且直说,你在这道德玄教中过活了数十年,究竟觉得此教善恶如何、真伪如何?」
焦露露听见这话,面上也是露出思考之色。随即此女长吐一声,苦笑着道:「也就不瞒着束哥哥了。初来此地,我等还唯恐这道德玄教另有图谋,故而有同门拒绝功法灵石诸物。
但是随着时日的推移,我等却发现,这道德玄教当真是并无所图,至少是对我等链气弟子并无所图。」
随即,此女就解释着,他们为何会被何守风送来这玄教之中。
原来依据道德玄教中的规矩,不论何人,只要是玄教地界出身,每每占据了一荒野之地,便应当收纳治下臣民。
若是暂时无法庇佑凡人种种,则理应择选筑基以下的优良子弟,送往西方坛所在。
根据玄教中的解释,如此做法,一是用於充实玄教治下的仙家人才,二则是方便教化土着之後,再将土着放回,好消化荒野之地。
方束听见这等话,眉头一挑,捕捉到了焦露露口中的关键信息:「妹子你是说,我等庐山地界,便是玄教口中的野地————我等庐山仙家,也就是彼辈眼中未开化的野人?」
焦露露面露几丝为难,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不过随即,此女便补充着解释说:「并非只是我庐山地界如此,即便是距离我庐山不远的那瀚海仙府,听闻此府已是神仙道脉,但是在玄教眼中,其依旧是未开化之地,仍需沐浴玄教教化。
还有西葫芦洲中的其他几个神仙道脉,彼辈即便是出自於玄教,但是因彼辈的治下尚不合格,未能仙凡同流,甚至许多弟子的行事作风,和那些野仙家一般,彼辈几脉也只是被视作半开化罢了。」
此女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又吐声:「听其他道友所言,玄教对於这些道脉的治理之法,统一唤作羁縻之策,即权且以野治野,让彼辈切勿生事罢了。」
听见这等更加细致的说法,方束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焦露露虽然并未直接回答他问出的问题,但是单单从此女看待庐山道脉,乃至瀚海仙府等神仙道脉的角度,便可知一二。
在此女及其他来此地的庐山弟子看来,这道德玄教,方才是真正的仙家正宗、人族圣
地。
但越是思量着,方束的眉头便越是拧紧。
他疑惑地出声:「这玄教若是当真如此规矩,为何那自玄教走出的何守风,其人却这般跋扈?」
当即的,他便将那何守风在庐山之上的些许举动,提点了一二。当然了,他并未提及何守风已然身死之事。
焦露露听见这话,沉吟几息,便给出了些许解释:「何仙长贵为真仙,且是玄教真传,为何其性情这般,非是我等底下的仙家能够知晓的。
但是我听闻,玄教之中,每每选拔真传弟子之後,或是会让之外放,或是会让之镇守一方大城,让其在世俗之中好生磨练一番,以打磨其心,勘验其性。」
「或许,何守风仙长,当年便是这般被派出去的?」此女出声试探。
听见这话,方束心间又是升起了想要进一步揭露何守风此子之举的念头,甚至还想问一问,玄教神仙们究竟又是何嘴脸。
但是他瞧了一眼焦露露,适时地便闭嘴了。
且不说这些消息透露後,是否会给他带来风险,单以焦露露的境界和地位来说,此女
应当也是不该知晓这多隐秘。
否则的话,说不定就会给这位故人惹来杀身之祸。
不过方束的心间,顿时又冒出了另外一个念头。
那便是,这道德玄教规矩众多,其竟能压服得仙家与凡人同乐,乃至会因为凡人而惩处仙家,对於仙家而言,其可谓是霸道至极。
既如此,那麽在彼辈的眼中,未开化之地的野仙家,地位和凡人无异。
甚至可能因为野仙家们执掌法力,侵吞天地灵气,乃至断绝灵脉,残忍好杀,其在道德玄教的眼中,只怕比之凡人更不如,而是和禽兽一般。
若是如此,那何守风胆敢这般肆意妄为,倒也解释得通了。
「再则,身在玄教地界,自有玄教规矩压服。离了此地,又何必再顾忌那多,自是会肆意妄为几分,乃至有意放纵。」他在心间暗道。
但不由的,即便道德玄教在他的眼中,依旧是具备伪善之色。
但方束对於此教的观感,已然是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伪善便伪善,其既已伪了数十年,乃至於伪了数千上万年,那又与真善何异?!
