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系统空后，秦忘川的意识来到了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忽然飘来了一缕琴声。

    那琴声起初很远，很轻，若有似无。

    可它却像是一根线，牵引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下一瞬。

    秦忘川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流转着淡淡星光的穹顶，无数光点明灭浮沉，亘古长明。

    窗外，属于仙庭的天光透了进来，照在四壁温润的玉璧上，映得壁上大道纹路若隐若现，将灵气化作缕缕清辉，无声沁入他的四肢百骸。

    玉石铺就的地面，灵纹于足下蜿蜒流淌。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回来了。

    一梦百年，他终于回来了。

    那琴声，是从房外的院子里传来的。

    悠悠扬扬，清晰可闻。

    须臾，那琴声倏地一顿，戛然而止。

    似是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

    片刻后，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素白的身影，自门外走了进来，行至床前，恭敬地躬身垂首。

    是叶见微。

    一袭素白仙裙，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际，一方白纱覆住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虽是盲女，那副眉眼，却生得清丽出尘，静静立在那里，宛如一幅画。

    仿佛不管过去多久，只要他睁开眼，她便一直都在这里。

    “少爷，您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脸上并无多余的神色，一如往常。

    这份平静，倒让秦忘川莫名安了心。

    最怕的便是这试炼中过了百年，外头的仙庭，也跟着过了百年。

    他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头，随口问道。

    “我睡了多久？”

    “回少爷，五个月零十天。”

    “五个月……”

    比预想的，要短得多。

    秦忘川掀开被褥，叶见微便上前来，为他披上外袍，束好腰带，动作轻缓。

    待穿戴齐整，他这才下了床。

    脚一沾地，第一感觉，便是浑身的不自在。

    比起试炼里那具凡人皮囊，此刻这具躯体，充盈着近乎要满溢出来的力量。

    好在，这些力量本就是他的。

    不过走上几步的工夫，那点生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踱到窗边坐下，随手一招，示意叶见微也近前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出了些什么事。”

    叶见微在他下首坐了，将这五个多月来仙庭内外的动静，一件件，缓缓道来。

    头一件，是关于李青鸾的。

    “少爷闭关后不久，青鸾小姐也进了关。只是她这一关……动静有些大。”

    据她所说，李青鸾闭关之地的上空，此刻悬着一枚硕大的蓝色花茧。

    人便封裹在其中。

    花茧四周，密密麻麻的金色剑印封锁天际，上方还悬着一柄缓缓下落的巨剑。

    剑尖离那花茧，不过数丈。

    可就是这数丈，仿佛落了许久，也未曾落尽。

    “听闻，那柄剑落下之时，便是青鸾小姐出关之日。”

    “为此，李家上下甚至进入了备战状态。”

    秦忘川端着茶盏，静静听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虽不知李青鸾得了什么传承，但既然在李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楚无咎他们来过几回。”叶见微继续道，“听闻少爷尚未出关，也没多留，坐一坐便走了。”

    “还有。”

    “中州皇朝那边，也不太平。听说老皇帝有意退位了，底下那几位皇子皇女，为着这储君的位子，早已明里暗里较上了劲，闹出不少矛盾，眼下还乱着呢。”

    “这几个月，为着求见少爷一面，各方递上来的帖子，都快堆满案头了。”

    “那位姜玄璃殿下更是隔三差五便要来一趟。”

    “她也不提求见少爷的事，只寻奴婢喝喝茶、听听琴，偶尔，还切磋两招。”

    说到这儿，叶见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虽看不见，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那位矜贵的大皇女，绕来绕去，费这许多工夫，图的哪里是她这个侍女。

    分明，还是为了少爷。

    只是那份心思，她藏得深，一次也没敢真正说出口罢了。

    叶见微絮絮说着，浑然没有察觉。

    自打方才起，秦忘川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凝起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由她一句一句地说完。

    直到话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将那两个字单独拎了出来。

    “奴婢？”

    这称呼，还是头一回听。

    被这么一点，叶见微怔了怔。

    一时竟没明白，少爷为何单单揪着这两个字。

    这也当然了。

    于她，这五个月是一天天过的，那声自称从“我”变成“奴婢”，变得悄无声息，自己浑然不觉。

    可于他而言，却不是这样。

    自己的小侍女，突然改了口。

    秦忘川手指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开口道。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还是……有谁，说了什么话。”

    她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可那覆在白纱下的心，却是既酸又暖。

    酸的是，这几个月没了少爷，闲话肯定是少不了的，毕竟她又不姓秦。

    暖的是，少爷才刚醒，头一个在意的，竟是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委屈。

    可叶见微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下头，声音低低的。

    “可是……我本就是少爷的奴啊。”

    这话，像是狡辩，又像是认命。

    秦忘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而后，身子微微前倾，气息近得几乎要拂上她的额发。

    伸出一只手抵住她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

    就着窗棂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脸。

    指腹微微用力，将那张精致的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转了转。

    叶见微虽然不解，但全程没有动，任他摆弄。

    只是那覆着白纱的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呼吸，也悄悄屏住了。

    半晌，秦忘川才满意的点头。

    嗯，气色如常。

    目光顺势滑落，胸脯依旧饱满，甚至更鼓了？

    再往下，腰比他印象中收窄了些，更纤细了，衬得上下两处都愈发显眼。

    他多看了两眼，确定叶见微非但没有消瘦，反倒比闭关前更丰满动人了。

    一切都好好的。

    “嗯。”

    他收回手指，指腹残存的温热在空气中凉下去。语气很淡。

    “没事就好。”

    顿了顿，又开口。

    “我从前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叶见微睫毛微动。

    “遇上事，不能总想着逃。”秦忘川一字一句，“有人说闲话，那就还回去。谁的舌头长，就替我，拔了它。”

    “毕竟，你可是我的人。”

    这几句话，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

    可落进叶见微心里，却像是有一股暖流。

    她低下头。

    覆着白纱的眼角，悄悄地湿了。

    “……奴婢记住了。”

    这一回，那声奴婢，却是甜的。

    温存过后，秦忘川将话头重新引回了正事上。

    “异域呢，有什么动向？”

    “少爷英明。”叶见微轻声道，“近来异域那边，也是小动作不断。只是不知，那背后……是否藏着什么谋划。”

    闻言，秦忘川的眸光稍微沉了沉。

    异域向来不安分，再加上玄烨那个人。

    这些看似零星的试探，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说完这些，叶见微顿了顿。

    其实，还有最后一件事。

    是关于叶家的。

    叶凌川那边，近来似乎出了些变故。

    可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那到底是叶家的家事，与自家少爷并不相干，何必拿来多这一句嘴。

    于是，她没有开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这几个月的事，大致说了个遍。

    待叶见微说得差不多了，秦忘川才搁下手里的茶盏。

    “传令锻房，即刻开炉。”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通报上去，我要见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