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略轻轻摇头,一眨不眨看着她,神色有些怪异。
君浣溪随着他的目光,低头审视自己,没发现什么不对,不由低问:“是不是臣力道太重?”
宇文明略摇摇头,吸了口气,眼底有一丝惊芒闪动,继而又是沉默不语。
这一会,连哼哼都直接免去了,更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君浣溪双手悬在半空,尴尬笑笑:“那臣还是按照之前的力度来吧……”
“嗯。”
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词来,君浣溪怔了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得他突然问道:“你身上,是染了什么香?”
染香?
“臣身上从来不抹粉熏香的——”
不仅不曾染香,而且最近忙着给他调理身体,好几天没洗澡了,估计身上都有味了!
君浣溪面上一红,举起衣袖凑到鼻尖轻嗅,边嗅边蹙眉道:“要不请陛下稍候,臣去换件衣服再过来……”
这人当了皇帝,可真是难伺候!
心中打定主意,等下就和黄苓职责对调,自己去准备药膳食疗,由他来为天子推拿按摩,就算是自己暗地指导,也总比亲自上阵来得自在……
“你回来,不用换,这样很好,朕闻着舒坦……”
背后一声,止住了她转身而出的脚步。
心中有些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什么。
回到榻前,想着悄悄去瞧他的面色眼神,却见他唤过之后,眼皮即是阖上,带着一丝恍惚,几分深思,幽幽入睡。
给他全身推拿过后,正好吴寿进来,于是将守护之责交了出去,自己出门去看黄苓煎药,顺便讨论下治疗方案。
帝寝所在院外,朝西过一片假山,两条长廊,设有为天子煎药的御食房。
君浣溪慢慢走着,快到假山跟前,忽见前方人影一闪,青光在前,白影随后,一下子消失不见。
是卫临风,还有沈奕安!
这两人,最近几日神神秘秘,古古怪怪,不知在做些什么。
君浣溪心中一动,轻轻跟了上去,转到假山背后,屏住呼吸。
果然,没过一会,那边传来两人低低的对话声。
“奕安,我有我的苦衷,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我们是兄弟,我怎么可能不管?临风,我想不明白,阿略现在这样惨,整需要你的帮助,你为何执意不管?你在跟谁赌气,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没跟谁赌气,我只是……”
“是因为浣溪,是不是?你在嫉恨阿略,所以不肯出手帮他!”
“我都说了不是了,沈奕安,你怎么这样麻烦!”
卫临风语气十分不耐,似是转身要走,却被沈奕安一把拉住:“喂,你放手,自己把你心上人守着去,少管我!”
“心上人?她不也是你的心上人吗?”
“是,她是我的心上人,从来都没变过,可是——”
叹气声,悠悠响起:“你不知道,当我在那地道里,看着她面对他又哭又笑的样子,还有在马车上,她没有半点迟疑为他吸出呕吐污物。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他们之间,根本就没人插得进去,你,我,任何人……都绝不可能。”
“我……明白……与你同感……”
园中沉寂如斯,一片静默,长时间的静默。
君浣溪心中大震,丝丝咬牙,方才止住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也不知如何去面对那两名情深意重的男子,只得捂住口唇,慢慢回退,意欲离开。
刚要转过身躯,那边沈奕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问你,你这些天频频外出,到底在做什么?”
卫临风答道:“我……我去见一位朋友……”
沈奕安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朋友?什么朋友?需要头戴面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卫临风低叫,相比脸已变色:“你,你跟踪我?!”
“我才不想跟踪你呢,我正好碰见……”
卫临风冷笑:“我倒是小看了鸣凤山庄的情报网,你将来可以将之送与天子做斥候,必定前程似锦,功德无量!”
说罢,脚步声起,似是负气而去。
沈奕安紧随其后,亦步亦趋:“这个人看起来身形很熟悉,他到底是谁?”
“你别管!”
“临风,你若是执意不说,是不是心里有鬼?”