就在方束思量时,一旁的焦露露忽然出声:「束哥哥可是新来这玄教地界不久?」
方束点头焦露露随即就建议道:「既是如此,我这正好接了一活,束哥哥可与我一同忙活一番,正好你也能从中瞧瞧,这道德玄教治下,究竟是如何行事的。到时候,束哥哥便自有判断了。」
言语间,此女面上还有几分拘谨之色。
不过如此提议甚好,方束当即应允:「可,妹子你带路便是。」
焦露露面色一松。
随即,两人朝着那玄坛返回。
在路上,焦露露有些不好意思地透露了自己为何要这般提议。
原来她近来刚好接下了任务,且任务紧急,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但是又唯恐怠慢了方束,所以便想着与方束一同前去做任务。
此外,此间或许也存了,有方束这个丹成真仙在,正好能为其保驾护航一番的心思。
对於这点,方束不甚在意。
他只是交代了焦露露,勿要透露了自己的身份,随即就宛如跟班一般,随在对方的身後。
接下来,方束随着焦露露,在那玄坛中走了几遭。
他发现此地接取任务的形制,和庐山境内大相迳庭,但是各个环节,却是方便了许多。
只见玄坛之中自有法器,其上每时每刻都会有文字生出。想要接取任务的仙家,只需对着法器言语几番,便能明了。
比之接取任务,反倒是交接任务,更为麻烦。
足足小半日,焦露露才面上露出喜色,走将回来。
她冲着方束拱手:「让束哥哥久等了。」
此女指着那一面面发放任务的玉璧,传音暗道:「玄教内也不知为何,明明自有神仙法器坐镇坛中,但却只肯让法器发放任务。
任务完成之後的交割、查验、等,则是非要交给仙家来做。」
此女腹诽道:「我自打入了这玄教治下,便从未见过法器会出错。反倒是时不时,就被一些腌臢货色给轻视,乃至诬陷。
依我说,就该取缔了这群酒囊饭袋,教内事物,统统交给法器便是。」
方束听着此女的牢骚,一时也是哑然失笑。
他只得缓声道:「法器虽好,但总得由人来打理,否则的话,事事皆依法器,长期以往,成何体统。」
焦露露明显也只是在发牢骚罢了,她长叹一口气,随即就领着方束,朝着背离玄坛的方向飞去。
两人一个丹成,一个筑基,飞遁速度是极其之快。
只数日,二人便横跨数个城郭,来到了一方江河所在。
飞临至河面上後,很快便有驻紮在当地的玄教子弟、仆从等簇拥上前。
其中还有一些或是鱼头人身,或是人头鱼身的精怪们,唯唯诺诺地候在一旁,等候差遣。
焦露露与彼辈言语了一番後,面上露出了轻松之色。
她传音给方束:「还好,这次的运道还算不错。此地的水患并非是地脉或水脉出现了异样,而是水中生灵发生了变动。」
根据此女的交代,若是地脉或水脉出现了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她前来治理,只要一个不小心,坏了此地的风水,便会担上罪孽,得个恶评。即便是弄好了,倘若沿岸的城郭等地被牵连,甚至是死人的话,其功绩依旧是会被打折扣。
「且治理地脉或水脉,不仅要看眼下的功绩,还要看往後。一旦日後出了问题,其可追溯百年。
我是以筑基仙家的身份接下的此事,年限最多能追溯至三百年。若我提前身陨,我的後人也会被追溯一番。」焦露露说着。
听见这等话,方束的心头更是古怪。
仙家替凡人办事,便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结果这道德玄教,居然还整出了「终身追责」,乃至「前责後承」的制度,着实是让他大开眼界。
恐怕即便是他那梦中的前世,也是无有这等严苛的规矩吧。
