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岛。
寒冰战斧造就的伟业,改变了生态。
沉重如铁的魔法风暴被利落剖开,积压在天穹之上的阴霾向两侧翻卷退散。
天光倾泻。
耀眼而笔直的金光顺着云层裂隙落下,笼罩这片满是沟壑的废墟。
手捧古老厚重的《永恒之书》,神都顺着这道光柱,缓缓降落在石板上。
魔法光辉在长袍边缘流转,隔绝了周遭的高温与血气。
他合拢书页,步伐平稳地走向被三神困在原地的灰白色男人。
顶着锁链的拖拽,奎托斯依旧在嘶吼,皮下的岩浆纹路沸腾不休。
神都停在半步之外。
他擡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穿透肉眼可见的高温,将手掌稳稳按在沾满泥污的头颅之上。
剥去龙王平日里恶劣的做派,此刻立於天光之下的他,周身充斥着绝对的肃穆。宛若悲悯的圣子降临焦土,正轻抚着一只迷途羔羊的顶骨,赐予最终的救赎。
「现世断线。」
神都低吟。
他闭上双眼,精神触角刺入奎托斯意识深处。
没遭到任何防御抵抗。
因为这具躯体的脑海里,早已不存在名为理智的壁垒。
龙王跨入了一片沸腾的血海。
意识空间的景象,铺天盖地地向他砸来。
火焰风暴席卷着苍穹。
巍峨的白色神殿在地震中崩塌,背生双翼的古老神只被徒手生撕,山岳般庞大的泰坦巨兽被粗重的锁链拖倒。
再接着又是塔尔塔罗斯无休无止的黑暗厮杀。
没有时间流逝的刻度,没有昼夜交替的概念。
只有重复的剥夺生命、沐浴鲜血。
这个男人的意识,就像完全是由千万具神明与魔兽的屍骸、由漫长岁月里凝固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堆砌而成的史诗。
神都站在血色的浪潮中,翻阅着这些血腥的记忆切片,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
把整个世界杀成一片没有活物的白地。
简直就是行走的灾厄源头。
不过,嘲弄归嘲弄,神都也面临着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
这具躯体正毫无节制地将怒火转化为力量。
可只要是生命体,只要还未彻底异化为没有思维的死物,其精神底层就必定存在一个平静的锚点。
这个家夥,在杀穿神话之前,或者在漫长杀戮的间隙里,究竟是如何掌控、
或者说压制这股毁灭性暴怒的?
只要找到那个阀门。
用魔法将其具象化、无限放大,就能从根源上封住这个失控的黑洞。
神都收束心神,化作一叶孤舟,顶着滔天的血浪,逆着滚烫的记忆长河,强行向上游溯洄。
剥开塔尔塔罗斯的无尽黑暗。
剥开神殿倒塌的废墟。
剥开诸神陨落的惨烈黄昏。
溯游。继续溯游。
直到周遭的血色逐渐稀薄,直到怒火的轰鸣变得微弱。
前方的意识海突然安静下来。
神都拨开最後层精神迷雾。
然後...
他看到了。
一尊遮天蔽日的恐怖虚影。
六扇燃烧着暗金业火的魔翼蛮横地割裂了天空,漆黑的鳞甲覆盖着伟岸的躯体。实质般的位格重压,跨越了记忆的维度,直挺挺地拍在神都的精神体上。
六翼魔人转过了头。
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他手里倒提着一把长刀,锋刃扬起,朝着神都的方向,或者说朝着记忆视角的原主,毫不留情地劈砍而下。
「嗡—」
神都猛地一颤。刻在DNA深处,被皮带和家法绝对统治了十几年的恐惧,顷刻间击碎了龙王。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处於施法状态的意识海中。
「父————父亲?!」
黄金瞳地震,神都看着魔人化、却依然熟悉到让他连做噩梦都会惊醒的脸,大脑直接当机。
「您没死啊?!」
刀锋无情落下。
缠绕着雷光的长刀,平滑地穿透了神都的精神体,随後化作满天光影消散。
冰冷的海风再次拂过脸颊。
「呼—
神都大口喘着粗气,脚步跟跄着向後退了半步。
现世的废墟、僵持的战局、蔚蓝的天光重新填满视野。
他刚刚离开奎托斯头顶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
不是现实。
也不是安宁。
他咽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压回胸腔。
是记忆。
刚才看到的那一切,毁天灭地的六翼魔人,那令人窒息的家法压迫感,统统只是这具灰白躯壳脑海中最深层的一段记忆投影。
这也是这眼前这杀神曾被绝对暴力强行镇压、连怒火都不敢喘息的记忆!
