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歆道主在自己的新位置上坐定，然後擡起手，朝虚空中轻轻一点。

    「诸位。这次召集大家，是因为黑雾海前线出现了一种新形态的黑寂兽。」

    话音落下，一幅巨大的光幕在大殿正中央铺展开来。

    画面有些暗，翻涌的黑雾几乎填满了整个光幕，不少道主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然後，就在那片黑雾的最深处，几道身影缓缓浮现。

    有的穿着帝国军的制式战甲，有的套着繁复的战袍，初看之下并无异常。

    可当影像拉近，除了少数一开始就知道的，其他道主都变了脸色。

    那些身影的脸僵硬得如同泥塑。

    它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迟滞感，每迈出一步都要先顿一下，像是在被某种外力强行驱动。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其中一具。

    秦墨。一位数十宙元前刚刚战死於黑雾海前线的恒主。

    影像里那个顶着秦墨面孔的东西，正机械地转动着脖颈。

    它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了拍摄者的方向。

    然後那张僵硬的脸，竟一点一点扯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笑容。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沅歆道主收回手，缓缓开口：

    「诸位都看到了，这是新投入前线的探测装置传回来的影像，黑雾海中，出现了一种新形态的黑寂兽。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它们可以模拟近期陨落在诡目兽手中的修行者。」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更关键的是这些模拟修行者的黑寂兽还表现出了一定的智慧。」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起来。

    林毅听着心中也是一惊。智慧......

    他当然明白这两个字代表着什麽。

    黑寂兽之所以能被修行者挡在黑雾海这麽多年，很大程度是因为它们没有脑子，只会凭藉本能行事。

    可如果黑寂兽有了智慧呢？

    那还是黑寂兽吗？

    林毅顺着这个趋势往下想，越想心头越沉。

    目前来看这种新形态的黑寂兽还没有造成明显的破坏，智慧程度也不高，模仿也很拙劣，似乎还只能模拟被诡目兽击杀的修行者。

    可按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以後说不定就会出现那种一模一样、连气息都能模拟的黑寂兽。

    到那时这些东西若混迹到修行者或者帝国军之中，在某个关键节点突然发难，那造成的破坏将是毁灭性的。

    一个会伪装的敌人永远比一百个正面的敌人更可怕。

    这个念头，不止林毅有。

    在场的道主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一层。短暂的沉默之後，议论声轰然而起。

    「这东西绝不能留！必须立即采取针对性的措施！」

    「给所有前线修行者配备身份验证机制。口令、印记、灵魂波动核验，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灵魂波动，黑寂兽再会模拟也模拟不了这个。」

    「对。还有那些能够拟态的黑寂兽必须重点打击。一旦发现立即击杀，绝不能给它们靠近防线的机会。」

    「情报要跟上。这种新形态的黑寂兽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些区域，得尽快摸清。不能等它们混进来再反应。」

    「还有轮值换防的环节。以前各要塞之间的人员调动只需要核对军籍徽记，现在看来不够了。得加一道灵魂波动的交叉验证。」

    「诡目兽也要进一步重点打击，目前看起来，这种新型黑寂兽和诡目兽之间应该是存在某种联动机制，要想办法弄清楚其中的关系。」

    ......

    道主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议越深。

    林毅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些道主能走到今天，没一个是吃素的。

    真到拿主意的时候，他们的经验比谁都老辣。很快一套初步的应对方案便成形了。

    但真正让所有道主心头沉重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另一个更可怕的信号。

    黑寂兽出现了明显的进化加速。

    以及诞生灵智的趋势。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意味着黑雾海对他们的威胁正在从「数量」向「质量」跃升。

    如果这种进化持续下去，天知道黑雾海里最终会孕育出什麽怪物。

    可对於这件事，众人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能做的只有防御，只有清剿，只有尽可能地延缓黑雾海的扩张。

    仅此而已。

    「说到底我们缺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强者。」一位老牌道主叹了口气。他这话没点名。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林毅身上。