“沈奕安!”
卫临风一声低吼,恨恨道:“你说清楚,我心里有什么鬼?!”
“你心里若是没什么,有怎么会夜里在阿略门外徘徊,踌躇不进?”
“你……”
“临风,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心里有事,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别憋在心里了,说出来吧,兴许我能帮到你……”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跟着我了!”
“临风!”
两人一前一后,从假山后面奔了出来,披头见得那道伫立风中,蹙眉不语的身影,都是浑身一震,同时唤道:“浣溪……”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君浣溪顿了下,忍住纷繁杂乱的心绪,没有半分掩饰,面向卫临风,直接问道:“临风,你那位朋友,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卫临风看着她,良久,才轻轻摇头:“对不起,浣溪,我不能。”
沈奕安站到君浣溪身边,皱眉道:“临风,阿略才刚经历一场生死浩劫,就将所有的精兵铁骑都派去京城平乱,在这行宫里只留了为数不多的亲卫,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见他抿唇不答,沈奕安叹了口气,自己说出答案:“那是因为,阿略相信我们,他是把他的身家性命,都全部交给到我们手上。”
“别说了!你……不要说了!”
卫临风转过身去,背景僵直,微微发颤。
沈奕安上前一步,拍在他的肩上:“临风……”
卫临风肩膀一抖,避开他的力道,同时衣袖一拂,一记凌厉的手刀反攻回来。
“你……”
沈奕安微微动怒,迎了上去,出掌相格。
“好了,你们,不要再逼他了,我自己现身吧!”
正当纠缠之际,一旁的园子大门口却是传来一句轻叹,有人缓缓走了进来,朝着众人涩然一笑,拱手为礼:“自当日御花园一聚,已经四年有余,如今再见各位,却是仙姿不改,风采依旧。”
“你……”
君浣溪看着那满面风尘的年轻男子,与沈奕安一样,惊得膛目结舌,颤声道:“四……四殿下?”
这来人,正是先帝宇文敬那位酷爱音律,喜好游历的四皇子,宇文明翔。
自永乐宫失火之后,他便消失不见,天子当年扶灵回宫之后,曾经派人四处寻找,毫无结果,以为他已经被郑党杀害,还颁下诏书,追封为广仁王。
人皆认定他已身死,不想在这紧要关头,他竟是如此突兀冒了出来,怎能不让人惊叹震撼?!
卫临风一个箭步过去,朝他上下打量,剑眉紧锁:“我不是说过让你呆在房中,等我过去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宇文明翔摇头轻叹:“临风,我终是不放心,想过来看看,事情是因我而起……”
因他而起?
君浣溪心头一个激灵,好似有道亮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游历天下,周游郡国……
沈奕安与他也是相熟,此时大大松了口气,过去扯住他的衣袖,哈哈笑道:“原来是你,这些年躲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还故作神秘,害得我险些跟临风干一架!”
说着,转向卫临风嗔怒道:“你也是,既然是故人,怎么不早说?!”
卫临风没有作声,倒是宇文明翔朝君浣溪走了过来行礼道:“君大夫,临风说而今是你在为天子诊治?”
君浣溪回了一礼,点头道:“正是,网页有何教诲?”
宇文明翔面露惭色,喃喃道:“我当年在游历途中,结实了不少商旅朋友,其中有大胆者,曾横跨戈壁沙漠,横渡大海汪洋,一路西行,去到离天宇相隔千山万水之地……我与他们相见甚欢,互赠礼物,我送给他们很多金银珠宝,他们回赠我一些从西方带来的稀罕物是,其中,就有……”
君浣溪面色一冷,接口道:“就有一样慢性毒药,无色无味,让食者丝毫不察,一点一点损害和腐蚀其胃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夺取其性命……”
宇文明翔张大了嘴,嚅嗫道:“你……你都知道了?”
