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把守着圣天使堡大门的,是两列饕餮卫老卒,每人手持半身高的精钢大盾,腰间挂着大明制式的厚背短刀,擦的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大殿两侧全副武装的大明甲士,地中海各处港口的商会头面和城邦代表挤在长椅上,挥金如土的是这些人往日的光景,平日出门少不了四五个随从跟班的,今日却个个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孤零零坐在这里,压的他们直不起腰的是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原本名贵的衣料起满褶皱,细密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眼角,他们连抬手去擦的胆子都没生出来,任凭水滴砸在膝盖的布料上。
大殿里面没半个杂音,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的众人,谁都不敢大喘气,传遍回廊的,是甲片相碰发出的咔哒声,海风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缝里刮进屋,带着强烈的咸腥气,这股味道混着殿内常年燃烧的松香气味,直冲脑门。
大马金刀坐着的,是大明欧罗巴总督徐辉祖,在那张原先属于红衣主教的花岗岩大椅上,尚未卸下那身玄铁山文甲的他,前胸护心镜映着窗外投进来的光,手肘搭在石头扶手上的,是他,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打着椅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底下的商贾听着这动静,头埋的更低了。
范统站在他旁边,扛着那把大号斩马刀的肩膀耸着,后背靠着粗大的石柱,牛魔王卧在皮靴边喷气,把地砖上的灰尘吹的往两边跑,攥着两颗生核桃的,是范统的手。
发出咔吧一声响的,是硬壳裂开的动静。
他挑出果仁丢进嘴里嚼的嘎嘣响,每咬下一口,底下那些商人的脖子跟着缩半寸。
平稳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从侧殿传过来。
穿着洗的发白灰色僧袍的姚广孝慢悠悠走到大殿中央,左手捻着磨的发亮黑木念珠,两名随军书办扛着半人高樟木箱子跟在后头,两人把大箱子重重摆在地砖上,听见巨大动静的商人们,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停住步子开腔的,是姚广孝,平缓的很的嗓音,跟平日里化缘的和尚没两样。
“各位,从今儿起在这地中海上的买卖,都得按大明的规矩来办。”
互相交换着躲闪眼色的,是底下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威尼斯商帮的总管事安东尼奥站了起来,穿着紫色天鹅绒短褂的他,下巴上的胡须修剪的齐齐整整,袖口缝着金线,把控着威尼斯最挣钱私盐和军械航线的,是他,背靠几大老牌商会,底气自认比旁人足些。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稍稍弯下腰,透着对大明兵马轻慢的,是他的语气。
“大师……我们威尼斯人,和东方做买卖都上百年了,这……和气生财嘛,大明军爷远道而来,商帮这凑十万金币劳军,您收下,就当是个敬意……只求,只求留个原来自己跑船的规矩……”
范统吐掉嘴里核桃外皮,眼皮往上撩了一下,换了个肩膀扛着斩马刀。
姚广孝停下捻念珠动作,两根手指卡着一颗木珠。
“自己跑船的规矩?你这商会的规矩,是把北非的火药送给教廷那些残渣,还是收了铜炮,转手倒卖给奥斯曼的败军?”
安东尼奥连连摆手出声争辩,两片嘴唇飞快碰着。
“大师真爱说笑……大家都是本分的买卖人,也就弄点香料丝绸的,从来没碰过什么火药铜炮啊,这杀头的买卖,咱们商会哪敢碰……”
姚广孝抬手往殿外一指。
由远及近的军靴声踩的地砖梆梆响,张英领着两名饕餮卫老卒大步跨入,老卒提着两个鼓囊囊油布包走到安东尼奥跟前,把布包扔在他脚面上。
被砸开的是系扣,往外摊去的是油布,装着十几本厚实旧账本,留有黑日十字残印火漆的,是封皮,这是威尼斯商帮绝密暗线的标记。
没带半点情绪的,是张英的嗓音,冷冰冰甩出几个字。
“威尼斯圣马可船坞,七年的出港烂账,你经手的每一笔货,从铁矿石到硫磺,一笔不差全在这儿,要老子替你从头念到尾吗!”
