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不定就是你李二牛……哦不,是你李志高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可是顾先生小心眼从中作梗,你可就只能回家一辈子种地了。”
李志高脸色又红了,不过这次不是窘的,而是气的,怒道:“魏小娘子,你这是什么话来……”
后面还有话,可是他气呼呼地说出不口,只觉得自己这一片心意,真是对牛弹了琴,她不懂就是不懂。
“总之,明儿一早,我让郑延送你们出城。”
李志高起身便走,魏什长唤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回头,径自去了。
魏什长唤不回李志高,只得以手捶案,道:“这孩子,太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了,我父女俩个,怎及得上他定品重要。”
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魏小花身上,竟带着几分往日没有的严厉。
“爹,你别这么看我,女儿的小心肝儿砰砰乱跳……”魏小花习惯性开着玩笑,见魏什长的目光越发地严厉,忙又道,“成了成了,女儿知道怎么做,赔罪礼都准备好了,保证顾先生看了就不会生气了。”
“真的?”魏什长喜。
魏小花拼命点头,就差没指天发誓了。话虽然如此,但是她还是收拾了行装,打算第二天就要跟魏什长跑路。
魏什长还在犹豫,郑延却已经驾着牛车来了,魏小花连哄带骗的把魏什长推上车,最后道:“爹,你不会真想让我去给那顾先生当弟子吧?”
这怎么可能?魏什长一想,这也是道理,不走情形只会更糟,无奈之下只得上了车。一路出了城,魏小花将“赔罪礼”交到郑延手上,道:“把这个交给李志高,顾先生若迁怒他的头上,便让他把这个交给顾先生。”
郑延愕然,待接过“赔罪礼”小心收好,再抬头时,魏家父女已经走远了。
却说李志高收到“赔罪礼”时,还没来得及翻看,却被自早起后就一直盯着他寸步不离的顾先生伸手夺去。
“顾先生……”
李志高哭笑不得,虽然明知顾先生此举失礼之极,但是他一个晚学后进,实在没有资格去指责,只得用奇人自有奇行来安慰自己。
“咄!”
顾先生突然暴出一声国骂,额头上青筋暴露,一只手用力拍着桌案大叫起来,只是声音含糊,听不清楚他在叫什么,但李志高却硬是被吓了一跳。
“顾先生……顾先生……”
他叫了几声,可是那顾先生只死死盯着那份“赔罪礼”,神色一会儿惊,一会儿叹,一会儿又怒气横生,根本就不理他。李志高这下知道了,问题就出在魏小花的“赔罪礼”上,忍不住心中暗暗嘀咕:魏小娘子怎生了得,竟把一位名士弄得这般癫狂,我倒要瞧一瞧她究竟写了什么。
刚刚凑了过去,不料顾先生猛地抓住他的脖子,猛力摇晃:“竖子,此处怎解?”
李志高被摇得头晕脑涨,好不容易拉开顾先生的手,定晴一瞧,终于知道魏小花在纸上写的是什么了。
“毛子自白: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飘雪……呃,这里忘了,那个什么欲与天公试比高……什么什么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稍逊风骚,一代天骄●●●●,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顾先生用手指着问的地方,就是“呃,这里忘了”。
李志高顿时一脸黑线,看着顾先生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先生却仍在大声问道:“竖子,此处怎解?”
却在这时,左修之引着潘丞郎从右侧小门进来,正好听到顾先生这句话,潘丞郎不禁哂然,笑道:“顾先生怎地又在骂人了。”
李志高连忙上前见礼,顾先生却不管不顾,顺手抓着左修之又大声问:“竖子,此处怎解?”
左修之:“……”
潘丞郎大笑,道:“顾先生的脾气一如以往呀,莫吓着后辈,且让我看看,是什么题能难住顾先生。”
说着,潘丞郎便上前几步,仔细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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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字,这字七扭八歪,委实称不上好,潘丞郎当即便摇起了头。再看开头几句“北国风光,十里冰封,万里飘雪”,也是平平无奇,后面那句“呃,这里忘了”,更是让他哭笑不得,忍不住又摇了一下头,然后才看到那句“欲与天公试比高”。
潘丞郎悚然一惊,自古以来,敬天,崇天,畏天,祭天,何曾有人敢口出狂言,说要与天公试比高,当下禁不住拍案而起,脱口便是一句“狂妄”。
谁料到顾先生却哈哈大笑,接口道:“狂得好。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妙啊……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看看,此人有盖世气魄,连秦皇汉武都不放在眼中,这等言论,也只敢与天公试比高之人才能说出……”说到这里,顾先生的脸色又急转直下,指着后面那四个糊成一片的黑团团怒骂,“竖子,此处又是何解?”