但,神都擡起头。
所以,这个不知道从哪个上古神话坟墓里爬出来的暴虐男人记忆最深处————
会端坐着自家在堪萨斯州种玉米的父亲?!
神都沉默了。
向来挂着傲慢与嘲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僵硬。
金色的竖瞳里,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余波还在隐隐跳动。
「哗啦。」
锁链的拉扯力骤减。
奎托斯的挣紮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前一秒还在顶着三股神力拔河的灰白巨兽,此刻站在原地,赤红色的眼眸中,闪过迷茫,仿佛被神都触碰到的记忆,在现实的肉体上投射出了条件反射般的服从与畏缩。
三名苦苦支撑的角力者察觉到了重量的流失。
「发生什麽事了?!」卡尔双手依旧绞着铁链,脸上眉头紧锁,「神都!你成功了?」
神都悬在半空,胸膛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脑子里什麽都没有。」神都嗓音低沉,「他现在只记得一件事。」
「什麽?」黛安娜握紧锁链,仰头追问。
神都咽了口唾沫,停顿了足足两秒。
「父亲。」
海风卷过废墟,卷起一阵沉默。
「所以————」
黑影从废墟的阴影深处飘出。
「谁能告诉我,老师到底还藏了多少个我不知道的孩子?」
从倒塌的罗马柱後方缓缓走出,蝙蝠侠视线扫过浑身骨灰、正陷入短暂宕机的狂暴战神。
「有人曾经成功压制过他的暴怒。」布鲁斯开口,「老师留下的印记被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了锚点。但现在,那个男人不在了。」
蝙蝠侠停在克拉克身侧,得出结论。
「他失去了唯一的压制。这个世界只剩下暴力,而这恰恰是他唯一愿意去相信的交流方式。」
「别废话了,布鲁斯。」龙王瞥了眼面露叹息的黛安娜,直觉告诉他,自己这个便宜姐姐知道很多事,「到底什麽情况,待会解释。」
神都重新翻开《永恒之书》,幽蓝色的光辉再次照亮了他的侧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那尊六翼魔人带来的心理阴影。
「我再进去看看。」
布鲁斯没有多言。
他擡起右手,探向腰间万能腰带。
随即指尖微动,朝着半空中的神都随意一弹。
一粒微小至极、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的砂砾,落向魔法师的掌心。
「你会用上这个。」布鲁斯低声道。
神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掌心触及砂砾的瞬间,庞大到足以覆盖现实的概念力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神都猛地瞪大双眼。
梦主的本源神物。
曾差点把整个世界拖入无尽噩梦的灭世神器。
「你为什麽还会有这个?!」神都惊愕。
布鲁斯双手垂在身侧,黑色的披风将他大半个身躯裹入阴影。
经典台词,字正腔圆,理直气壮。
「少来这套!」神都差点把手里的沙子砸回去,「我的问题是,你特麽为什麽会有这个!这东西不是兄长在保管吗!」
布鲁斯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锁链依旧绷紧。
但锁链两端的三个人,已经完全不在乎那头随时可能醒来的战神了。
克拉克。卡尔。黛安娜。
三道视线直勾勾地钉在蝙蝠侠的身上。
一个在哥谭市打击黑帮和精神病患的普通人类蒙面义警,为什麽能从他的战术腰带里,随手掏出一粒足以扭曲现实、甚至能奴役神明的梦境砂砾?
"IamBatman."