不过很快,他便发觉,道德玄教之所以对教内仙家这般严苛,不只是在约束彼辈,同样也是在磨链彼辈。
只见那焦露露面的身形一闪,没入了下方的江河之中。
随即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有数条活物被她捉上半空,有鱼有虾有蟹,还有水草。
而这些活物的体表,都覆盖着一种猩红之物。
一出水後,猩红之物就迅速地蔓延进了鱼虾体内,让它们生机消散,恶臭涌起。
不等焦露露或方束出声,四下的那些本地仙家精怪们,便七嘴八舌地道:「对对,就是这般。近来无论是我等仙家还是凡人,但凡在这河中捕鱼捕虾,所有捕获之物,一出水面,就会这般。」
「我等起初怀疑,是有人在暗中施展邪术,搜寻了数月。结果却是情况越发严重,也始终未发现法术踪迹。」
又有精怪叫嚷:「还请仙长快快救救我等啊!不只是这些凡鱼凡虾,本族的几郎们也是这般。有许多都不敢回家,只敢窝在岸上的水井中————」
焦露露凝视着手中的活物,很快就施法将那些猩红之物摄出,并且当着众人的面,她先是服下一粒药丸,随即就直接将其炼化,纳入体内。
丝丝恶臭的气息,盘旋在此女身上,时不时地还变化成鱼虾等模样,想要侵蚀进她体内一般。
良久後,此女吐气,啪的一下将手中屍体甩落。
她开口道:「确实并非邪术,也与地脉水脉无关,而是此河中有瘟疫生出。鱼虾种种
皆是染了瘟,只需要除瘟便是。」
听见这话,本地的仙家精怪们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是面露难色,乃至惊色。
「竟是瘟疫!那是否会蔓延至岸上?!」
「此瘟疫乃是生在水中,草木鱼虾皆能染之,且河道甚长,水体甚大,其中的生灵何止亿万,若是制符施药,恐怕耗费无数————」
当下,有人果断就道:「既是这般,我们等得再请玄教派遣真仙前来,好施法直接烧乾了这千里河道,再把所有沾染河水过的生灵,全都杀。」
这话不由得就惹得了四下众人的注意,包括焦露露和方束两人。
方束目光微挑,他估量着以自家的法力,若是想要焚干一段千里的河道,倒也并非不能。只是如此一来,毁伤影响可就大了。
且焦露露没问他,他自是不会胡乱插口。
这时,一旁的焦露露又闭上眼,再从水下取了更多尚未染瘟的活物出来。
她当着众人的面,从这些活物的体内,取出精血、脑浆种种,又从囊中取出了药鼎、
符咒、针剂,有条不紊地尝试起来。
很快的,她就将目光落在了一滴淡青色的血水上,张口将之炼化。
随即在众人的眼中,她体表的真气逐渐便沾染上了一层青色,猛地睁开眼睛,朝着下方的江河一指:「斩!」
铮铮铮!
焦露露连挥三指,便有三道青色剑芒扑出。
剑芒一入水中,化作为青蛟,须发俱全,正肆意地游走在江河之中,凡其所过之处,鱼虾随从,声势惊人。
而那些鱼虾身上的红斑种种,也是随之褪去。
就这样,此女赤足行走在江河之上,以自家的剑气,一条河段一条河段地斩杀水中疫气,治理此水患。
此等能以剑气治瘟的手段,便是让方束瞧见了,也是觉得眼前一亮。
剑道者,从来都是杀生之道,缘何来了这道德玄教,竟反倒成了救生之法?!
且在治理水患中,焦露露体内的真气不断消耗,但她又受着水脉气运的滋养,真气能得以迅速补充,循环往复。
如此辛劳的过程,她的真气质地,乃至自家气运,其也是在不断地精进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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