潘丞郎也是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稍逊风骚,稍逊风骚,莫不是指孙权刘备之辈?”
“非也非也,前一句即是秦皇汉武,后一句理当不逊于前,这世上,何人能与秦皇汉武相提并论?”顾先生当即就开始反驳。
李志高也凑上来,道:“这一代天骄又不知是何人?只识弯弓射大雕,应为胡人。”
潘丞郎顿时不屑,道:“胡虏何足道哉。”
李志高顿时住口不言,潘丞郎不曾去过北方,自不知胡人凶蛮,但他却是知道的,不过不好当面反驳尊者罢了。
左修之听他们争辩,便笑道:“潘丞郎,顾先生,何必相争,岂不见‘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先生又气得要掀桌子,只指着后面那句“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破口大骂。
李志高摸着鼻子,哭笑不得,心中只暗暗叹气:魏小娘子实在太淘气了。
潘丞郎摇着头苦思了片刻,仍是无解,却道:“此文言语直白,不若赋文优美,其意更是狂妄不堪,你们看到便罢了,且莫外传,若来祸端。”
这首词中的意思,确实直白得很,可坏也就坏在直白上了,这写词的人连秦皇汉武的这样的帝王都不放在眼里,还“欲与天公试比高”,若是出自晋帝之口,也便罢了,可是一名不见经的小人物竟敢口出狂言,言里言外,都饱含帝王气魄,传出去这不是明摆着找死嘛。
亏得在场的几个都是典型的文人,即使潘丞郎是个官儿,但骨子到底还是个名士,所以并不在意这词中的冒犯之意,但在情面上还是要提醒一句。
李志高和左修之顿时悚然,连忙应是,李志高更是感激地向潘丞郎一揖到地。只有顾先生,口中仍念念有辞,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潘丞郎素知顾先生时有痴态,便不再理会他,只对左修之和李志高道:“我这次来,是为定品的事。”
左、李二人顿时精神一振,左修之更是道:“丞郎大人,请坐下说话,容修之奉茶。”
今日天气晴好,几人便没有进屋,直接在院中席地而坐,潘丞郎一开口就先恭喜了左李二人一下,然后开始叙述这次定品的详情。
左修之被定为七品,李志高是八品,虽然品级比左修之低了一品,但并不是说李志高才学不如他,实在是差在家世上了,士族有高低之分,寒门亦如是,左修之出自洛阳左氏,是左思之孙,左思乃名士,《三都赋》名扬天下,竟令洛阳纸贵一时,可以说寒门之中,洛阳左氏算是中上层的家族了,别的不说,至少知名度是有的,而李志高明显比他就差远了,祖上几代都是无名之辈,所以品级也就低了一等。
正说着,顾先生突然凑了过来,对李志高嘿嘿一笑,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瞧,瞧得李志高后背心开始冒冷汗。
“顾、顾先生,您有何指教?”
顾先生咧咧嘴巴,又摸摸胡子,道:“李小郎君定了品,可要归家报喜?”
李志高顿时一脸黑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踌躇了许久,才无可奈何道:“顾先生,您意欲何为?”
不回家是不可能的,定品是大事,他不但要回家报喜,也要将此事上报当地县衙,登记造册,而且说不定就要入县衙为吏了。
顾先生哈哈大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施施然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李志高:“……”这顾先生一把年纪,怎么跟魏小娘子一样淘气。
潘丞郎和左修之皆莞然。
最后还是潘丞郎同情地拍拍李志高的肩膀,道:“顾先生素有痴名,令表弟此番走运矣。”言罢,还十分感慨地叹了一句,“吴郡多少高门子弟求而不得,令表弟一句‘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让顾先生欲罢不能,真非常人也。”
李志高苦笑不已。
魏小花这个时候当然不知道,因为她一句玩笑性质的“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让顾先生直接做出了守株待兔的决定,她还怕顾先生会追过来,跟着魏什长没有顺原路返回,而是绕道走了另一条路回家。
过了江以后,路上便有些不太平了,逃难的流民非常多,有些跑不了的,干脆就地当了盗贼抢匪,亏得魏什长经验丰富,带着她一连避过了几伙盗贼,还跟几个不成气候的流民打了一架。
“爹,这路上怎么比我们来时还难走?”魏小花看得心惊胆颤,忍不住便有些报怨。
魏什长皱着眉,叹道:“怕是前面又在打仗了。”
魏小花顿时吓了一大跳,道:“爹,咱们还往前走吗?要不,再绕一绕……绕远些再回家?”