」
,布鲁斯下巴绷紧。
在四名非人类的眼神围剿下,即便心智坚如钢铁的黑暗骑士,也感到了一丝局促。
他避开卡尔的视线。
「萨拉菲尔给我的。」
「他的弟弟们,有些不太省心。」蝙蝠侠斟酌着词汇,「所以他分了一点存货给我。让我有需要的时候,用这个变成老师的模样。用来威慑。
黛安娜看着布鲁斯,眼神无奈。
「————我很庆幸你没有真的这麽做。布鲁斯。」她由衷地开口。
「是啊。」卡尔扯了扯嘴角,「不然我的拳头现在就已经镶在你的脸上了。
你到底还要用这种方法多少次!」
「好了,好了。」
克拉克打破了这荒诞的对峙。
超人笑容里也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无奈。他太了解自家的弟弟们,也太了解这位总喜欢把所有变数揣进腰带里的哥谭骑士。
「别为难布鲁斯了。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克拉克转过头,看向半空中手握梦之砂的魔法师,猩红的热视线余光在他的眼底重新点燃,「神都,快上!他要醒了!」
神都闭上眼。
血海与战火的表层记忆再度被粗暴地推开。
他看破由神明屍骸堆砌的废墟,穿透了无尽杀伐的暗影,最终双脚落地。
站在了一片阳光暴晒的泥地上。
神都睁开金色的竖瞳,环顾四周。
一座简陋、甚至透着几分原始野蛮气息的高原农庄。远处的山脊线粗犷锋利,近处的院落用未经打磨的青石垒成。
「轰隆隆」
沉闷的滚石声从高处的斜坡传来。
一块足有半人高、重达数百磅的灰黑色花岗岩,因昨夜的暴雨松动了地基,正顺着山坡一路翻滚而下。岩石裹挟着碾碎一切的重力加速度,砸断了沿途的荆棘,径直冲入这片刚刚开垦出的院落。
巨石落地,弹起,随後重重砸下。
落点正中一株不足半米高、堪堪抽出几片新绿的橄榄树苗。
脆弱的植物纤维在绝对质量面前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树干被生生砸成两截,翠绿的叶片连同根部的泥土,被这块巨石死死碾压在坑底,彻底成了一滩辨认不出原貌的汁液。
神都挑起一侧眉毛。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的另一侧。
年幼的杀神站在那里。
似乎只有三岁的光景,灰白色的皮肤上还沾着乾涸的泥点。
幼童盯着断裂的树苗。又看了看横亘在菜圃中央的顽石。
这是他每天清晨提着比自己还重的水罐,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植物。
不同於现世中动辄用音波震碎大地的狂暴战神。记忆里的这只幼兽,展现出了一种沉默。
他迈开短粗的双腿,走向巨石。
皮下的血管开始跳动。
猩红色的岩浆纹路毫无预兆地在胸膛上点燃。顺着颈部,一路攀爬至下颌、
面颊。高温蒸乾了皮肤表面的汗液。
奎托斯走到巨石前。站定。
举起幼小的拳头,直接砸了下去。
「砰。」
石块表面震落一小层石灰。
他举起手,再次砸下。
「砰。」「砰。」「砰。」
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
花岗岩的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随後裂纹扩大。
拳头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崩碎成拳头大小的碎块。
他没有停下。
拳头继续朝着那些碎块砸去。
碎块崩裂,变成拇指大小的石砾。
他依然在砸。
石砾在肉拳的疯狂锤击下,被硬生生碾成齑粉。
灰白色的皮肉终於承受不住这种反作用力。
鲜血涌出,但在滴落的瞬间便被体表高温蒸成红色的血雾。
他就这样跪在地上,不知疲倦地锤击着那堆已经变成砂砾的石粉。
他要让这块石头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连存在的痕迹都不能留下。
怒火在堆积。
神力在失控。
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泥土中的水分被强行抽乾,乾涸的裂缝像蛇群般向外蔓延。空气温度开始上升,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灾难开始向外围扩散。
热浪卷过矮墙,扑向了不远处刚刚抽穗的麦田。
青绿色的麦秆脱水、泛黄。饱满的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最终卷曲成一团焦黑的碳灰,在风中散落。
一整片即将迎来丰收的冬小麦,在这个孩童沉默的怒火中,彻底绝收。
神都悬浮在半空,看着这场微缩版的生态灭绝。
「6
」
如果这里是洛克王国的话...
