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

    木地板上画出一排金色条纹，间距均匀，像是拿尺子量过。

    露易丝的公寓不大。

    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之间用一道半高的吧台隔开。

    吧台上摞着三天份的《星球日报》，最上面那份还没拆塑封。

    刚煮好的伯爵茶散发着佛手柑的香气。

    沙发上。

    乔恩半躺着，一只手搁在靠垫上，一只手捏着一块柠檬曲奇。

    曲奇是从茶几下面的铁盒子里翻出来的，盒子似乎放了至少两周，边角都有些受潮。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几缕翘在後脑勺上。

    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窝在家里不想动弹的大学生。

    露易丝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腿蜷在椅面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另一只手翻着昨天没写完的草稿。

    钢笔别在耳後。

    「妈妈。」

    「嗯？」

    「这个曲奇是你烤的吗？」

    「超市买的，两美元一盒。」

    「好吃。」

    「那待会儿记得给钱。」露易丝翻了一页稿纸，「我不想亲自找克拉克要。」

    乔恩咧嘴。

    把最後一口曲奇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渣。

    「妈妈。」

    「又怎麽了。」

    「你的茶壶盖子裂了。」

    露易丝诧异地抬头。

    「我帮你粘好了，不用谢。」乔恩的语气轻松，「用热视线熔了一点边缘。接合处应该很平整。」

    「...你什麽时候弄的？」

    「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露易丝放下稿子，起身走向厨房。

    灶台上那把黄色陶瓷茶壶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她伸手端起壶盖，翻过来看。

    裂缝消失了。

    接合处光滑如新，甚至比原装出厂还平整。

    她把壶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手艺不错。」

    「是吧？」

    沙发上传来乔恩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得意，「我以前经常修东西。」

    语气自然。

    露易丝闻言却是心口不禁一沉。

    这孩子显然从小独立惯了..

    她把茶壶放回灶台，重新倒了一杯茶走回客厅。

    茶杯递到乔恩面前。

    「喝。别光吃乾的。」

    「谢谢你，妈妈。」

    乔恩双手接过茶杯。

    茶的热气在他脸上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也模糊了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暗金色符号。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快到露易丝写完了三页草稿、喝掉了两杯茶、乔恩消灭了半盒曲奇之後。

    乔恩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

    他捞起手机，滑开接听。

    「嗯？

    ；

    「乔恩。」

    克拉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风声。

    他大概正站在大都会某栋楼的天台上。

    「你在大都会吗？」

    「不在。」乔恩看了露易丝一眼，「在农场。」

    「哦，好。」

    听筒那头停顿了下。

    「我巡逻完就往回飞。妈妈说晚上有玉米卷。」

    「好。那我等你。」

    「嗯。

    「」

    「嘟」

    挂断。

    乔恩把手机搁回茶几上。起身。

    「我得走了。妈妈。」

    「嗯。」露易丝没抬头，继续看稿子，「路上注意安全。」

    「妈妈。」

    「嗯？」

    「我明天还能来吗？」

    露易丝翻了一页稿纸。

    「反正我不同意也没用。」

    乔恩咧嘴一笑，「再见，老妈。」

    "5

    」

    「我才多少岁？少喊老字。」

    露易丝嘴角一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乔恩笑着推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了几秒，然後彻底消失。

    可王牌女记者却是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克拉克说我巡逻完就往回飞。

    乔恩说我等你。

    问题来了...

    克拉克从大都会飞回堪萨斯..

    哪怕不开全力，也是音速的数十倍..

    从这里到斯莫威尔的直线距离大约两千四百公里...

    对超人来说，这段路程用不了多久..

    乔恩也拥有氪星人的体质。

    可他是混血，他还年轻，黄太阳蓄能时间不如克拉克..

    理论上，他的速度应该略低克拉克一档。

    但乔恩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紧迫，没有我得赶紧出发不然来不及的急切。

    他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一个成年人对小孩子说你先跑，我肯定比你先到的理所当然。

    是根本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思考的下意识笃定。

    露易丝靠回沙发背上。

    望着天花板。

    她的记者直觉从来不会骗她。

    「一个从平行时间线来的、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她低声复述着乔恩的自述。

    她在孤儿院当过志愿者。

    做过三篇关於创伤後心理重建的长篇报导。

    采访过十几个失去双亲的青少年。

    失去父母的孩子通常会怎样？

    内向，回避，自卑。

    渴望依附。

    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

    攻击性极强。

    可乔恩呢？

    他太完美了。

    一个真正失去了一切的人..

    露易丝闭上眼。

    记者的直觉和母亲的直觉在她胸腔里打架。

    母亲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需要温暖。

    记者说这是一个完美的表演者，他在掌控每一个人对他的反应。

    两种声音都有道理。

    两种声音都让她不安。

    露易丝抓起茶几上的手机。

    翻到通讯录。

    克拉克的名字在最上面。

    理智告诉她...

    她现在必须打电话了..

    但...

