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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_第753章 《鼠疫》
小说作者:长夜风过   内容大小:6306.29 KB   下载: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5-07-21 11:28:16   加入书签
    莱昂纳尔话音刚落,花园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还沉浸在里的人们,现在一个个脸色窘迫起来,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莫泊桑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心虚:「莱昂,你知道的,我这半年一直在忙《漂亮朋友》的收尾。那部快把我榨乾了。

    你的「电气化生活』,我已经写了一半,真的,一半!」

    「一半?」莱昂纳尔挑起眉毛,「居伊,你上次说「一半』是一个月前。按照这个速度,等我下次再问你,你还是只写了「一半』。」

    莫泊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左拉倒是一脸坦然:「我没忘。但这半年我的精力都在《萌芽》上。你知道的,矿井、罢工、资本家和工人……

    那部把我精力全部都耗干了。你的赌注我会还的,但要等我再休息一阵。」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他。左拉这人说话算话,说会还就一定会还,只是时间问题。德彪西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莱昂,你让我写「电气化生活』的音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麽下手。

    电是什麽声音?发电机的嗡嗡声?电灯的嘶嘶声?这些东西怎麽写进乐谱里?」

    「那你慢慢想。」莱昂纳尔喝了口茶,「反正我不急。但赌约就是赌约,你得交出来。」

    德彪西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於斯曼坐在旁边,慢吞吞地说:「我的那篇已经写了大半,是关於煤气灯和电灯交替的夜晚,巴黎街头的变化……

    但我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写得慢。」

    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和昂利·塞阿尔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面露窘色。

    最後阿莱克西代表他们开口:「我们几个的进度差不多,都写了一部分,但还没完成。最迟秋天,今年秋天之前我们会完成。」

    莱昂纳尔笑了笑:「行,我不催你们。反正我等着。」

    这时候,契诃夫和莫里斯·勒布朗坐在花园的角落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一一茫然。契诃夫刚从俄国来巴黎不久,对这帮人之间的赌约一无所知;勒布朗更是第一次到山麓别墅,战战兢兢看谁都很敬畏。

    莫泊桑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困惑,笑着解释:「去年莱昂去远东前跟我们打了个赌,说两个月内能学会中文,能跟中国人聊天。

    我们都不信,就跟他赌了。他输了送我们每人一打字机;他赢了,我们每人都要创作一部关於「电气化生活』的作品。」

    「然後呢?」勒布朗好奇地问。

    「然後全巴黎都知道了,」莫泊桑朝莱昂纳尔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竟然能在火车站用中文跟那个中国人对诗。我们全输了。」

    契诃夫听完,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对莱昂纳尔有着近乎迷信的崇拜,学中文两个月就能对诗?放在别人身上是神话,放在莱昂纳尔身上,他倒不觉得意外。

    「所以你现在也欠着一篇作品?」契诃夫问莫泊桑。

    「对。」莫泊桑叹了口气,「但我真的写了一半。真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笑声渐渐平息以後,桌上的手稿又回到了大家的视野里。

    莫泊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说真的,莱昂,你刚从远东回来,路上颠簸了那麽久,怎麽就能写出这部《鼠疫》?」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因为太无聊了。从香港到马赛整整三十天。我不能下船,船上既没有朋友,也没什麽像样的读物。

    海上的日子就是天亮、吃饭、看海、吃饭、天黑、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待在船舱里,只能写东西。」

    左拉听完,点了点头:「无聊催生创造。巴尔紮克也是在逼债的时候写得最快。」

    「也许是吧。」莱昂纳尔没有否认,「反正那三十天,我一天写一节,到下船那天,《鼠疫》完成了。」

    莫泊桑把那叠纸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念出了开头的几句:

    「「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就这一句话,整部就定调了。」

    左拉伸出手,莫泊桑把手稿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才擡起头,看着莱昂纳尔:「莱昂,我必须说,这部让我很震动。

    你把市政官员、医生、商人、教士、报纸编辑、穷人、富人……所有人都放进同一个封闭的城市里,让他们面对同一场灾难。

    这就是「自然主义』!我一直在写这样的,把整个社会装进一个瓶子里,然後摇晃它,看会发生点什麽。」

    他又看了一眼稿子:「我尤其欣赏塔鲁、里厄、朗贝尔这些人。他们没喊「我要拯救世界』的口号,只是在压力下被迫做出选择。

    塔鲁为什麽组织志愿队?因为他觉得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方式。里厄为什麽坚守岗位?因为他是医生,就该干医生的事。

    这种写法,比那些「伟大的牺牲』要真实得多!」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左拉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但其实你这部还可以写得更「物质』、更具体一些

    比如这个城市的下水道如何简陋、贫民窟如何密集、医院的床位如何短缺、屍体的处理如何草率、行政文件如何层层拖延……

    这些东西才是引发这场灾难的真正原因!没有它们,瘟疫就只是瘟疫而已。」

    左拉把手稿放下,看着莱昂纳尔:「本质上这不是一部关於瘟疫的,你要表现的,是秩序如何在压力下崩溃!」

    莫泊桑这时候插了进来:「莱昂,你知道《鼠疫》最打动我的是什麽吗?是冷静和节制!里的死亡既不廉价,也不煽情。

    我读完第一章的时候,觉得「还好,没什麽』。但读到第三章、第四章的时候,才忽然发现整个城市已经被恐惧淹没了……

    这种写法比那些血淋淋的描写要高级得多。」

    他拿起手稿,翻到其中一页:「我最喜欢朗贝尔。他一心想逃出去找他的情人,找过门路,塞过钱,甚至差点翻墙成功。

    但最後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圣人,而是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这种转变是人在孤独、欲望、责任的煎熬中,被一点一点改变了。这才是真实的人!」