    好在，林毅在。

    这是此刻所有道主心里共同的念头。

    自从林毅领悟出十万缕道蕴之後，他便已经能够掌控第三件道源至宝。

    再加上恒源之塔的辅助，他如今所表现出来的战力，已经是整个混沌宙海独一档的存在。

    哪里出现紧急情况，他直接一个恒合传送过去，摧枯拉朽般将黑寂兽灭杀。

    那些在普通道主眼中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应付的兽潮，在林毅面前连片刻都撑不住。

    所以得益於此，前线尽管黑寂兽的数量和质量都较以前大幅度提升，但总体的压力反而没有那麽大。

    因为有林毅兜底。

    这也是一众道主对於沅歆让位没有多少异议的一个最重要原因。

    毕竟宙海实力说话。可即便林毅表现出如此战力，众道主的心底还是悬着一块大石。

    那便是五阶黑寂兽。

    这个担忧，最终还是被一位道主挑明了。

    「各位，以黑寂兽目前的提升速度，五阶......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出现了。」

    大殿里沉默了一瞬。

    五阶。

    四阶黑寂兽已经能撕开恒主组成的防线，能逼得道主亲自出手。

    若是五阶呢？

    怕是寻常道主去了都是送死。

    到那时候除了林毅或许可能还有希望靠着恒源之塔勉强抵挡一二，整个宙海还有谁能拦得住？

    而且，谁也不知道五阶黑寂兽会不会是成群出现。

    一头就够受了，一群呢？这麽长时间过去大家心理也大概明白了一个道理，黑雾海的战况能否解决，最终就是看一件事，是星渊道主先晋升到混源境，还是五阶黑寂兽先出现让战线直接崩溃。

    这是一场时间的赛跑。

    而他们这些道主，除了守住防线给林毅争取时间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就在这沉肃的气氛之中，一位第九恒域的真纹境道主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星渊道主。」

    那人看向林毅，犹豫了片刻後，终於还是问道：

    「不知道宇大人那......是否有一些关於黑雾海的情报？黑雾海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这个问题一出口，大殿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林毅身上。

    这个问题压在太多人心里太久了。

    黑雾海是怎麽来的？黑寂兽是怎麽来的？黑死绝域里到底有什麽？帝皇罗为何失踪？

    林毅得到恒源之塔之後，是否已经知晓了答案？之前林毅没主动说，众人也不好问，现在有个人忍不住挑头了，大夥自然也很想知道。

    林毅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带着期待与忐忑的脸，最终缓缓开口：

    「我确实知道黑雾海以及黑寂兽的成因。」

    大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顿。

    「但......」林毅继续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各位。」

    他没有解释更多。

    如今身处现在这个位置，林毅也终於明白了，为什麽帝皇罗当年不告诉自己的手下，关於玄，以及玄身上那些事。

    因为说了没有任何帮助。

    反而如果事情传开会节外生枝，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试想一下，如果整个宙海都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片混沌宙海其实只是一头将死巨兽的脊背，而且短期内如果没有新的混源境出现，大夥全都会玩完，会发生什麽？

    恐慌、混乱、绝望。

    防线会不攻自破，人心会彻底涣散。毕竟，林毅心中很清楚，就算是在场的很多道主也不是会相信他一定能突破到混源境的，到了道主这种级别很多强者不会把生死希望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告诉他们真相，林毅相信起码会至少有五分之一的道主会直接朝着混沌宙海的边缘跑路，想着跑的越远越好，毕竟理论上来说，虽然外面荒芜恶劣，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可是必死。

    如果一下跑了这麽多道主，到那时不用黑寂兽动手，修行者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所以，这件事只有他突破到混源境才能解决，告诉别人只是徒增烦恼。

    因此林毅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沅歆道主看了林毅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正事上。

    接下来便是任务的分配。

    林毅将一些重点区域的防务逐一安排了下去。

    哪个防段由哪位道主坐镇，哪个区域需要增派多少恒主，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道主们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这一方面是因为林毅的安排确实合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刻没有人想在这座大殿里和林毅唱反调。而在这一片沉肃之中，那些新晋的道主们，表现得格外积极。