    她还是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不是今天。

    再看看。

    肯特农场。

    克拉克晃晃悠悠地降落在玉米地边缘。

    门廊灯亮着。

    「卡尔！」

    他推开大门。

    客厅里灯光昏黄，卡尔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包薯片，盯着电视上播放的某档无聊脱口秀节目。

    「乔恩呢？」克拉克左右张望。

    「6

    「」

    卡尔嘴角一抽。

    他把手里的薯片往旁边一搁。

    「楼上。」

    「他在干嘛？」

    「打游戏。」

    克拉克松了口气，「哦。那挺好。跟谁？」

    「神都。还有亚瑟。」

    」

    ..亚瑟怎麽也在这？」

    「他说陪国师来度假。」

    」

    」

    克拉克揉了揉後脑勺。

    他准备迈步上楼，可还是不禁停了一下。

    「卡尔。」

    「嗯。

    「」

    「晚饭之後我打算和乔恩看一部西部片。然後看大都会棒球联赛的重播，接着是新泽西州橄榄球联赛半决赛第三场。」

    「你要加入吗？」

    「你对他可真好。」卡尔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是麽？」克拉克挠挠头，「我只是觉得...有个爱好相似的氪星人朋友...这很难得嘛。我们都喜欢棒球。」

    「那你怎麽到今天才想起来找我看。」卡尔幽幽开口。

    克拉克一滞。

    ，...那你想看麽？」

    「不想。」卡尔抓了把薯片，嘎嘣嘎嘣地嚼，「我对美式运动向来没兴趣。」

    「那你为什麽....

    」

    「随便说说。」

    」

    「」

    克拉克摇摇头，迈步上楼。

    却是听二楼的走廊里已经传来了争吵声。

    还有手柄按键被按动的啪声。

    克拉克顺着声音摸到房门口。

    神都的游戏室。

    他推开门。

    「杀！杀！杀！那个拐角！」

    亚瑟的嗓门堪比渔船汽笛，「你队友在右边你没看见吗？！」

    「闭嘴！你管好你自己的车道！」神都半躺在豆袋沙发上，棒棒糖叼在嘴里含混不清，「我看到了！」

    「你这辅助什麽水平？你到底是干嘛的！那个说自己是水王的家伙！」

    乔恩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握着手柄，语速飞快。

    「我的天..

    「」

    克拉克扶着门框。

    「你们三个什麽情况？」

    「父亲！」

    乔恩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上扬。

    「您回来了！」

    「克拉克。」

    神都头也没回，手指在手柄上飞速移动，「别挡着屏幕。往左站。」

    「嘿！Superbro！」亚瑟从他已经被压得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站起来，「你也来一局？我们三缺一...

    「」

    "5

    」

    「亚瑟。」克拉克看着他，「你的王国呢？」

    「..这是什麽话。我是陪国师来度假的。」亚瑟拍拍胸脯，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这是为王之道。劳逸结合。」

    "5

    」

    懒得搭理这个已经彻底堕落的七海昏君，克拉克将目光投向神都。

    「所以你是怎麽把乔恩带坏的？」

    「什麽叫带坏。」神都嘬着棒棒糖，终於暂停了游戏，懒洋洋地转过来，「他游戏打得不错。比亚瑟那个菜鸡强多了。」

    「喂！」亚瑟抗议。

    「你连回旋枪都不会用。」

    「那个技能CD太长了...」

    「藉口。菜就是菜。」

    克拉克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了一眼乔恩。

    乔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打游戏时的兴奋。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

    「好了。你们仨下来吃饭吧。玉米卷好了。

    2

    「再给我五分钟！」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

    「现在。」

    "

    .好吧。

    「6

    三个人从地毯上、豆袋上、板凳上爬起来。

    手柄搁在桌面上。

    屏幕暂停在一个混乱的战场画面上。

    克拉克侧身让三人从门口鱼贯而出。

    看着三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亚瑟的块头几乎占满了整个走廊，神都漫不经心地走，乔恩跟在最後面，步伐轻快。

    克拉克没立刻跟上去。

    他在游戏室里站了片刻。

    环视了一圈。

    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空薯片袋和饮料罐，神都的棒棒糖棍子插在豆袋沙发的缝隙里，亚瑟坐过的板凳腿有一条已经裂了。

    他忍俊不禁地转头看向窗外。

    堪萨斯的夜空铺满了星。

    66

    ..萨拉菲尔怎麽还不回来。」

    他站在窗前。

    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都在的话。

    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乔恩。

    他们肯定很开心吧？

    「叔叔。萨拉菲尔。」

    克拉克抬起手，手指贴上窗玻璃。

    「你们什麽时候能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楼下传来的碗碟碰撞声、玛莎的吆喝声、卡尔和亚瑟争夺最後一块玉米卷的争执声。

    克拉克笑了一下。

    转身下楼，加入了那张堪萨斯的餐桌。

    午夜。

    农场安静下来了。

    两部西部片。一场棒球联赛。半场橄榄球联赛...

    好吧...

    克拉克被玛莎用擀面杖从沙发上赶回了房间。

    於是连带着乔恩也被驱逐回了自己的卧室。

    二楼尽头的客房。

    这是曾经萨拉菲尔和神都共用的房间。

    洛克走後，神都搬回了一楼，这间房就空了出来。

    乔恩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月光切出来的白色长方形。

    窗帘半开。

    玉米地里传来虫鸣，远处宙斯在打呵欠，翅膀拍了一下空气。

    他把双手垫在脑後。

    回想今天。

    早上帮乔纳森爷爷修了一段後院的栅栏，老人家夸他聪明。中午陪玛莎奶奶去了趟镇上的超市，帮她把四大袋食材搬上了皮卡。下午去了妈妈那里，吃了曲奇喝了茶，顺手修了壶盖。

    傍晚回来跟神都和亚瑟打了游戏。

    晚上和克拉克看了西部电影，一起笑了，一起打了个哈欠。

    一整天。

    「6

    」

    乔恩闭上眼。

    黑暗裹上来。

    「这就是爱吧。

    「」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这就是他在达米安他们身上从来无法得到的东西。

    温暖。

    归属。

    被需要的感觉..

    乔恩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他半张脸上。

    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睡着...

    乔恩猛地睁开眼。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

    灵魂深处有一根弦在振动..

    那根弦连接着...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某个他已经抛弃了的世界里。

    某个他抛弃的友人。

    乔恩睁开眼。

    瞳孔一缩。

    .达米安？是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