君浣溪攥紧拳头,恨声道:“原本我也是不知,今日一见到网页,就突然想到了……”
怪不得,自己行医多年,却从未见过这一样毒药,连那本记载了世间不少奇毒的东夷秘籍,都是全无描述……
只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天宇之物,而是来自遥远的海外!
想到这里,目光一凛,直直射向那自责不已的男子。
“王爷,我只想问一句,你当年得到这一奇毒,是将之给了谁?”
卷四 第二十二章 此恨绵绵
“我……”
宇文明翔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两人,咬了咬唇,颓然道:“我给了……二皇兄!”
“宇文明泽?!”
君浣溪低叫一声,转向卫临风:“他不是被流放了吗?”
卫临风平声答道:“是的,三年前,与其母郑婕妤一道,被天子贬为庶民,流放南疆,永不得回返京师。”
“原来如此……”
君浣溪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宇文明翔,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这样说来,应该是宇文明泽对天子的处罚怀恨在心,派遣杀手,潜伏进宫,意欲谋害天子性命……”
宇文明翔面色发白,垂头道:“我当初只是觉得那粉末看着无妨,也不像是剧毒之物,就留了下来,没想到会生出天大的祸害来!我,我实在是对不起……陛下!”
“王爷不必自责,所谓不知者无过——”
君浣溪看他一眼,冷静道:“请王爷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粉末?”
宇文明翔皱起眉头,回忆道:“那粉末装在药瓶里,磨得很细致,据我那商旅朋友说,那原料坚硬得不行,研磨成粉是极不容易,一点点药粉的价格就抵得上千两黄金。当时,我真的是不信这东西能害人,也没怎么上心,后来,送人之后,我自己险些都忘了这茬事情……”
粉末 ?
原料坚硬?
胃出血……
“原料坚硬?会是什么呢?桃木?铁器?瓦砾……”
听得沈奕安喃喃念叨,越猜越离谱,君浣溪也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不假思索道:“不对,世界上最硬的东西,应该是钻……”
脑子里灵光一闪,额上顿时冷汗如瀑。
金刚石粉!
金刚石粉,被人服食之后,就会粘附在胃壁上,经过长期的摩擦,让人患上胃溃疡,造成巨大伤害,不及时治疗会死于严重的胃出血……
在文艺复兴时期,用金刚石粉末制成的慢性毒药,因其难以让人提防的特性,曾流行在意大利豪门之间……
“那粉末,可是无色无味,隐有亮芒?”
宇文明翔诧异望着她:“正是……”
君浣溪攥紧了拳,浑身颤抖,连连后退。
奇毒,果然是奇毒,天底下根本没人能辨认得出来——
这幕后凶手,一门心思要致他于死地!
“君大夫,你怎么了?”
宇文明翔见她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相扶,不料旁边两人比他更快一步,将君浣溪一左一右轻柔扶住:“浣溪,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突然想到新的治疗方案了,告辞!”
君浣溪摆了摆手,挣脱开去,眼光在几人面上轻轻掠过,即是行礼而去。
金刚石,具有疏水亲油的特性,这就是治疗的关键……
回到屋里,与黄岑商量一阵,重新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治疗方案,吩咐他先去给天子推拿按摩,自己则是守着在御食房里慢慢煎制新的汤药。
药还没煎好,黄岑推门进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柴火上,见着屋里没人,张口就喊:“姑姑,你别为难我了,我们还是换回来吧!”
君浣溪怔了一下,问道:“怎么,惹陛下生气了?”
黄岑摇头瘫坐:“这倒不是,不过……”
“不过什么?”
“太沉闷了,陛下静静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姑姑你不知道,他那眼神古怪极了,吓得我一直冒冷汗……”
君浣溪吃了一惊,望着那气息奄奄的少年,又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黄岑扁嘴道:“姑姑不是常说伴君如伴虎吗,我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君浣溪心头一凛,低喝道:“你敢!”
黄岑叹道:“我就是不敢啊,所以我才过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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