安东尼奥低头看向账册,快速上下滑动着咽喉,发干的嗓子里咽不下半口唾沫,藏在船坞地下三层暗室里的这些东西,挂了三道精钢大锁,他最隐秘的事情被彻底揭穿。
大颗大颗的汗珠冒出额头,双腿不住发抖硬撑着没瘫倒下去,连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
收回视线的姚广孝慢条斯理的将黄麻纸展开,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奉大明欧罗巴总督府的令,颁布大明地中海商税律令,第一,凡在这地中海跑船的,不管哪国人,都必须在大明沿岸驿站登记造册拿航行牌照,没牌子出海的,人船货全扣了,第二,商税分三等,粮食布匹这种民生物件抽半成,香料宝石这类的抽两成。”
扫过长椅上大气都不敢出商贾们的,是姚广孝稍作停顿的视线。
“什么是违禁?凡是铁器火药,加上硫磺铜料的,全算违禁,私自运这些的,全按资敌办。”
纸卷被单手拢起,竹筒两端在樟木箱面上磕了两下。
“按大明律法,资敌的主犯当众砍脑袋,家产全充公,三族之内全入贱籍,世世代代不准做买卖当官。”
安东尼奥双膝一软,两百多斤的身子砸在地砖上,两条大腿在地上胡乱踢腾,嗓门扯到变调,他整个人完全被恐慌淹没。
“我交钱!全部家产我都交!二十万金币……不,三十万!求大师给条活路啊!看在……看在圣马可商会的面上啊!”
开腔的,是范统,拿下斩马刀在地砖上划出白印子的,也是他,两块石头硬碰硬擦出几溜火星。
“大明缺你那几个臭钱?老子们自己不会带兵去抄啊!”
姚广孝居高临下看着安东尼奥,和善外表下透出杀机。
“你身上的罪,花多少金币也填不平了,你的船给教廷送了能武装五千人的兵器,按咱们的新规矩,得拿你这颗脑袋来平账了。”
两名老卒大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手指深陷进天鹅绒下的皮肉里。
安东尼奥死死扒住实木边缘,十个指甲在木头上挠出长长的刮痕,指甲缝塞满木屑。
“我认错!我认罪!你们不能杀我啊!我是威尼斯贵族,你们会惹翻所有商会的!”
老卒强行松开他的手,拖着他肥胖的身躯往殿外走,惨叫声回荡在大殿中,安东尼奥的皮鞋在地砖上拖出两道长痕。
叫喊声在门外台阶尽头戛然而止,外面传来利刃砍断颈骨的动静,骨肉滚落的声音响在大石阶上,吧嗒,吧嗒。
腥风顺着大敞的两扇木门直灌进大殿,前排坐着的几个小商人翻了翻白眼当场晕死在椅子上,旁边的人把手背塞进嘴里咬出血也不敢出半点声响,双腿在长袍底下不住发抖。
军靴声再次响起。
张英提着花白的头发回到殿内。
红色的液体顺着脖颈切口往下滴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留下点点斑痕,他大步走到中央,手腕一转,将那颗脑袋随意搁在樟木箱子上。
安东尼奥双眼外凸眼皮撑到极限,脸皮上还留着临死前定格的极度恐慌,两只无神的眼珠子直愣愣对着长椅上那些商会代表。
沾上了几滴血水的,是名册边角。
姚广孝握着饱蘸朱砂的毛笔看向众人,语调依旧四平八稳,字里行间透着老叟独有的和气,他没有给这些人留下任何余地。
“各位,还有谁对大明新税法规矩不服的?总督府向来讲道理,你们大可提出来,咱们当面议议。”
大殿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抬起头多看一眼,只有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的格格声,那颗滴答着红水的脑袋,就是唯一的道理,碾碎一切的规矩,就是大明的律法。
姚广孝满意点头,重重压在登记册上的毛笔洇开红汁,画出一个圆润饱满的红圈。
“既然都没意见,那从今儿起,全按大明的规矩办,日月所指皆是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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