    他们大多是在林毅将道源图录放入悟道名录兑换范围之後才突破上来的。

    当年林毅把道源图录放进了悟道名录的兑换清单，悟道名录名单中的恒主，可以使用悟道点来兑换道源图录的参悟次数。

    这东西的效果可比什麽悟道石猛多了。

    因此这麽长时间下来，有不少恒主都藉此突破，成就了道主。

    这些新晋道主算是半个林毅的嫡系了。

    因为他们能走到今天，实打实是沾了林毅的光。

    没有林毅开放道源图录，他们中的大部分或许这辈子都摸不到道主的门槛。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温宵。

    不。

    如今该称他为烈仞道主了。

    温宵本来就底子不错，还得了林毅的特殊照顾。这麽长时间下来，自然也成就了道主境，封号烈仞。

    此刻温宵面色沉稳如渊，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一方强者的气象。

    但实际上，他的心情，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温宵心中颇有些感慨。

    他当时听自己妹妹推荐林毅的时候，就觉得这帝国军的百长不错。

    後来林毅成了恒禁卫，成了他的下属，再後来，林毅一路往上走，走得太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是他的上司了。

    他比谁都清楚，林毅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的提携。

    那是林毅用一场场生死搏杀，一次次逆天突破，硬生生拚出来的。

    所以当林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温宵立即挺直了脊背。

    那意思很明白。

    你尽管吩咐。

    不仅仅是温宵，其余新晋道主也纷纷主动请缨，表示愿意承担重要任务。大殿里的气氛竟因这些新晋道主的请战，而变得炽热了起来。

    那些老牌道主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禁暗暗点头。

    不管这宙海的天怎麽变，至少这一代道主还有血性。

    会议便在这种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散会之後林毅的意识从道源殿退出，重新回到了恒禁卫总部的那间修炼室中。

    他长出了一口气。

    新形态的黑寂兽、进化的趋势、五阶的隐忧......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但他也知道多想无益。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修炼。

    虽然以他如今的境界，已经没有任何辅助宝物能够帮助他参悟道蕴了，但好在灵悟之气还有用，本源恒晶对悟性的增幅效果也还在。

    所以林毅倒也无所谓。

    随着使用的本源恒晶数量增加，他的悟性依然在不断提升。因此他参悟道蕴的速度不降反增。

    这个笨办法虽然笨，却有效。

    林毅闭上眼睛，灵魂本源深处灵悟之气再次轰然燃起。

    时间便在这无声的修炼中一日一日流逝。

    接下来的四千多宙元里，林毅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极有规律的循环。

    闭关修炼。

    出紧急任务四处奔波。

    再闭关修炼。

    再出任务。

    周而复始，从无停歇。

    他像是一柄被反覆淬链的利剑，在修炼与战斗之间不断地磨去杂质，不断地变得更加锋利。

    这期间前线偶尔会传来一些坏消息。哪座要塞被拟态黑寂兽渗透了，哪个防段因为误判伤亡过重。

    但好在林毅反应极快。

    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问题总能解决。

    他的名声也渐渐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以前大家提起星渊道主，说的是宙海第一天骄。

    现在大家提起星渊道主，说的是宙海第一人。

    是那个能凭一己之力，压住整条黑雾海战线的存在。

    转眼，便是漫长的四千多宙元。

    这一日。

    林毅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感应了一番自己灵魂本源深处的道蕴。

    一百万缕。他的道蕴数量正式突破到了一百万缕。

    这个数字若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混沌宙海的道主们集体失语。

    要知道即便是沅歆道主也才不过十七万八千缕。

    而他已经是一百万缕了。

    可林毅此刻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个数字本身。

    而是当他的道蕴突破到一百万缕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明白了罗当初留下来的那句话。

    「到了那一步自然就懂。不懂，说了也没用。」

    原来如此......

    林毅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