魏什长犹豫了片刻,道:“哪里知道往何方走才安全?”
魏小花一想也是,想了想又道:“爹,要不咱们再找个商队加入,人多些总是好的。”
魏什长摇摇头,道:“若真在打仗,怕是没有商队敢从这里走。”说着,魏什长打量了四方,“此处山高林密,不如便在这里躲上一段时日,待前方仗打完了,再上路。”
魏小花傻眼了,什么山高林密,这附近根本就是光溜溜的一堆土山好不好,那些能吃的草皮树根,早被过往的流民给搜刮干净了,父女俩个身上才带了半个月的干粮,住在这里,时间一长,吃什么?用什么?
“咳……要不,还是往回走吧……”魏什长似乎也知道自己出了个笨主意,有点尴尬,转而又出了另一个主意。
魏小花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虽然回头有可能再被顾先生缠上,但是总比继续往前走弄不好就丢了性命的强。
年轻将军听她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差点板不住脸孔笑出声来,但终究还是没笑,只是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在嘴里念了一遍,才缓缓道:“你小小年纪,能说出这般道理,也不容易,某本不欲与你计较,但这天下还没有人敢三番四次推拒于某,某也不能轻饶你。”
魏小花听得一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年轻将军是这个意思吧,当下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提心吊胆了,嚅嚅了半天,才勉强问道:“不知将军欲如何发落小民?”
她已经打定主意,这个活罪要是受不了,她马上就改口,卖身就卖身了,当煮饭婆就当煮饭婆了,总比活受罪的好。
年轻将军的身体微微一靠,一双犀利的眼睛在魏小花的身上来回打转,直看得魏小花又出了一身冷汗,他才缓缓道:“三日后,某要犒赏盛乐三军,所有伙食便由你来办,谨记,某只派十人协助于你,要让他们吃饱吃好,某便放你归家,若有一人不曾吃饱,又或是说他们认为不好吃,那某便要你的头颅来祭军,你可敢应承?”
魏小花只觉得晴天一个霹雳,震得她的脑袋轰轰作响,好半天才咽了咽口水,勉强问道:“请、请问将军,三军……是多少军士?”
年轻将军咧嘴一笑:“一万八千人。”
魏小花眼前一黑,耳边便又听到年轻将军的声音徐徐传来:“本将军的饭食,需另做。”
“还是让我死了吧……”
魏小花彻底晕了过去,这一刻她真想把年轻将军的十八代祖宗都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他们是怎么生的,能生出年轻将军这么个极品出来,她见过不讲理的,可真没见过不讲理到这份上的,十个助手,唔,加上魏什长和自己,总共才十二个人,要做出供应将近两万人的饭菜来,还得让他们个个说好吃,异想天开到这地步,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这不是成心为难她嘛,要她死也不用出这么个馊主意,分明是把她当小狗耍呢。
可惜因为她晕了这么一下,年轻将军已经走了,魏小花再想表演一下抱着大腿一边哭天抢地一边认错并表明自己甘愿当个煮饭婆的机会也没有了。
怏怏地被人领回帐篷里,魏什长发觉女儿神情不对,担心地望着她,问道:“怎么了?”
魏小花哭丧着脸,答道:“爹,这次死定了。”
魏什长大惊,待听她说了事情经过之后,魏什长也傻眼了,在帐篷里直转圈子,不停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转了半天,魏什长出了个馊主意:“小花儿,咱逃吧。”
魏小花虽然也心乱如麻,但闻言还是翻了个白眼儿,道:“爹,咱们在军营里呢,您是长了翅膀能上天还是能入地呀,能逃得了吗?”
就她爷儿俩,连营门都走不出去,想死也不用上赶着投胎呀,就算什么都不干,好歹还能多活三日呢。
魏什长一呆,拍着脑袋道:“爹这是被吓得乱了方寸。”
被魏什长这么搅了一下,魏小花反而定下了心神,既然逃跑是没可能了,不如在这三天里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度过这个难关。
十二个人做将近二万人的饭菜……她又想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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