那这家夥挺有有骨气的,干了自己一直不敢干的事情。
神都点头赞叹。
可下一秒,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
神都打了个激灵,虽然知道这里只是记忆幻境,但莫名的做贼心虚感还是让他不敢回头。
直到那个男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留着利落的短发。
五官深邃、常年带着轻松写意的脸,神都就算瞎了也不可能认错。
洛克·肯特。
但...
这个走在焦土上的男人,身上胡乱裹着几块鞣制粗糙的野兽毛皮。
一条做工极其恶劣的皮带勒在腰间,脚上踩着一双用藤蔓和麻布编织的草鞋。大片结实的肌肉和伤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透着股茹毛饮血的远古蛮荒感。
这是什麽鬼东西?
洛克·肯特·古希腊野人限定皮肤?
龙王知道自家老爹神秘莫测,但他怎麽也没想到,这位成天只关心玉米亩产和化肥价格的农夫,居然真的在几千年前的希腊神话时代,穿着兽皮当过野人。
而且还收养了这头把诸神当柴劈的凶兽。
神都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这个野人父亲走向菜圃。
洛克踩着龟裂的泥土,走到正在疯狂锤击石粉的奎托斯身旁。
他没去抓奎托斯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也没去喝止那股正在毁灭农庄的暴怒。
他蹲了下来。
伸出手掌在混着鲜血和石粉的泥土里扒拉了两下,捡起被砸断的橄榄树苗。
树干从中间折断,叶片边缘已经因为高温出现了焦黄。
洛克拿着断裂的树苗,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拿着那半截树苗,挪动脚步,走到距离原先坑位半米远的一块焦土前。
伸出右手。
手指直接插进干硬滚烫的泥地里,五指用力,徒手硬生生挖出了一个拳头深的新土坑。
他将那截断裂的树苗,笔直地插进坑里。
手掌将周围那些被高温烧得发黑、甚至还有些烫手的泥土一点点拢过来,仔细地覆盖住树苗残存的根系。压紧,拍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奎托斯挥舞的拳头,亦是停在了半空。
幼童胸口的岩浆纹路还在燃烧。
但赤红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克将断树重新栽入泥土的动作。
拍平了树根周围的泥土。
洛克擡起头,拍掉手掌上的灰尘。
「你的怒火烧掉了麦田。」他擡起手,指向院子外已经化作满地黑灰的农田「这是我们用来过冬的口粮。」
奎托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拳头下方已经被彻底扬了骨灰的石头粉末,又越过院墙,看向远处那片随风飘散的碳化麦穗。
胸口的红纹剧烈闪烁了两下。
呼吸变得沉重。
「石头砸断了我们的树。你很愤怒。这没问题。」洛克站起身,双腿站得笔直,他低头俯视着这个幼崽,语气透着理所当然,「愤怒是你的东西。只要你还活着,谁也拿不走它。神不行,我也一样。」
洛克肯定了这股足以毁灭世界的情绪。
奎托斯的拳头微微收紧。
「但你得自己做个决定。」他轻笑着,「是任由它烧光我们辛苦种下的所有东西,让我们在冬天饿死。」
洛克擡起手,指向栽下断枝的新土坑。
「还是用它,去做点别的事情。」
他带着奎托斯走到农田边缘。
被怒火烧焦的麦田,黑色的灰烬覆盖了一切。
洛克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焦土。
焦土之下,泥土依然是湿润的。
「你看。」
洛克将一粒麦种按进焦土下方的湿泥里,「火烧过的地方,草木灰会让土壤更肥沃。」
「你的怒火不是诅咒。它是肥料。」
「但肥料撒错了地方,就是毒药。」洛克站起身,看着奎托斯。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他重复了那句话。
「这句话不是说你能毁灭山河。任何蠢货都能毁灭。」
「它的意思是——你的意志,决定了山河的形状。」
「就比如,现在去重新挖两个坑。种两棵新的橄榄树。」看着孩童赤红色的眼睛,男人随口吩咐道,「接着再用你的怒火,去帮我把这块地犁了。」
「我们得趁着冬天到来前,重新种点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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