    莫泊桑把稿纸放下,看着莱昂纳尔:「而且我认为,这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活人渐渐习惯了死亡。

    开头的时候,老鼠死在街上,人们大惊小怪;到後来,每天几百个人被埋掉,人们连眉毛都不皱一下。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保尔·阿莱克西一直没怎麽说话,这时候终於忍不住了。他是左拉最忠实的朋友,也是自然主义最坚定的拥护者。

    「莱昂纳尔,我必须说,这部证明了「自然主义』在这个时代的价值。瘟疫让阶级、性格、道德、本能……全暴露出来了。

    穷人在瘟疫里怎麽活?富人可以躲到乡下去吗?教会怎麽解释这场灾难?政府有没有能力应对?报纸在传播什麽消息?

    这些问题,你都写了,而且写得很好。但我有点担心。这部的寓言意味太强了,削弱了自然主义的科学性。」

    阿莱克西看着莱昂纳尔:「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部。莱昂,欢迎回来,欢迎回到「自然主义』的怀抱莱昂纳尔对他的这个判断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鼠疫》是不是自然主义?不是左拉或者阿莱克西的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但莱昂纳尔无意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们争论。

    莱昂·艾尼克接过话头,他同样先拿起手稿,翻了几页,然後放下。

    「这部描述了「围城感』。城门关闭、消息阻断、日常秩序一点点坏死。一开始人们还能自由进出,後来只能凭通行证,

    再後来连通行证都不管用了。这种层层加码的过程,比一上来就封城要真实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手稿上点了点:「我尤其欣赏你的节奏。这本书没有渲染惨烈的死亡场面,但依旧令人恐惧。

    检疫需要几天?处理屍体的流程要经过多少个部门?一份疫情报告从市长办公室到部长办公室要盖几个章?

    这些东西听起来枯燥,但比任何血腥描写都更让人绝望。」

    随即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提建议,我会说,你可以增加一些更戏剧化的场景,你看看这些怎麽样一

    比如有人拒绝配合检疫跟士兵对峙;比如有人想趁夜坐船逃跑被拦下来;比如病人家属质问医生「为什麽不先救我的丈夫?』

    这些场景不会破坏的氛围,反而会让戏剧性更强。」

    他最後总结了一句:「所以老鼠没有攻陷这座城,它是被人们的恐惧攻陷的。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莱昂纳尔点点头,同样不置可否,心想你说的那些场景我倒是都熟,但写了这本书可能就没了。昂利·塞阿尔一直没怎麽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的角度和别人都不一样。

    「你们都在谈瘟疫,我看到的却是战争。这部的「反战争』意味太明显了。你把瘟疫写成一场没有硝烟的围城一

    人们被困在里面,谣言在城里流传,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行政系统失灵,死亡变成报纸上的一串数字……

    这不就是1870年的巴黎吗?我经历过那场围城,从1870年9月一直到1871年1月,巴黎被普鲁士军队围了整整四个月。

    城外是炮火,城内是饥饿。没有燃料,没有粮食,只有伤亡数字。人们吃猫,吃狗,吃老鼠,连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被吃光了。

    你写的其实就是1870年的巴黎,莱昂。」

    他擡起头,看着莱昂纳尔:「这部没有「胜利者』。瘟疫结束了,但死者永远留在那个春天里了,活人则重新开始说谎

    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胜利了』「我们会变得更强大』。但真相是什麽都没有过去。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失去亲人的人不会忘记。」

    塞阿尔说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了。

    於斯曼是最後开口的,他把手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放下。

    「莱昂,你知道吗,这部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写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它不够。」

    他站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你创造了一个灰色的、封闭的、窒息的城市,没有灵魂,没有香气,没有艺术,没有任何能让人暂时逃离现实的东西。

    尤其是帕纳卢神父那两篇布道一一里面有罪、惩罚、怀疑和信仰的崩塌,带着我们通向恐惧。」於斯曼看着莱昂纳尔:「但我觉得这本书太「道德』了,太「清醒』了。所有人物,不管一开始怎麽想,最後都被「责任』约束了。

    里厄留下来,是因为他是医生;塔鲁留下来,是因为他想赎罪;朗贝尔留下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置身事外。

    连帕纳卢神父,最後也死在防疫岗位上。这让我觉得……少了点什麽,也许是这些人的灵魂,都没有真正堕入深渊。

    就像爱弥儿的《小酒店》,热尔维丝最後堕落的时候,虽然腐烂的气息是扑面而来的,但那也是是美的,是让人沉溺的。

    但你的这部《鼠疫》,最後所有人都被「救』下来了,没有人真正堕落……这让我觉得……这本书伟大得近乎贫乏。」

    左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写这部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现灵魂如何堕落的,而是他们是如何「存在』的。」

    这句话,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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